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而食之?”阎止看着外面的火光,隔着雪雾朦胧起来,突然嗤笑了一下,“太子的权柄培养了这么多年,骤然无主,皇上如何能趁机不将其整个收回去,你以为还能剩的下什么?萧临彻想要东宫的权势地位,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一点,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么多,还是在吃人剩下的冷饭。而你呢,宫门近在咫尺连摸都摸不到一下,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还不如一条被主子使唤的狗。”
“殿下真是心情不好,”珈乌带着笑意,“世子殿下这可就说错了,三殿下在宫中护驾,兵不血刃,无所得也无所失,并不是亏本的生意。可是黎大学士谋反,对黎越峥和萧翊清都是打压,还能把傅家兄弟两人都卷进去。再加之周丞海旧案重审,皇上颜面尽失,何不借着清缴太子的机会,收他们两家的兵权。对不对?”
阎止冷冷道:“京中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萧临彻给了多少好处,让你都改当掮客了?”
珈乌悠悠道:“我与三殿下相识多年,彼此都非常了解。他在朝中一家独大,对我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相反,如果傅行州和萧翊清不受牵连,京中三足鼎立,三皇子也可以不会失信于我。世子殿下,这盘棋你输的这么惨,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条件?”
阎止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却忽然拂袖将茶打翻,白瓷杯摔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珈乌跟着一分神,而后只觉得颈上一凉一紧,被阎止从背后死死地勒住了脖子。
“殿下的计策好极了。”阎止贴在他耳边,笑着说,“可是我觉得,要是能取你一条命,自然什么功劳都比不过,对不对?”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映得街道一片莹白,将整夜的血污悉数盖住。葫芦口被一气攻破之后,城中战事顷刻间便平息了下去。
傅行州刚得抽身,便拦住同阎止随行的傅家亲卫,问道:“阎大人呢?不是说去一趟兵部就回,这太子都押进宫了,怎么还没回来?”
亲卫刚要答话,一辆素色马车撵着雪停住,帘子挑开,周之渊跳下来几步跑上前:“傅将军,快去太子府,阎哥哥进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那边还在巷战,我们带着府兵进不去!”
傅行州听罢高喊了一声贺容,转身拨马即走。
太子府中白茫茫的一片,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高楼上下灯火通明。绢窗上映出缠斗的影子,倏忽远近,一道血迹飞溅在明绢上。
“围楼!”贺容高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傅行州只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提着长枪便往楼里冲,刚踏进门便觉一阵热浪扑了出来,一层早被洒满了火油,此时已经熊熊地烧了起来。
他矮身沿着楼梯向上爬了一段,头上的房梁被烧断,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楼梯被砸得粉碎,傅行州跟着摔回地上,就地一滚躲开燃烧的巨木,被呛的睁不开眼睛。
“别往上走了!”贺容追上来拍灭他身上的火星,把他拉出门去,“底下几层都着火了,硬闯是上不去的。我已经找人来救火了,马上就到。”
寒风尤烈,傅行州眼前清明了一些,抬头向楼顶望去。只听砰的一声,一道人影撞碎窗扉,刀尖映着寒月的冷光抵在他颈上。阎止长发披散,脸颊上挂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傅行州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刀,眼见着两人相抵僵持数秒,阎止突然挣起,一脚踹在珈乌胸口,手中长剑紧接着刺了出去。
珈乌被他逼退了片刻,阎止忽然福至心灵地回过头向下看去,见傅行州怔了一怔,而后担忧而仓促地摇了摇头。
傅行州看懂了他的唇语,他在说:“走。”
珈乌从他身后一刀劈来,傅行州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拿过弓,抬手拉满即出,三支箭如长了眼睛一样瞄准珈乌而去。后者见避不过,只得收刀格挡,笑着说:“他来了,比你想的还快。”
阎止倒退两步,手中剑扎在墙上稳住身形,手已开始微微发抖,说不出话来。
傅行州见两人消失在窗口,向身后道:“拿我的弓来。”
珈乌话音未落,骤然出手,阎止抽剑相格,两柄铁器剧烈相碰,双手顿时震得几乎失去知觉。珈乌见此施力重压,想要避开窗边将他往屋里带,却不料阎止突然抽剑回撤,肩膀生生挨了一刀,侧身向后倒退两步。
珈乌不疑有他,紧跟而上,抽刀蛮力下压,将他死死地摁在窗子上,抵住咽喉,笑着问道:“世子殿下怎么了?傅将军一来,你连刀都拿不稳了?”
阎止剧烈地喘息着,抬肘猛地向后击碎窗框,上半身紧跟着完全倒了出去。就在窗扉破碎的一刹那,傅行州手中的箭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
他手执大弓,玄衣如铁,殷红的发带在猎猎风雪中飘展。笔杆粗的羽箭逆着飞雪登楼而上,如同一道银光划过,噗呲一声正中珈乌的右眼。
痛骂随之而起,阎止只觉得身上力道顿时一卸,他失去支撑,向下一滑倒在地上。
“凛川!阎凛川!”傅行州策马上前,仰头大喊,“跳下来,我接着你!”
阎止望着他,心里像是有一团野火,无边无际地燃烧起来,带着胸腔也散发出了不真实的暖意。眼前人隔着重重的风雪,恍惚间迷花了他的眼睛,却又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他没来由地想,停风阙外的青山,我还没有同你去过呢。
可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他双手发着抖按住窗棂,连站也站不起来,想就这样倒着摔下楼去,却在下一刻被人死死扣住了肩膀,上半身压出窗外。
傅行州只见珈乌一只眼睛淌着血,脸色满是暴怒与疯狂,手中长刀顷刻而落,从阎止前胸猛地刺出。
“阎凛川!”傅行州目眦尽裂,有那么一刻周遭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像是有什么贯穿了自己的肺腑,血液剧烈沸腾又忽然冷却,寒冷与酷热交织在一起,像失去心跳一样奇异的倒流着。
“别管我!不要……上来……”阎止用力拽下胸口的长命锁,伸出手想递给他,却在风雪中握不住,那一点金色顷刻便不见了。他像是笑了一下:“傅行州,我……”
剩余的话被吞没在了风中,身后的珈乌提起刀便要再刺下去。阎止停了半息,忽的拧过身子暴起,一剑扎在了珈乌的颈上。
火舌随风蔓延,高楼先是微微晃了一下,而后便像是抽去了最后一丝生命,在火光中迅速开始倒塌。阎止的手死死地握着剑柄,拽着珈乌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在失控的下坠中,他抬头向傅行州笑望了一眼,随即消失在无边的火海里。
--------------------
过完这个情节,后面都是甜的了,我发誓。以及这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谢谢阅读!
第114章 折旌
傅行州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火场里。下一刻,箭雨从四面八方冲破浓烟,照着西北军奔袭而来,十数人应声而倒,马嘶声在火场中乱成一片。
贺容挥剑打掉,向身后高喊道:“有埋伏,都看箭!”
傅行州纵马直奔高楼,重重浓雾遮蔽,只见不远处有人来往返回,有如鬼影重重。他模糊间看到有人从地上拖起了什么,身影瘦削像是个人型,正要向外走去。
他心中巨震,扬鞭便要转向去追,却只觉马蹄下猛地一滞,两道绊马索从地上骤然拉齐,交叉着将前蹄绞得死紧。两支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几乎同时射中后腿。
骏马尖嘶一声,挣不开绊马索,轰然向前倒去。
天地倒旋,傅行州摔得眼前一片模糊,撑起地时喉间泛着甜腥。还不等他抬起头,挟力的劲风从脑后紧随而至,一柄重锤从天而降。
他立刻反手相格,只觉得一阵大力震穿手臂,长枪几乎脱手。他换过右手持枪,撑着地站起来,见来人一身禁军服制,身高马大,左右手各一柄重锤,正是禁军统领,雷晗铭,常常跟在萧临彻身旁。他平日持佩刀,倒不知用锤顺手。
两人顷刻交手十几回合,长刃与尖枪铮然相抗,在落雪中迸出火星。傅行州无心恋战,怒声问道:“你想造反不成?”
雷晗铭笑道:“傅将军走不出这火场,便无人知晓此事。羯人围攻太子府,我奉命清缴而已。”
“奉命,”傅行州冷笑,“奉谁的命?!”
“替死鬼不用管这么多,你和那姓阎的,今天都跑不了。”雷晗铭说着,一记重锤从上而下,当胸而来。
傅行州双手横枪向上抗,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他双手震得发麻,雷晗铭却攻势不减,右手下击,正中傅行州的胸口。
风雪飞速而过,落在耳畔,泛起凉意,傅行州眼前耳畔静了一刹,一阵剧痛转瞬间自胸中腾起,躬身喷出一口鲜血。
雷晗铭杀意犹不减,策马上前,重锤高举如阴云笼罩,遮住了遥远的月色。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不远处有人高喊:“大人,泉州的人来了,咱们得撤了!”
话音未落,一支淬着火的箭凌空而至,将雷晗铭逼退半步,另一只箭紧随而至,直奔面门,他手下重锤硬生生转了向,不得不收手回防。
不远处,霍白瑜策马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队泉州铁骑。身边催促声再起,雷晗铭才终于高喊了声走,勒马倒退几步,隐入烟雾看不见了。
霍白瑜翻身下马,抬眼见傅行州前襟上喷满鲜血,惊得忙扶去他,一叠声问道:“将军如何?刚才是什么人?阎大人呢?”
傅行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撇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身后的废墟之中。
北风呼啸,飞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了。高楼上火势已缓,太子府一片阒寂,风中只有木材燃烧噼啪作响的声音。
“殿下……殿下!里面还在着火,您不能进去——”
说话声没有几句就被拦下了,一个人影踩着废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萧翊清雪白的袍角在熏黑的木头间蹭脏剐烂,他顾不上,径直走到楼前,见傅行州半跪在地上。
他身上满是血迹,衣角焦黑,露在外面的皮肉几乎烧的都没了人样。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雪里,手里死死地攥着什么。
贺容在他对面,停顿片刻继续低声道:“……珈乌抓到了,还有一口气在,已经押下去了。另有一队羯人……是禁军给开的路,我们没拦住,跑了。”
他看了看傅行州,这一次声音里带了急切:“您这样真的不行,烧伤这么严重是要命的,得包扎。阎大人他……”
萧翊清踉跄一步,终于走到倒塌的高楼前。
他这才看清,傅行州手里攥着一个烧坏了的长命锁。纯金的锁身摔掉了一个角,残缺不全的部分在烈火的灼烧下焦黑黯淡。细腻精巧的掐丝节节脱落,镶嵌在正中的红宝石支离破碎,裂痕深刻又刺眼,如同破碎失神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傅行州的手却向下一垂,两人的指尖隔着风雪,交错而过。
“平王殿下!殿下……不好了……”一道尖细的声音夹杂着哭腔,从几人身后传来。霍白瑜扭头去看,见是太子府的掌事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的。
老太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雪里,泪流满面地哭喊道:“今天晚上城里开火,小的们知道不好却也没法进宫,只能躲在后面的柴房里。我晚上看见指挥使回来了,外面都是羯人,我们谁也不敢出去,只想着打完了去找指挥使,问问太子殿下到底去哪儿啦?谁知我们出来,在偏殿见着……见着指挥使,他怎么就……怎么就去了啊……”
萧翊清闭上眼睛,没有回头。他一身白色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凛冽的风雪从他身侧划过,落在肩上,如同经年的月光。
“封城门。”他短促地说,“羯人跑不远,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另一侧,傅行州摇晃着站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将烧坏的长命锁揣在胸口,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城中,六部的损失尤为惨重,整条街几乎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留下值夜的官员伤亡严重,大多已有医师赶来救治。
剩下几个年轻的蓝衣文官幸免于难,跟着收拾残局。他们从火场里跑进跑出,不停地抢救着文书。
林泓看见,走过去拦下道:“别再进去了,这房子马上要塌了。”
“要救的,要救的,”蓝衣文官坚持道,风雪连夜,他脸上却淌着汗,“工部这么多年的图纸全在里面,这是大家几十年的心血,能救一张是一张。林大人,求求您,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泓隐约听见木头的断裂声。他长臂一拉,就地把这蓝衣文官向旁边拽开。一根横梁紧接着落了下来,正砸在两人刚站着的地方,整座大屋彻底陷入了火海。
蓝衣文官陡然跪了下去,痛哭失声。周围几人皆是默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泓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向旁边人道:“行了。活着的人最要紧。要是还有力气,去那边给医师帮忙吧。”
他这边刚把人送走,回头便见纪荥骑马赶来,身后的一队右锋卫押着尤昌,像拖牲口似的围在两队人中间步行。
“林大人,”纪荥跨在马上,坐的很高,踢了一脚尤昌的背道,“这家伙试图跑出城,平王殿下让关门,他正好自投罗网。怎么处置,林大人看着办吧。”
“他还有用,先别杀,”林泓将腰间的长剑拨到身侧,长长地呼出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道,“封如筳在清点俘兵,六部这算是完蛋了,只能先关在御史台。把他给我吧,我会交过去的。”
他说着,又听远处战马嘶鸣,一队傅家亲卫从旁疾驰而过,直奔北城门而去。林泓转头看去,却在队中没有见着傅行州。
他看这队伍是从太子府来的,心里只觉不妙,皱眉向纪荥问道:“傅行州怎么还没回来,太子府出什么事了?”
纪荥懵然不知。他刚要说话,一辆黑色马车在两人身旁匆匆停下。萧翊清掀开帘子,车内药味深沉,风雪的冷冽也无法掩盖。他一张脸苍白如雪,看向林泓。
“林文境,”他说,“立刻同我进宫。”
月光如冰冷的泉水,落在城外的荒原上。
88/138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