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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人老了,心也更冷了。
皇上打量了他一下,才说:“朕记得你,伶牙俐齿,不愧是衡国公亲自点的状元。十多年了,你怎么还留在御史台?”
黄颂心中暗道不好,张嘴要说话:“皇……”
封如筳先一步打断他,叩首道:“ ‘兢兢业业,力勤所至。’皇上当日的勉励,臣未敢有一日忘却。旧案重提,朝堂不免要再起风波。御史台必当尽心竭力,为皇上了结此案。”
“好一个‘兢兢业业’,”皇上看了他片刻道,“准你所请,此事便交给你审理,必须要给朕一个结果。”
两人出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一前一后地匆匆向外走,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到出了宫门,黄颂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他扭头看见封如筳,心头的惊惧与怒火一下就起来了,痛骂道:“你倒是大包大揽,倒是看看是什么事啊?周丞海的案子当年牵连多少人你不知道?御史台接这个烫手山芋干什么?连累大家跟你一起死吗!”
封如筳默然不语,站在雪地里由他骂。
黄颂仍还不解气,指着他骂道:“封如筳啊封如筳,衡国公把你指派到御史台来,硬生生的给我添了这么多年的堵啊。就因为你,本官这一生的仕途都到头啦。想不到皇上还记得你这么个人,自卖自夸地揽了这么大的事儿,老夫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要因为你保不住!你还害我不够惨吗?”
“大人,”封如筳仍垂着眼睛,说道,“ 皇上心里早就想好了,您是听不明白吗?”
黄颂气得直喘,说:“能有什么意思!”
封如筳道:“您说不查,皇上却发怒了,他并没想压下此事。周丞海的案子是得重审,而且必须通过御史台重审。只是皇上要另一个结果,要借我们的手。”
“什么结果?”
封如筳直直的看进他眼里,冷冷地说:“皇上要让御史台光明正大地告诉天下人,周丞海的案子没审错,他就是有罪。”
黄颂一下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他指着封如筳的手顿在半路,半晌才挤出一个音节:“你……”
封如筳不再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说:“积年旧案,要准备的卷宗还有很多,大人自便。”
他说完扭头就走,还没几步,又见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阎止打开帘子,车外北风已起,卷着地上的雪扑面而来。他不由拿手挡了一下,侧过头避开雪,又眯着眼适应雪地里刺眼的强光。
午后突然来了诏令传他入宫,傅行州本要同他一起去,被他劝住了。
阎止对着镜子扣领口的扣子,珍珠在指尖总是打滑,他拿不住:“皇上此时召见,一定是为了东宫的诉状,御史台没动静,不会出什么大事。你要是去太显眼,在家等我回来。”
傅行州握着他的手替他扣上,在镜子里看着他:“御史台没动静,找你去又能怎样。”
阎止忽然看向窗外的落雪,纷纷扬扬,映得天地一片白。他笑了一下,说道:“昭雪,是好兆头。”
他走下马车,还没几步便听有人叫自己。这人身量高挑,年纪三十出头,看官服应是官位不高。冬日里还穿一身薄衣服,看着自己愣了愣,随即拱手而拜。
阎止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他,虚托了一把,只说:“今日天寒,大人喝杯热茶再走吧。”
传召在前,他不便在外多停留,见黄颂在侧便也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宫。
殿上温暖如春,阎止进殿便见萧临彻站在一旁。他身着一袭银色锦袍,头上的玉冠镶着珊瑚,腰间的玉佩与香袋一事都是上好的水色,不要显富贵,反而有点清雅的意思。他长得与贵妃相像,天生的一双桃花眼,如此堆金积玉地扮起来,更显得出天家气派。
今年他好容易从陪都出来,整个新年都住在宫里陪着贵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阎止见了礼,皇上把东宫的折子递给两人,又道:“办理许州之乱时,重判了陈知桐的案子,朝中便有风言风语,说周丞海当时的判决也不公平。陈知桐的案子查了,也该跟着重审。许州的事儿是你们俩经办的,如今是东宫要告,你们说说,该怎么审?”
萧临彻道:“父皇都说了是风言风语,自然无稽之谈。只是东宫闹到这个地步,朝中人心不安,应该有个说法。”
皇上嗯了一声,看向阎止道:“凛川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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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耶一百章了,当时没想到会写这么长。我以后要压缩章节数,一章内尽可能多放内容了,毕竟要是两百章有点太恐怖了。
以及侍御史的官职其实没有很低,正六品左右,其实权力还是比较大的。封如筳只是不得志,有权用不出来。
谢谢阅读。
第100章 吐信
阎止拱手道:“三殿下说的是,如今京中流言不断,此案自是要明明白白地审出个说法。只是以微臣之见,此案之重不在周丞海,而在于许州当年的惨剧。是何人勾结羯人,内外相应,竟能将一城消息尽数封锁,丝毫传不出去?”
他又道:“什么人竟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想想便觉骇然。更何况,南裕苓、蒋斯崖两人羁押至今拒不开口,陈知桐案幕后主使一直不曾落网,三案相连,一通百通。皇上如想重审此案,臣请着力稽查此事。”
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阎止身上。十年磋磨淬炼,孩子出挑得越发像故人,一言一行都带着衡国公的影子。
这些年来,朝中的平庸之辈越来越多,很多年不曾有人这样透彻地警示他了。朝中久无栋梁之才,又何尝不令人生怨?
殿上半晌无人开口。阎止谨身拱手,低敛着眉目,灯烛下看不清楚神情。
萧临彻微微抬目看了一眼上方,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许州的事儿,儿臣查了这么久还没有头绪。到底是阎大人见微知著,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儿臣也附议。”
皇上回过神来,向阎止道:“许州的事儿难为你了。”他将折子合起来往桌上一扔,却忽然问:“东宫告发之前,言毓琅见过你。他同你说什么了?”
阎止没抬头,却能感受到鹰隼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心里暗暗一嘲,面不改色道:“言毓琅想为太子殿下求一份恩典,他的要求不合礼制,臣回拒了他。”
皇上问:“他要干什么?”
阎止道:“言毓琅说时下是年节,太子殿下孤身一人在外守灵,格外孤苦,想去见一面。皇陵重地,非宗亲不可入。言毓琅又是戴罪之身,合该在天牢自省。”
皇上手里把玩着一串墨绿的翡翠珠,用拇指捻着,穗子从虎口上拂过去。他看着阎止,意有所指地问:“言毓琅是漓王的儿子,自然算得上是宗亲。若不是戴着罪,进皇陵探一探也未尝不可。怎么,你入京许久,还没听说过东宫的事儿?”
时至黄昏,天色越发暗了下去。外间又起了北风,帷幔随风飘荡起来,烛火隐没其间,忽明忽暗,如同水中泛起的涟漪。阎止站在这明暗闪烁的烛影里,身形修长笔直,被绛红色的官袍一衬,像开了刃的宝剑。
“指挥使现年只有二十岁,入东宫时想必还是稚子。”他道,“皇上,十年前的旧事,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宫娥自偏门外鱼贯而入,轻轻地掩了窗户,将灯烛一盏盏地添亮。
皇上一甩珠串,翡翠相碰,发出悦耳的响声。他将折子往前一推,交代道:“好了,周丞海的案子就交给你办,若有什么,你亲自来回朕。”
封如筳回到御史台便去翻当年的卷宗,一直看到天蒙蒙亮,心里还是没什么头绪。他抹了把脸,觉得困劲儿上来了,便想去值房冲个澡去乏。
值房当班的见了他,忙揣着手跑出来,冷得直跺脚,问道:“封大人,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封如筳道:“冲个澡解乏,给我备点热水。”
“封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当班的一脸苦相,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这两天下大雪天气太冷,把咱烧水那破炉子给冻裂了。昨儿晚上四处漫水,小的带着人足足收拾到天亮。得亏今天衙门里没人,要不然哪,我还不知道怎么跟黄大人交代呢。”
“冻裂了?你知道这炉子不好使,还不费心盯着点。”封如筳皱眉头,“存的热水也没了?”
“哎呀大人,小的诓您做什么。”当班的脸都冻红了,搓着手说,“那罐子咔嚓一下裂成两半,是一滴水也没留住。要是有,您要多少给您拿多少!”
“行了,这好话说给我也没用。”封如筳看了他一眼,“你赶快修吧,年后再没水用,黄大人非得撕下你一层皮不可。”
当班的千恩万谢,目送着封如筳出了御史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了家,屋里冷锅旧灶,四面落白,打开门比外面还冷。
他点上炉子,劈了柴火,半天才把灶烧热,弄出来一锅热水倒进桶里。然后上下四处掩好门窗,用手探着见不漏风了,这才站进桶里,拿热水打湿了毛巾擦身。
他瞥见台上的皂角,心里琢磨着想洗洗头发,但又怕回去晚了。他这一晃神,一枚石子扔到他的窗户上,院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屋里好容易攒下点热气,封如筳舍不得开窗,便凑近了扬声问:“谁啊?”
他这屋外说是个院子,但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又苦于无人修葺,只是稀疏地围了一圈矮篱笆。他这一问,又是砰砰两颗石子敲在窗户上:“有人吗?大人你在家吗?”
封如筳听出是御史台门房小厮的声音。这小厮十二三岁,一心想学认字,满御史台只有他肯教。这孩子伶俐活泛,隔三差五便嘀嘀咕咕地同他讲些同僚八卦和小道消息,十有八九都是准的。
“大冷天的喊什么!”封如筳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窗子泄开一条缝,“门没关,你自己进来。”
这么一搅合,屋里的热气全没了。封如筳也没心思洗头,草草一擦,裹上棉衣从屏风后头出来。他刚踩上鞋,便见小厮一头扎进屋来,脚下被门槛一绊,直愣愣地要砸在地上。
“看着点。”封如筳一把接住他。三九天气,这孩子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看样子像是从御史台一路跑过来的。封如筳问:“这是怎么了?”
“赶紧的,跟我走。”小厮双手拄在膝上喘了两口粗气,直起身拽过他的袖子便往外走,“你前脚刚走,黄大人就提审东宫那人去了。相熟的牢头跟我说,今儿个要打死他!”
地牢里灯火通明。封如筳一脚将牢门踢开,一路撞开七八个拦路的士兵,大步闯到刑房门口。
刑房里火花噼啪爆响,惨叫声早就停了。牢头脸上沾着血,用铁夹子从炉子夹出一块焦炭,举到那东宫掌政通事的鼻尖前。
“学会装死了。”他的脸在灯火下怪桀桀的,“再装,我就把这块炭塞到你嘴里,看看有没有反应。”
掌政通事早被打昏了过去,自然不可能回应他。牢头向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的嘴给我掰开。”
狱卒依言上前。掌政通事吃痛醒过来,但连喊的力气也没有。他眼睛半睁开,头往后拗着只能看见闪烁的烛影,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这是报应。
他眼前模糊起来,心道今日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了。这念头还没转完,焦炭从他颊边擦过,紧接着是一声脆响,一块镇纸四分五裂地摔碎在他脚边。举着火钳的牢头惨叫一声,手腕被砸断了。
封如筳疾步走进来,单手将牢头从地上拎起来。他站定回身,只见四周寒锋出鞘,把他围在中间。冷刃反射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看见黄颂也在,另外三位侍御史跟在后边身后,眼观鼻鼻观口,谁也不敢抬头。他问:“黄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先问问你!”黄颂怒声道,从桌后走出来,“本官设堂审问,容得你在此放肆?”
封如筳嗤笑一声,随手把牢头扔在一旁,掸了掸手道:“你设的什么堂?杀人堂吗?”
黄颂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封如筳,你在金殿前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凭这一点,今天的事儿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是再给我添乱,别怪我不念同僚情谊。”
“情谊?在下何德何能,当得起黄大人如此盛情。”封如筳道,“你是什么做派,没人比我更清楚。公报私仇,暗度陈仓,无非同僚相轻,没什么可在意的。可你视人命如草芥,堂堂公衙,再造冤狱。若是这样,御史台何存于朝堂,何存于天下!”
“胡言乱语!”黄颂气急,用力一拍桌子,“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封如筳闪身避过,回身一脚踢在那狱卒的胸口上,长臂一捞将他手里的刀夺了过来。随即反手冷静地向身后一划,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偷袭不成,众人惧得均是一顿,刀捏在手里,谁也不敢上前。
“反了你了!”黄颂喝道,“封如筳以下犯上,屠戮同僚,即刻羁押。去,调卫队来,今天就是捆也要把他捆在御史台!”
交戈声充斥在促狭的室内。封如筳以一当十,手下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他人瘦高,但力气大,与围上来的士兵杀了十余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牢中一片狼藉,椅凳卷宗散得到处都是。几名侍御史不会武,打算趁人不备偷溜出去,刚到门口却被人拦喉截住。霍白瑜越过众人,凌空一箭而出,正中狱卒向下劈砍的手腕,箭身气势不减,透骨而过,嗡的一声深深扎进了墙里。
黄颂一惊,抬头便见两把长戟交叉拦在他面前,迫使他转过身去。他见阎止走下地牢台阶,疾步而来。他一身白衣,肩上压着黑色的熊皮大氅。两侧昏暗闪烁的烛火映在他脸颊上,显得面容格外冷淡。
“黄大人,”他道,“要案当前,御史台未免太热闹了些。”
黄颂眯起眼道:“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命我主理周丞海的案子,我来查查卷宗。”阎止从袖中拿出圣旨,搁在旁边的桌上,“想不到,还没开始审,先在御史台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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