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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翊清不敢懈怠,他抬手抹了把汗,转眼便见那球转到自己马蹄下。他立刻扬手一杆,小球顷刻间改了方向,跟来的几人皆俯身纵马,一点红色在马蹄间纠缠,时隐时现,谁也不肯轻易放过。
风声从他耳畔掠过,他一手挽缰,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有人越追越近,与他的马几乎贴在一起,这人此时忽然矮身挥杆,萧翊清余光见球杆从小球上方掠过,却直奔马前蹄而来。
他心里一惊,双腿一夹马腹,猛地一勒,白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炫目的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黎越峥在不远处,拨转马头便要过去,不料球杆被萧临彻紧紧地别住,后者笑问道:“黎大人是哪一队的?可别救错了人。”
黎越峥冷冷地回答他:“光天化日就敢出手伤人,你好大的胆子。”随后他手下用力一撞,撇开萧临彻,疾驰而出。
另一侧,萧翊清提缰落地,眼睛被太阳照得发花。他偏头见另外两人向那新科状元而去,心知片刻也耽搁不得,立刻抬手击球,飞起正中一人肩膀。
这人应声而倒。黎越峥见此拨马而追,用球杆绊住另一人的去路,侧头见萧翊清已跟了上来,几记击球杀开一条路,白马逆风而立,横在了那状元与萧临彻之间。
萧临彻十八岁,面对萧翊清也高上一头。
他一挽球杆,嗤笑道:“四叔拦着不让打,要仗势欺人不成?”
萧翊清皱眉,低声道:“今日皇兄亲临,文武百官都看着,你要干什么?”
萧临彻笑起来,提缰撤后两步,忽道:“四叔,我还不想下场呢。”
说罢他提缰向小球追去,半个身子探出马去,几乎紧贴着地。他并没急着出手,在离那球还有一杆远的时候,萧临彻忽得出手如电,扬起手重重一击。
玲珑的小球凌空飞起,萧翊清分明看见一阵寒芒隐在红缨之中,向着那新科状元而去。他刹那间才明白过来,自己之前一直想错了。他猜到萧临彻会用暗器算计人,但是没想到东西并不在他身上。
萧翊清心里一沉,回手猛抽了一记马屁股,似箭一般冲了出去。白马如流电一般划过,翻身拦在那状元面前,几乎是倒挂在马上,纵身扬手击球。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那状元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而后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在他耳畔响起。他睁开眼,只看见小球的八条璎珞里都藏着冷森森的针,在他眼前倏忽划过,化作一道红色的影子,落入对方的球网。
场上爆发出欢呼声,萧翊清却已经来不及控制身形,他揪着缰绳直直地向前坠去,周遭的一切恍惚又茫然,只有天上的眩光格外亮眼。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在下一刻被拉住了。黎越峥拦腰抱住了他,两人失去平衡,一齐跌落在地上。黎越峥牢牢地护着他,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他顾不上身上的磕碰,停了便向萧翊清怒道:“你不要命了!”
萧翊清心中惊骇未去,呼吸依然急促,半天才说:“球里有针……萧临彻要杀封大人。”
黎越峥一愣,周遭已被欢呼声挤满,无人顾及他们。
萧翊清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此事不宜声张,如果现在去检查,球里估计已经没有针了。记个教训,往后再说吧。”
黎越峥沉默片刻,却说:“针不针的我不管,你要把我吓死。”
萧翊清抬了抬手,却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沙哑地说:“我没事。”
看台上听不见两人言语,阎止见赛场上平静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回位子上,看了看四周的文武百官,愣了一会儿却向国公爷问道:“三殿下有所图谋,皇上未必不知情吧?”
衡国公遥遥地看着台上,说道:“皇上若不知情,不会让三殿下进场。”
阎止感觉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不由悚然。他道:“可是这是新科状元的琼林宴,打马击球只是为了一个彩头。就算状元是您亲点的,何苦……”
“凛川。”衡国公回头看了看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阎止心里冰冷下去,近日朝中非议不断,衡国公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怔忪不知道说什么,却见衡国公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暖意一丝丝地传过来,慢慢地消去了他背上的冷汗。
他看着衡国公,就像小时候的夜又深又长,他在陌生的卧室里惊醒,却见衡国公提着灯笼走到他床前,让他在许多个娓娓道来的故事里安心地睡着。
“不要害怕,我有办法。”衡国公笑道,“有国公爷在,凛川永远都不要害怕。”
“……国公爷。”阎止说。
他迷蒙着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指尖落到枕边,碰到了什么东西微微发着凉。他摸索了半天,才弄清楚出是个葫芦的形状。
当年那场击鞠,萧翊清赢回了作为彩头的玉葫芦,后来却拿给了他安枕。
故人音容还未散去,阎止攥着葫芦,一时心中大恸,一口气梗在胸口喘不上来。他无法动弹,手指越攥越紧,只得睁着双眼无声地挣扎着。他觉得自己越坠越深,黑暗像小时候那样重重地压上来,将他挤在无边的荒凉里。
国公府被焚毁的门楣,十年颠沛流离的岁月,他早就忘了怎么哭。
只是言毓琅怨恨的眼睛,萧翊清喷出的鲜血,一场场一幕幕重叠在他的眼前。阎止忽然感觉厌倦疲惫。他想,如果有人能带我走,会不会是一件好事?
他慢慢地合上眼睛,想要沉入这片宁静的黑暗。却有人抱住了他,温暖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后心,用力地揉了又揉:“凛川,凛川,你看看我?”
阎止猛地接上来一口气,呛得咳出了眼泪。
傅行州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拍几下再揉一揉,顺着脊梁骨慢慢地安抚下去。他贴在阎止的耳畔,轻轻地重复着:“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相同的话语犹在耳畔,阎止心中悲难自抑,他翻过身躲进傅行州怀里,额头顶在他的胸口上,咬着舌尖用力抓紧了他的衣襟。
傅行州听不见他的声音,伸手把阎止的脸扳起来,才见他的泪水流得满脸都是。
“不许咬,松开。”傅行州一捏他下颌,迫使他松开嘴,才知道人已经哭的糊涂了。他把阎止抱在胸前,像哄孩子那样拍了又拍。
阎止睁大了眼睛,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滚烫地落在傅的虎口上。他哽咽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谁?”傅行州伸手擦掉阎止脸上的眼泪,“看着我,凛川,告诉我。”
阎止望着他。梦境犹在,十年的过往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他从不敢回头去看。
他怕自己看一看梦一样的往昔,就再也没有胆量向前走。但是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在无尽的深渊与墨黑的长夜里,他可以抓住他。
“傅……”他终于说,“傅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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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如筳
温煦的日光透过白绢落进屋里,穿过薄纱也变得柔软起来。一支白梅插在窗边的梅瓶里,重瓣如雪,花心檀绿,细蕊明黄,在阳光下开的正好。
梅花一缕缕地散着幽香,正应和着屋里浅淡的沉水香。微风在摘支窗下一过,香气倏忽散了,但已够一解林泓奔波而来的疲乏。
言毓琅在刑部闹了事,一夜便传得满朝堂都知道了。林泓见宫中迟迟没有动静,刑部也只是上了道折子说是意外。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一早便跑到山上来找阎止。
宝团从屏风后踱出来,跳到林泓的膝盖上。这猫很是乖巧,虽是周之渊养的,但和谁都不认生。猫身尚小,扒拉着他的衣摆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又伸爪要往他肩上爬。
林泓把猫抱下来,摁在膝盖上轻轻地挠着下巴。宝团舒服得眯起眼睛,长尾巴奖赏似的在他身上拍了拍,很快蜷成一团,在他膝上安然地睡着了。
“都说这种橘色的猫将来会长得胖,宝团怎么只长身子不长肉?”林泓摸得不尽兴,不由抱怨道。
“猫随主人哪,”阎止伸手给他添茶,“之渊天天带着它到处跑,跟养小土狗一个养法,怎么长肉。”
林泓深觉可惜,又去揉搓宝团的耳朵。宝团被扰得睡不成觉,细细地叫了一声以示抗议,挣开他的手跳起来跑了。林泓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屏风,但知道追不回来了,只得回过脸来说起正事儿。
他问:“言毓琅怎么样了,这大过年的寻死觅活,为的是什么事?”
“除了东宫,还能有什么事。”阎止道,“太子远赴皇陵,奔着孤注一掷而去。言毓琅很清楚太子要做什么,一旦事发,想让我救他一命。”
“就知道是这样,东宫庸懦昏聩,这么多年全靠言毓琅一人撑着。”林泓不免叹息,却见阎止神色带着倦意,猜也能猜到言毓琅说不出什么好话。
言毓琅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成了这幅样子,林泓心里有怨气。他忍不住道:“许州城门外的血还没干透,他还敢来找你,你真是多余去见他。”
“好了。”阎止不置可否,将茶壶放回炉子上,又道,“说到这事儿,太子年前就去皇陵蹲着了,现在如何了?”
林泓道:“倒是消停,年前住持完了祭祀,就一直待在皇陵里静心礼佛,大门都没出一步。”
阎止摩挲着杯子,心里暗想,萧临衍出城已有一月有余,久久未动,实在不合常理。这不像是没准备好,倒像是在等什么机会,一举返回京城。他出城之前,曾经与言毓琅长谈一夜,言毓琅若想保东宫太平,那时拦下他才是最好的机会。
除非言毓琅心里清楚,有什么事情对萧临衍而言,留在京城比意图谋逆还要危险。
林泓见他不说话,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阎止看向窗外,天色渐渐阴起来,不知何时竟飘起了小雪。北风卷起廊下的垂帘,外间风雪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京城的太平等不到年后了。”他说。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上午,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霜,覆在冰上更滑了。
宫门外,一辆马车碾着冰颤颤巍巍地停下来。门帘一掀,一人身着绛红官服,匆匆忙忙地下了车,直奔宫门而去。这人正是御史中丞黄颂。
大年初三没开朝,外面又阴天,他正在家里搂着美妾睡午觉,从被窝里莫名其妙地被拎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传召没说原因,他这一路上心神不宁,前后想了个遍,还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御前威严,揣测是断不能显出来的。他正一正神色刚要走进宫门,便听旁边有人叫他:“黄大人。”
他往旁边一看,这才看见门旁还立了个人。此人身材高挑,衣裳穿的薄,雪在他的衣襟上薄薄落了一层,看样子是等许久了。此人名封如筳,正是今日当值的侍御史。
御史台掌管百官监察,御史大夫位同副相,一直虚位空悬。黄颂身为御史中丞,手握实权,下设四位侍御史。
封如筳此人一向不懂得变通,又有点读书人的假清高,在御史台一向不受待见。这几日赶上年节,黄颂干脆全安排了他值班。
黄颂一见他就皱眉头,随即想起来他值班,大约知晓点内情,赶紧招手让他跟上。
两人行至宫道,他见四下无人,又倨傲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弄出什么岔子了?”
封如筳低眉敛目,错后半步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东宫一位掌政通事告庄显及,说当年审周丞海滥用私刑,造了冤狱。”
“什么?”短短几个字在黄颂听起来跟炸雷一样,甚至震惊得都忘了走路,“不是,十几年前的案子了,现在拎出来审?言毓琅他大过节的牢饭吃不够,要拉着御史台吃瓜落?他疯了吧他!”
“大人慎言。”封如筳低眉肃立,又道,“东宫一状告到了御前,皇上命御史台速审。今日召您进宫,想是要当面交代此事。”
黄颂站在雪地里,觉得身上汗津津的,比三伏天还热得他难受。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他长叹了一口气,觉得心绞痛都要犯了,“赶紧走吧,进去了你少说话,别给我惹事。”
金殿里静得落针可闻,皇上看着手里的折子一言不发,盛江海在一旁磨墨。黄颂请完安,在底下腿都跪麻了,皇上不说话,他也没法动。
“起来吧。”皇上开口,让盛江海把告状折子给他,“东宫此告,爱卿也看过了,觉得应如何办?”
黄颂刚才已经想了无数套说辞,一张嘴全忘了。
他素来知道这位皇帝的阴晴不定,周丞海这案子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他摸不清皇上的用意,只得斟酌着开口道:“东宫这篇告状来的蹊跷,这案子是十几年前的旧案了,当时不提,怎么现在……更何况庄大人在刑部十几年,手下历经案子无数,从未听说有什么冤假错一说。臣想先问一问东宫这通事,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皇上不咸不淡地说:“听黄大人的意思,是觉得庄显及无罪了?朕竟不知,御史台竟凭三言两语便可监察百官。”
黄颂心里叫苦,心道这案子谁敢提重审,怎么顺着话头说还不满意,到底想听什么。他连忙跪下道:“臣不敢,臣并无此意。”
皇上神色已然不豫,刚要说话,封如筳紧跟着跪下,叩首而拜。
他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此案御史台定当全力以赴、秉公审理。只是此事当年便是要案,牵涉深广,如今旧事重提,恐怕问过庄大人后,还少不得要问朝中各部。皇上也知道,御史台行监察之职,朝中各位大人对我们避之不及。皇上要查,臣先向您恳请一个示下。”
黄颂听完只觉得天灵盖一麻,差点晕过去,心道今天估计都要交代在这儿了。他侧头,拿着余光去看封如筳,见他叩首,脊背也挺得笔直,还全然不知是何凶险。
殿上复又寂静,皇上手指敲着桌子,忽道:“抬头。”
封如筳抬起头来,在他印象里,琼林宴上的皇帝不过四十出头,正当盛年。一晃十四年过去,皇帝容貌未变,人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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