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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燃已经感觉自己步步退让,但对方显然不买单。
他压着脾气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强化他对我的想法,只是之前认识,又没有多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缠着我不放。不信的话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我就说我一个月后要走,你看他——”
“迟了。”沈执偏过头去,“已经过了十二点。”
“什么?”
封燃不解。沈执把手机放在桌面,是他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抓起手机。
沈执在一边看着他。他沉睡的时间里,手机被关机,保存在沈执那里,此刻打开,消息哗哗地涌出。
他一阵眩目,在字句里分辨信息——“邮箱照片”“床照”“被人偷拍”“被撤职”……
一字一句,拼凑成一个已达成的事实:
陈树泽被撤职,因为就在今天十二点,有人把一封邮件群发给公司的每一个人,以及总部的领导层。是陈树泽的床照,黑白照,由同一型号摄像机拍摄,右下角记录着具体时间。
前一个月内,对象高达十三位。
封燃通体冰凉,他用僵硬的手指点入姜慧依的聊天框内。
「哥你快看邮箱」「完了完了。」「他真的得罪了人!」「你知道内幕吗哥到底怎么回事」「!!」……
他如梦似幻地将这些由感叹号相连的文字看了又看,没有什么信息进入大脑,随即他又打开陈树泽的聊天框,对话消息停留在前几天对方发来的:「咖啡订了,记得取」
封燃头也没抬:“你做的。”
“床是他自己上的,”沈执冷笑道,“没人逼他。”
“那照片呢?照片难道是他自己拍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封燃抓起外套出门。
沈执紧随身后说:“你去干什么,找他?”
封燃刹住脚步:“别跟着我。”
沈执顿了顿,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
“去公司,收拾东西。”
“封燃,你确定你要因为他……”沈执停了下,换了个说法,“你要选他是吗?”
“如果我选他,我现在只会报警。”
沈执有些漠然地说:“没用,不是我做的。想抓我的话可能要从其他地方入手。”
封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养了条好狗。”
沈执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裂缝,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路边叫上车,沈执总算放过他。
独自从医院前往公司的路上,他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打开邮箱。这是公司内部的一个系统,他不知道沈执或者沈渊是如何做到的。果然顶头的就是陈树泽的照片。他把文件下载下来——打包着十三张照片的文件。
画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认出是他本人。拍摄角度也不算刁钻,镜头似乎就在床头。
他扫了一眼将它们关闭。
毫无疑问就是沈执。沈执为何这样做,不言而喻。
陈树泽是因他而惹到这样的灾难。
他有一种感觉,他与沈执的路已走到尽头。今天出事的人是陈树泽,未必明天不是他。
沈执只要达到他的目的,至于手段是什么,他不在乎。
他脚步虚浮地走进公司,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陈树泽来这里至今,几乎所有原先的员工都走了,现在留下的都是新人,一个个通过陈树泽的面试,平均年纪大概三十岁,大家面上对同性恋不那样排斥,却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况这并不等于简单的出柜。
姜慧依跑来对封燃说:“你有和陈总联系吗?他有没有报警?”
“我不知道。”封燃说,“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现在联系他。”
姜慧依不明其中所以,说:“是啊是啊,太可怜了,说不定他现在谁都不想见。我们这估计要换新领导了,不知道会不会是之前那个。”
未来种种,皆与封燃无关了。他摇摇头,走向自己的位置。
纸箱太引人注目,所以他特意只背了空书包,工位没多少私人物品,匆匆一收就离开了。
别前他交代姜慧依一些工作事项,女孩十分聪慧,见状明白了七七八八,问封燃以后真不回来了吗。
封燃没回答,他当然不可能一走了之,但辞职已经提上日程,只是时间问题。他模棱两可地叮嘱她尽量别声张。
接着打车赶往陈树泽的家。
他站在楼下按铃,几分钟之后,陈树泽的电话来了。
“干什么?”他嗓音懒洋洋的。
封燃说:“你开门啊。”
“先前让你来你不来,”陈树泽这时竟还有心情玩笑,“现在怎么吵着要来。看完照片觉着不错,后悔了准备回心转意?”
“我要辞职了。”
陈树泽那头沉默了下,又皮笑肉不笑道:“和我说什么。”
“你之后什么打算?”
“面子里子都丢完了,打算晚上去跳长江。”
封燃说:“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实话?快给我开门,热死人了。”
陈树泽总算开门,封燃一进屋,房间内云雾缭绕,华丽的屏风之后,空酒瓶丢满地,陈树泽头发蓬乱,裹着浴巾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恐怖片。
封燃开窗,陈树泽叫道:“别开窗,热气都进来了。今天怎么他妈的这么热。”
封燃只好将空调换气扇打开。
接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陈树泽说:“你这是什么表情,要说什么?说‘我为沈执的一切行为负责’吗?”
封燃怔了下,看得出陈树泽被深深打击,他斟酌字句说:“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是……”
“知道没用还说!”陈树泽狠狠把烟按在烟灰缸,“封燃,你知道那是我们内部的系统,那个人是通过谁进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说法,事实上谁是他的同谋,你不明白吗?”
封燃明白了。忽然他百口莫辩,他的确常在沈执住院时处理工作,或许趁他不备侵入这个简单的系统,对于他或沈渊来说不算难事。
他刚一张口,陈树泽说:“别说对不起。你走吧。”
这个偌大的、冰冷而呛人的房子里,封燃感到如坐针毡,从脊背一直冷到手指尖。他怀疑自己来这里也是个错误,陈树泽憔悴的样子让他愧疚,但这份愧疚除了折磨他自己以外,毫无用处。
陈树泽当然也明白,他把那些更尖锐的话语吞进肚子里。说不清究竟谁获利了,似乎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封燃低声说:“别想不开。你的钱……我转给你,希望能减轻你的……”
“我想自己待着。”陈树泽突然把头埋进双臂之中,声音发闷,“求你快走吧,求你。”
封燃着实无法再待下去了,只好匆匆撂下一句“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第86章 适应
封燃没有回到医院,也没有去何川或沈执那儿。
他买票回家。
家,多亲切却陌生的称呼。
他在书包最内侧翻到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接着扑鼻而来灰尘的气息。
冰箱里空空如也,抽屉里还剩几包泡面,他简单吃了面,给手机充上电。
他在火车上睡了一路,没注意手机早没电关机。发现后也没去充电,如今难得清闲,这种销声匿迹般的时刻,他更不想被打扰。
果然手机一开,全是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沈执的被置顶,十分醒目,足足有十几条未读。
封燃看了,大意就是一些自我反省,说自己一时冲动以后不会了云云。
此外沈执特意提起,根据沈渊的情报,陈树泽在国外时,以炮友繁多、品性恶劣、又渣又不要脸而著称。光是曝光他的文档沈渊都找到三个。好似在隐晦地指出,也许对陈树泽而言,这一次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封燃麻木地退出去,点开陈树泽发来那条。
「我走了。再见,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封燃默念。人生苦短,也许他和陈树泽本就缘浅,所以总是不得善终。他们曾说过几次再见,未来又还能说几个再见。
独自在家乡的时间,沈执打来电话,他已猜到封燃回老家,试探问自己能不能来。
封燃在网吧打游戏天昏地暗,说随你便。
沈执说:“那我明天去。”
封燃已经对沈执绝望,懒得劝说。他深知这段关系的掌控权捏在沈执手里,虽然沈执没拿他任何把柄。
“你考虑好,”封燃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飞舞,手机免提放在一边,周围环境嘈杂,他声音不免大了些,“你想来可以,但我不打算走。你要是为了劝我回去,那免谈。”
“你……不回来了?”
“我不像你,我在江市什么都没有。没房没车没工作,三无人员。”封燃说,“还有事吗?要团了。别上别上!等我等人齐行吗!”
沈执不再说话。等他游戏输了,定睛一看,沈执竟还没挂电话。他站起来与众人说一声,走出门接电话。
天际夜幕降临,这是个月朗星稀的夜,这头环境安静,沈执才轻轻说:“你不玩了?”
封燃抽了口烟说:“你怎么不挂电话?”
“话没说完。”
“说吧。”
“你真不愿意在江市?”沈执说,“这边相对来说发达一点,什么都有……”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一切。江市的天气很热,很潮。秋冬天湿冷,每次下雨,我肩膀都很疼。去看过医生,医生也说不出原因,只能给我开点止痛药。各种吃的喝的我也不大习惯,我不喜欢吃鱼,还有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菜。那边的方言我也完全听不懂,和上了年纪不会普通话的人几乎没法交流。还有江市的物价也很高,同等的生活条件,和老家比,我在那里多出几倍花销。”封燃说着说着笑了下,换了口气,“这样的理由可能一天一夜都讲不完。沈执,那里是你从小生长的家乡,不是我的。我不喜欢那里,也不打算为谁忍受这些。你的病已经好了,你可以选择你想过的生活。我一样也可以。”
沈执艰难地说:“你过去从来没说过这些‘不喜欢’……为什么?”
“因为我心甘情愿,所以不觉得委屈。”
沈执轻轻问:“你是不是怪我?是不是恨我?”
“是。”封燃铿锵地说,“但是又能怎么样。”
这次谈话完,封燃觉得沈执可能不再来。
他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回到网吧,狐朋狗友向他挤眉弄眼,问:“你老相好追来了?是之前那个你弟弟?”他们还记得沈执。
“人家不来,”封燃说,“在大城市待得好好的来这里干嘛。来吧,继续。”
然而沈执还是来了。背着他的画箱。
封燃刚睡醒,站在客厅,睡眼惺忪地,看他把工具一一放下,直到无处下脚。沈执神色温柔地说:“还有一些拿不了,只好寄快递,填你的电话。”
封燃感到头疼。
陈树泽的事,仿佛就这么过去。这成为一个敏感话题,谁也没有再提起。封燃不是个拿已犯下的错误怄气的人,更何况这事与他而言损失几乎为零。自私地说,虽没了那份工资,却甩去陈树泽屡屡纠缠的麻烦,逃离江市这个惹他心乱的地方,已难判断是祸是福。
只是偶尔想起,仍会不寒而栗。但仔细一斟酌,叫他不寒而栗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他做过噩梦,床照的主人公变为自己,照片被马赛克处理广而告之,社会性死亡,哭着求沈执带他走。梦里沈执顺理成章带他到一座孤岛,从此他和世界断开。
他与前同事还保持联系,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他完成,不算大麻烦。
陈树泽已销声匿迹,封燃把钱打过去,得到被拉黑的提示。
得闲时他问何川怎么样。他还有许多东西在何川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
“那小黑猫挺可爱的。”沈执顾左右而言他。
封燃说:“它叫封小白。”
这个名字足够特别,足够使人联想到一些细节,沈执恼而不发,说:“挺好听的。”
封燃一般都混迹网吧,不分昼夜。因为是他自己的地盘,朋友们都来捧场。当地的朋友基本都有清闲的工作,当然也有那么几个闲散人员。有时还有人主动替他值夜班。这地方是当年出狱后表哥留给他的,他发了财远走高飞,大概看封燃可怜,送他这么一个门面。
沈执去过一回,立刻传遍所有人,纷纷来问封燃情况,封燃无话可说,只能说是弟弟回家短住。他人便不怀好意地笑。
任河也打来过电话,听出封燃三言两语带过,十分不满,要他去海市听他的新歌。
封燃含糊答应,任河神神秘秘地说:“你猜谁也去?”
“谁,封晴?”
“不是啦。是宋西岭。”
“那个谁也去?”
“去。”任河知道他说的谁。
封燃说:“那你还让我去。”
“这有什么。”任河欢快地说,“到时候你把沈执带上。”
“看情况。”他明明还没决定。
“我会给你们留位置的。”
封燃本来没想着答应,可之后的一天,沈执忽然提起这事,问封燃是该买高铁票还是机票。
封燃才说:“你想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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