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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紧了又松,懊丧带着愧疚,在封燃心口咕嘟咕嘟地发酵。
他情愿被打一顿的是自己,何川和男人无冤无仇,平白替他们受了委屈。
看他嘴角的破口,他连对不起都说不出。
何川说:“需要钱么?”
“不用不用。”他掰着何川下巴,仔细研究伤势,“都什么时候了……别老操心我。”
想起车上有一瓶药水,还是前几天医院开的。翻腾出来,用棉签蘸着,涂到何川嘴角。
他一躲,没涂着。封燃说:“别动。”
何川反倒说:“没事,已经不疼。”
这口气封燃怎能咽得下去,边上药边说:“这瓶药你拿着。那家伙完了。本来看在他妈面上,我心想躲远点算了。没想到他敢来这一手。”
“你别冲动。”
“不会。”他摇头,“你别管了。”
何川又说:“还有李宜鸽,他不太对。”
“啊?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拍了些照片……你和,沈执的。”
封燃彻底傻眼了。
沈执听到门响,立刻躺上床,背过身,冷冷说:“你还回来干什么?”
迟迟不见回应,皱眉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陌生男人。
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眉眼清秀。
他踌躇着上前:“打扰了。”
沈执坐起来,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那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我是封燃的前男友。”学生说,“我们上个月刚分开。他和你提过我吗?”
沈执目光骤然凌厉,学生勇敢对视。
“你可以叫我小木子。”
沈执说:“所以呢,你找我有事?”
小木子迟疑了下,说:“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同时和别人同居,他们现在还联系。我算过时间,他和我分开没几天,就和你一起了。你没被他骗吧?”
见沈执脸色发白,他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或者拆散你们,只是他太……太过分了。要是你被他骗,那还是……”
“到哪步了?”
“什么?”
“做没做?”
小木子一咬牙:“这能代表什么?你是不信我说的吗?”他从书包翻出一沓票据、一叠照片,啪地砸到桌上。
“这些,都是他给我买的东西的凭证,还有我们出去玩的照片,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这些,是我跟踪他和那个男的时拍的,他们每天同吃同睡,同进同出。这张,是他刚送我回学校,又去酒吧喝一晚,被那个男的接回家,路上就接吻了!”
沈执的口腔泛起血腥味。
小木子言之凿凿:“你清醒点!你真的被他骗了。他和那个男的从来没断,我去聊过,那人一点不肯松口,而且已经认识他许多许多年,少说有十年了!可能我们才是那个小三——”
门砰地推开,适时地、强硬地打断他。像一把尖刀,破风而入,插在喉咙上。
封燃立在两人的目光里。
小木子定定望着他,喉结上下滑动:“封燃,好久……不见。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你给我出去。”
小木子浑身一震。
“你……”
封燃冷声说:“出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人走了。
封燃倒杯温水走向床边,低头查看沈执伤势,语气恢复温柔:“没事吧,不疼吧?”
沈执似笑非笑说:“你看,你小情人都找到这里了。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段风流账呢。”
“他不是——”他张口,却黯然垂目,“算了。”
“不是什么?”沈执逼问,“说啊。还有你和何川,刚刚去哪了?时间掐得不准啊,平常这时候你还没射呢吧。”
封燃急道:“你想哪去了!什么也没有!他被那姓庄的打了,我——”
“你心疼坏了吧,怎么,准备报仇还是报恩?需不需要以身相许?”
“沈执!”
沈执冷静下来,说:“手机。”
封燃从口袋抽出,乖乖交上去。
沈执拿着就扔进垃圾桶。
封燃说:“你别……”
“别什么?”
“别气坏身体。”
“你想多了。我何必为你的事情生气。我早该知道的,你从来都是这么一个人。是我错了,我不该奢求你改变什么。”
何川从一片黑暗中走出来,看着缩在墙角的人。
他说:“去过了?”
角落的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为什么、为什么?”
何川闷声道:“你理智点。”
“你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好。”
何川走了两步,衣服又被死死拉住。小木子低着头,眼泪还簌簌地掉。
“他到底喜欢谁,我不懂,他如果喜欢那个男人,那我算什么?还有你,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他哽咽着说,“我从来没有爱过谁,为什么我会喜欢他?”
“放弃吧。”何川说。
小木子咬咬牙说:“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哦。”
“你呢,你为什么不放弃?你和屋里那个男的,到底谁才是真的——”
覆盖着面孔的伤痕下,何川墨色的眼睛如一潭死水,面前这个人绝望的泪水、激动的情绪,掀不起他半点波澜。
他勾起一点戏谑的笑意,黑暗里魅如罗刹,小木子瞪着他,恐惧攀上心头,几乎忘记了呼吸。
“你得接受,封燃,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他上高一,封燃上大一。后来封燃妹妹都上高中了,他还在上高一。
家里不付他的学费,他只能窝在高一的班里。
他家不在这,因为爷爷过来打银开店,才跟过来。
没办法,父母很少管他。
什么时候第一次遇见的封燃?上高中?不,似乎更早——那年,他好像只有十二岁。
封燃的父亲生着一张巧嘴,见人下菜的功夫修炼到极致。他常来爷爷店里游说,要和老人一起,把银铺子做大做强、赚大钱。
爷爷只是笑呵呵地听,应承他。封父也不恼,坚持不懈,风雨无阻,让爷爷把钱给他投资,联系校门口那块地,立刻把铺子搬过去。他说小孩顶喜欢这些小东西,尤其是女孩儿。一定会赚。
爷爷说:“你呀找错人了,我这钱赚了都给儿子了,哪会留自己口袋。”
封父笑嘻嘻的:“不怕不怕,不图这个,我帮您盯着那块地呢。”
爷爷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
他悄悄地叮嘱何川:“看清了,离这个人远点!”
“他不是好人?”
爷爷没说话,叹了口气。
何川放学出来,远远看见封叔叔在校门口的树坑里站着抽烟。
他埋着头想绕过去,被逮了个正着。
“哎呦这不是银匠的小孩儿么,来,过来过来,叔叔给你吃苦咖啡。”
何川怀里被塞入雪糕,小声说:“叔叔我不吃。”
“别客气,别客气!”封叔叔很热情,“走,叔叔带你吃大闸蟹去。”
何川握紧书包带子:“我得回去。”
“不想吃?那肯德基也行。”
他拔腿就跑,被大人一把按住头顶。
“真胆小!”男人在身后哈哈哈笑起来。
他不情不愿,可只能任由男人拉着手,走过数条长街,进入那家上个月刚开进市区的“肯德基”。
男人点了汉堡包和可乐,等着上菜,屁股还没坐热,便凑近了说:“爷爷每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呀,小川?”
摇头。
“你知道爷爷手艺从哪儿传来的么?”
这个他知道,说:“是爷爷的妈妈教他的。”
男人笑眯眯的:“真厉害。那能挣不少钱吧?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总不在家,没跟着学手艺么?”
“他们……”
何川还没说完,咚地一声响,一杯可乐重重摔在面前,黑色冒泡的液体飞溅出来,冰得他一缩手。
他抬起头。送餐的少年沉着一张脸。
他大约长自己三四岁,生得浓眉大眼,高鼻薄唇,好看极了。虽没发育成熟,但已经抽条,十分高挑,身体线条流畅有力。举手投足利落潇洒,普通的荧光色制服也遮不住的帅气逼人。
只是他脸色不太好。
一边的封叔也勃然色变了:“封燃?!你小子放学不回家,在这里干嘛!”
少年瞪着他:“你呢,你几天没回家,这小孩又是谁?”
封叔呸了一口,说:“怎么跟你爹说话呢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你今年多大了敢来这里打工?老板呢,老板在哪?怎么敢雇佣童工的?”
喊了半天没人出来,还吸引了许多目光。
少年冷笑说:“我刚满十六,你忘了吧。”
男人骂了一句,没出够气,又说:
“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成天在干什么。你王叔跟我说了,你和那个转学生鬼混,把校领导都惊动了!说瞧见你俩天天不上课,夜不归宿,搞同性恋,败坏学校风气!”
少年的脸刷地红了,头发都气得炸毛:“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瞧瞧自己做的好事!”
“你闭嘴,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别乱说!”
何川见势头不对,抓着书包从缝隙中溜出去。
跑出一条街,想着安全了,一回头,少年陡然出现在身后。
他脸一白,又要跑,被捉了个严实。
他放声叫喊,少年捂住他嘴,说:“叫,再叫掐死你了啊。”
他不叫了。
“你家在哪,我送你。”
他报了个地址。
“这么远?你和他什么关系,跟着他去吃东西?”
“他拉我去的。”
少年突然脸色凶狠,扬了扬拳头:“以后不准和他说话。”
何川讨厌他这态度,退后一步,张口还击说:“你没满十六岁。”
少年一愣,被何川捕捉到了。
“我要告发你。”他说。
少年若有所思地直起腰:“你胆子倒挺大。怎么知道的?”
“你牌子上的名字和封叔叔喊的,不一样。你用了别人的身份证。”
少年把他送回家去,爷爷早在小区门口等候了,要留他吃饭,他拒绝,匆匆离开了。
“小弟弟。”他走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离他远点,他是个骗子。”
第50章 心火
“他说,他爸是骗子。”何川描述。
爷爷眯了眯眼睛,没回答。
封父去世,是一年后的事。一群人向他家讨债的事传遍了街头,也传进了深巷爷孙俩耳中。
那时候他们都未料到,封父欠下数额如此庞大的债款,这场战役会如此旷日持久。
与封燃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忘却他,并不意外。后来分赴东西,几年后才重逢,他依旧没认出来。
可他对封燃了如指掌。他关注着他的一切,他的家人、他的成绩,甚至还有他那场算得上轰轰烈烈的早恋。
他还见过刘莽。
那时他刚读高一,刘莽一行人围着封燃的自行车,手里拿着刀,讨论扎哪个位置更好。
他把书包扔在一边走过去。
自然被揍得鼻青脸肿。
更可气的是,封燃来了后,还以为是他要扎自己的车胎。
刘莽他们很快找到爷爷。一向疼爱他的老人大发雷霆,封燃家出了事,这节骨眼上,当然躲得远远的最好。爷爷要他发誓再不准沾惹封燃,更不准帮他。
他鲜有委屈的时候,那晚忍不住顶了爷爷两句,赌气跑出家门。
夜色很深,他茫然地行走,竟一步步走到封燃的学校去。大学门口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进走出,年轻人们欢声笑语地嬉闹,没谁注意角落里穿高中校服的他。
封燃没办住校,这个时间,不大可能会碰见。
——碰见也没事,他被揍得太厉害,带着口罩,认不出的。
怀着这种想法,在校门口驻足良久。
可有时候,就这么巧。他福至心灵地一回头。
两米外,那人斜倚着身后的墙。
口中衔着一根烟,随风而去的烟雾里,深深地凝视着他。
不知已经这般等了多久。
何川惶惶然,低着头离去。
擦肩那瞬,耳边传来声音:“白天,误会你了。”
何川脚步一停。
“你不是上高中?”封燃将烟在大理石砖上摁灭,“来这里干嘛,找我?”
他更加惊惶了,说:“不……”
“口罩摘掉。”封燃突然发出命令。
他退了一步,不懂他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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