|
阎止暗自想着,不由得心里发寒。
但管家全然不知其中利害,仍油嘴滑舌道:“小的实在不懂阎先生在说什么。令弟捡了条带子便来缠着小的不放,您又说小的有所图谋,我可实在是百口莫辩啊。”
“是吗。”阎止冷冷道,“你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几句。今日并非休沐,太常寺也无人告假,你这是随意编排朝廷官员。我问你话,你满口谎言,这是欺骗朝廷命官。这两条拿出去,放到何处都是流放。”
管家神色一僵,抬眼迅速地扫了扫他,目光晃动起来。
阎止居高临下道:“我知道你背后这人来头不小。但眼前这话说不明白,我照样能把你拖进京兆尹去。你要是进去了,打残打死都算我的。我是不怕,但不知道你敢不敢啊?”
管家一抖,深埋着头不吱声了。阎止渐渐不耐烦起来,喝道:“说话!”
“我说我说,”管家连声告饶,“不知道是哪家的权贵,派了个人把这东西给我,让我藏到厢房里,再把周家公子引过去。他说,周家公子认识这东西,看到之后一定会下山,到时候让我给指条路就行了。”
“这家是什么人?”阎止问。
“阎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管家愁眉苦脸,“我只是个传话的,其他的哪儿是我能听得啊。都怪我财迷心窍,不该往这浑水里搅,是小的不长脸啊。”
阎止默默地打量着他,心里却暗暗揣度。在京城之中,能认得周之渊的人不少,但能想到拿这事儿做文章的却没几个人。
更何况是像这样,仇敌一样地盯着自己。
他想下去,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但山上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人早就走了。
他伸手揽过周之渊的肩膀,向那管家道:“这件事不要再向其他人提起,要是有话泄露出去,你第一个跑不了。”
“知道知道。”管家忙道,“阎先生放心,我保证不会泄露出去一个字。”
月夜中天。明晃晃的月亮悬在半空中,月光温柔澄澈,洒在茂密的青竹上,映出一点动人的光泽。
阎止三人原本打算在西郊住一晚,但出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放心再住下去。他们傍晚时从郊外直接回了城,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回到驿馆。
所幸驿馆一应俱全,他们临时回来也能安置。他们回的匆忙,直到此时夜深了,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傅行州自去收拾出来,披上一件外袍,又走到阎止的院子里。他还没进门,便听一阵清幽的琵琶声传过来。声音低回婉转,悠韵深长,带着一种清淡的忧思。
他立在门口,只见阎止坐在院中。他想是刚刚梳洗出来,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脑后,经月色一照,泛出淡淡的银光,看着如同不真实一样。
阎止左手摁弦,右手轮指又轻又快,轻捷地落在弦上。他弹得入神,一曲奏完余音犹在,竟没发现有人站在门口。
傅行州轻轻叩了叩门,又道:“你甚少弹这样低回的曲子。”
阎止这才看见他,便将琵琶放在一边,问道:“你今天不回去了?”
“嗯。”傅行州在他对面坐下,“跟老爷子说出去住一晚上。平白的早回去,又免不了解释一番。今天这事,还是别让他知道了。”
阎止默了默:“也好。”
傅行州向厢房望了一眼,又问道:“小周怎么样了?”
“哭累了,刚睡。”阎止单手支着额头,又撑在扶手上,“这些话在他心里压得太久。陡然一引出来,他受不住也是有的。”
傅行州看向他。烛影之下,阎止的后颈微微垂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简洁地收进衣领中去。在这样洁白的月色下,这一道弧却显得纤细而脆弱。
“阎止。”傅行州忽地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来,双眼温和明亮,带着些轻柔的光芒:“你说。”
傅行州犹豫片刻,还是道:“当时在扈州,你为什么要收留小周?你们早就认识……是怎么认识的?”
阎止闻言一笑,偏头道:“这件事非问不可吗?”
“非问不可。”傅行州看着他。
阎止垂下眼睛,手指在膝上盖着的薄毯子上无意识的捻着,半晌才道:“我要带他出来,是不想让他一辈子只弹琵琶,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
“哪些?”傅行州直白地追问道,“像连珠楼那样吗?”
阎止沉默不语,要拿一盏茶在手里握着。傅行州却抢先一步,伸手将茶盏接了下来,放回桌上。
“告诉我。”傅行州坚决地看着他,“阎止,你是我的客卿。我问,你得答。”
阎止眼眸低垂,终于低而快地答道:“那是特殊情况。其他其实没什么,无非是你在戏班子在军营里看见的那些。人情世故而已。”
傅行州想,周之渊在扈州军那天晚上,若是没有阎止护着,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譬如这些,都叫做“没什么”吗?
那什么才是“有事”?
他压下驳斥的冲动,又问道:“如果像连珠楼那天晚上,却没有人接应你。那你要靠什么?”
“靠我自己。”阎止忽得抬头,“我和你说过的,他们打不过我。”
傅行州定定地看着他,被他答的几乎退缩。
他强忍下要松口的冲动,又问道:“你原本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为什么会被送到梅州去?又为什么要帮林泓明里暗里地查政事?”
阎止目光一跳,傅行州见他不答,却侧过身,直望向他的眼睛。
傅行州轻轻道:“我自问倾心以对,怎么换不来世子的一句实话呢?”
阎止侧头望着他。烛光之下,年轻将军的面孔英俊而深邃。灯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增添了一分让他读不清楚的意味。
但在所有的模糊之下,傅行州却坦诚地看着自己,眼底坦荡毫无保留。让他想起在兵部堂前,傅行州急匆匆地拉着自己嘱咐,说的却是有危险就推到他的身上。
阎止久久无言,心里渐渐地反上一点迟钝的难过来。
他无意识的摇着头,抬手附在傅行州的手背上,安慰一样地轻拍了几下,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傅行州见他神色伤心,刚待要细听下去,却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傅家亲卫急匆匆地绕到院外,抬手加了力气敲着门,声音也高了些:“将军,前线军报。”
深夜来报,必不是小事。傅行州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反握了一下阎止的手,再道:“进来。”
亲卫匆匆进了院,将袖中军报躬身递上去,复又低声道:“西北急报……傅将军失踪了。”
阎止听罢,后背上惊起了一片冷汗,失声反问:“你说什么?”
“傅将军几日前从北关出城,追击羯人,后来便再没有消息。至今已有七日了。”亲卫道。
阎止心里骤然一跳,却见傅行州已经看完了军报。他刚待问什么,又见宫里的御前公公带着两个小徒从门口一脸忧色地走进来。
“傅小将军,”御前公公拱手一揖,“西北有变,皇上传您进宫一趟。”
傅行州站起身来:“军报我已经看过了,不劳烦公公再述,即刻便进宫吧。
第24章 此夜
星夜沉沉,照在金殿前的玉阶上。
傅行州独自一人进了宫,阎止被拦在殿前的二道门外,没办法再跟进去。
禁中高墙如林,御书房在重重护卫之内,与他隔得很远,连望也望不到。
阎止从马车上下来,极目向长街尽头看去。只见宫中灯火星星点点,映着红墙庄严。宫内寂静沉谧,似乎外面万事太平一样。
“阎先生。”身旁的傅家亲卫道,“这议事恐怕一时半会说不完,说到明天也是有的。眼看着夜深了,不如您先回去吧。”
阎止凝神看着远处,却道:“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等吧。”
与此同时,金殿内灯火通明。
瞻平侯闻阶循例站在右侧,此时正拱着手回话:“……西北军主帅失踪,说出来会军心大乱,西北战线绵延,位置紧要,冒不得这样的风险啊。”
皇上仍坐在书案后,灯火幽微,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侯爷怎么打算?”他道。
闻阶躬身道:“如今之计,当以稳定西北为主。臣以为京城应派遣特使,暂接兵权,移权节度,把危险降到最小。待情况稍安,再派人仔细寻找傅将军下落。”
殿中烛火微闪。皇上几不可见地一哂,抬眼看向底下的众臣。
果不其然,下一刻傅行州便霍然出列,疾步走到正中,向上抱拳道:“皇上,侯爷所言,将我大哥安危置于不顾。他失踪已近七日,此时已是危急。臣自请往北大关找人!”
闻阶轻声一笑:“傅长韫啊,你大哥出关追击尚不知下落。你再去,难道不是要再赔进去一个?”
傅行州心中怒气上涌,他抿起唇静静地顿了一会,将火气缓缓地压下去。
他徐声道:“将领出城追击,暂失音信,也不是从未有过之事。若将领深入敌方腹地,或用计以里应外合,此时贸然关闭北大关才是断其后路,更将防线布置毁于一旦。皇上明鉴,勿使北境功败垂成。”
闻阶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又道:“傅小将军说的好听,但你又有何依凭?傅行川出兵已是冒进,若你出兵也一去不返,岂非白白消耗兵力!”
傅行州垂眸不语。他自接了军报,来宫里的路上就推想了各种情况。以他对自家大哥的了解,唯有出城诱敌这一条才讲得通。
闻阶刚刚所言冒进并未没有依据。西北兵力与羯人不相上下,傅行川占据北大关地形之利,仅面对小股骚扰,没有必要带兵出关。
除非,是他发现了什么。
傅行州一路上思来想去,都只有这一个结果。但他身在千里之外,仅凭战报寥寥数语,也无法推知傅行川到底在找什么。因而这样的一番推测,在众臣前断然无法解释。
但不解释,他救不了傅行川。
傅行州正想着,只听傅勋提步出列,拱手开了口。
他声音平静缓和,只徐徐道:“皇上。行川任西北军主帅已有十余年,边关整肃,未有疏失。若情况当真如长韫所言,错失良机着实可惜。如今行川失踪仅有七日,传信尚不及时,情况不定。臣还请遣长韫先去探查,且观几日,再行定夺。”
傅行州低着头站在后面,越听越是愤懑难抑,心里有如被什么插了一刀。大哥失踪,没有人比父亲更焦急。但当着群臣的面,他却得说“仅有七日”。
将心比心,父亲怎么说得出口。
“老将军所言在理。”闻阶道,“可北大关不容有失,若是你家长子二子都没音信,再出了事谁负责呢?”
傅行州胸口有如重击。他单膝跪下,向殿上道:“侯爷所虑,臣愿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静了下来,众目睽睽皆望着他。闻阶提了提嘴角,不再多言,袖手站到一旁去了。
皇上坐在殿上,有如宝座上的神像,看不真切。
傅行州却全不顾及,只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父亲。玉阶之下,傅勋的背影纹丝不动,但他这样看去,却隐约见了佝偻。
他忽然想到傅勋回京城那天,曾和自己聊起大哥,说到他希望父亲回京修养的心思。他那时没当回事,总想着等傅行川回来了再商量,没什么可着急的。
但谁想变故丛生,明枪暗箭由不得人,这一点流连的时间也不能给他。事情逼到眼前,他若不能豁得出去,傅家还能指望谁呢。
傅行州这样想着,只觉得胸中横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可眼前不容他再犹豫,稍有迟疑,便再难将局面扭转回来。
傅行州定一定心,语气坚决,掷地有声:“臣一月之内,誓驱羯人于五百里外,平定北关。如违此誓,臣愿自请解职,再不从军!”
小宫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宫中的更鼓已经传了头遍。
阎止跟着侍卫向后避让,将重臣官员先一步出宫。人头攒动,他在在马车旁等了许久,终于才见傅行州两父子一前一后,从红门里出来。
傅行州远远地便看见他,向傅勋说了句什么,转身向他这边来。
阎止见他一路走来神色不豫,又留到最后才出来,心下便沉了半分。但见傅行州已到面前来,他也不露什么,只问道:“怎么样?”
“我得去一趟西北。”傅行州道。
阎止早想到最危急便是如此,便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傅行州道,“瞻平侯想借机接管西北军,我断不能让他得逞。”
阎止眉头微皱,却狐疑道:“不对,瞻平侯既有此心,怎么会这么爽快地让你去前线?”
他见傅行州面带怒色,便将步子停住了,问道:“傅将军,殿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傅行州神情沉沉,紧闭着嘴唇不说话。他面容生得俊美,常年在军中又养出了一身凌厉之气。此时面带怒容,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阎止默默地打量他,随即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臂,问道:“瞻平侯不许你去,你拿什么换的?”
“军令状。”傅行州道,“我当庭立誓,一个月之内把北大关外肃清。”
阎止心下一惊,抬头盯起他道:“傅长韫,你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
“我得把大哥带回来。”傅行州道,“这当然是下下策,北大关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兴许跟着我的都要倒霉。但我没其他的办法。”
阎止一哂,道:“着实不稳重。”
傅行州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宫墙。红墙金瓦之上,泛着一点淡红色的微光,这是长夜将尽,天色欲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留了,傅府现在应该已经站满了将领,都在等他回去拿主意。
18/138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