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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要走,沈执在卧室剧烈咳嗽,封燃脚步一停,回身望去。沈执咳出一大滩血,瞬间把床单染得鲜红。
白房间白床单,流动渗开的血像一朵妖冶的花,沈执掩着嘴,长长的血线从指缝间下坠。
封燃顿时方寸大乱,冲过去伸手拉人,被一把推开。
沈执这样虚弱,力气却很大,把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声音沙哑地说:“你走你的,别管我。”
封燃记起医生说沈执情况不稳定,很怕复发,有特殊情况一定要尽快去医院,该用药用药,该手术手术。然而他拉沈执那只干净的手,却怎样也拉不动,手腕上还有一道触目的红,他还没想到这是怎么来的,不小心碰到,沈执痛得一缩手。
封燃慌张地松开,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快下床,和我去医院吧。”
沈执只是说:“不用你管。你去找陈树泽吧。”
“我得先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沈执竟向他惨淡一笑,唇边的血污触目惊心,“吐过反而舒服点。”
想起近些天日日更换的睡衣、阳台上总晾晒的床单……封燃醒悟,如迎头一棒:“多久了?”
“不久,”沈执答,“三天或者五天。不记得了。”
封燃顾不得太多,卷起脏的被子和床单,放在地上,把衣服扔给他:“我送你还是打急救电话,你自己选。”
沈执缩在床上角落,问:“你到底为什么管我。我自生自灭不好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我们几个都不好?你要脚踏两条船吗?”
封燃知道自己栽了,彻底栽了。他根本玩不过沈执,终于阴沟里翻了船。
他咬牙切齿地揪着他的领口,字字铿锵:“你现在跟我走,我他妈的这辈子再不会找陈树泽。”
“真的?骗我是小狗?”
“我要是骗你,这辈子给你当狗。”
沈执心满意足地笑了,眼睛一闭,软绵绵地倒在封燃的怀里。任凭怎么呼唤,再没有一点反应。
第81章 参破
家里没开灯,陈树泽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远方流水般的霓虹灯光,给封燃打去第二十个电话。从第十个开始,封燃再没有接,他带着赌气的心理,一遍遍按下通话键……尽管他也知道,这行为很幼稚。
第二十一个,封燃总算接起来。陈树泽不说话,对方的声音焦急万分,说,沈执休克了,正在急救室里,他刚签过字,实在走不开。
陈树泽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
与其说勉强,不如说被迫。封燃从没给他其他选项。
他试探道,父母问封燃去哪了,他该怎么说。
封燃不假思索地说,随你便。
他又问,需不需要他去医院?
封燃则直接拒绝。
电话挂断,夜幕已经降临,家里空无一人。
陈树泽撒了谎,他父母只待了半下午,临天黑就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小女儿若若独自在家。
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显得更孤寂。他站起来回卧室,路过餐桌,桌上摆盘精致、菜品丰盛,还有精心设计装点的鲜花与红蜡烛……
此刻,全然是一种讽刺。
陈树泽忽然驻足,胸口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一把拽下那片光滑如绸缎的洁白的桌布,盘子杯子咣咣当当噼里啪啦落地,尚有余温的各式食物混在一处,汤汁四溅。
陈树泽没管,闷头冲进卧室。他打了一个电话,没多久有人敲门进来,替他收拾好一地狼藉,接着洗澡、进入卧室。
欲望铺天盖地而来时,陈树泽闭上眼睛想,这样不也挺好,何必非招惹一个对他毫无兴趣的人不可呢。
医院,封燃给何川打去电话,后者匆匆赶来,头发蓬乱,脸颊微红,一看是从睡梦中仓促而来的。
“怎么回事?”何川说。
封燃指了指他错位的衬衫扣子,说:“目前不知道,医生没说什么,需要你先等着签字。”
何川手忙脚乱整理衣服。
一直到后半夜,二人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坐着,各有所思,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话。
封燃问何川困不困,何川摇头,封燃问最近忙不忙,何川也摇头。
医生出来叫家属,两个人都站起来,终于医生拉过何川说话,封燃进入手术室,隔着一层门看沈执。
沈执还没醒,面上扣着氧气罩,身上再次插满管子。
封燃静静地伫立许久,直到何川回来。
“他吃了阿司匹林,还喝酒……引起出血。”何川说。
“……喝酒?怎么可能?”
“医生特意嘱咐,是阿司匹林和酒精引发胃粘膜出血。他现在不能擅自用药,阿司匹林是镇痛解热药,但抗凝血。”沈执把报告单拿给他看,“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很高。他喝了酒。”
封燃浑身轻飘飘地如坠云端,熬夜和巨大的打击让他恍惚:“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有事,没去他那里。”
他不知道沈执吃了药,还喝了酒。
出租屋里有这两样东西吗?他不记得。
他拍了拍何川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出租屋里维持着走前的一片狼藉,床单和被罩的血迹已经干涸,封燃越过去,在沈执的衣服里搜寻,果然在裤子口袋中找到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满白色的小药片。
床头柜有一只空玻璃杯,不知道不久前盛的是什么。
他拉开酒柜,里面有几瓶酒,都是白酒,有拆封痕迹,但他不记得是不是自己拆的,也不能确定沈执有没有喝过。
他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里阿司匹林的照片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回来,想求证什么,想得到什么。
为了留下他,为了让他离开陈树泽,不惜一切代价对自己下狠手,这样的沈执,让他不寒而栗。
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直到何川发来信息:「他醒了。」
封燃才起身。临行前,将茶几上冰凉的药瓶揣入口袋。
沈执醒后只见到何川,不顾打着点滴,挣扎下床。虽进过急救室,可看着没有大碍,行动还很敏捷,何川不敢硬按住他,劝说:“他马上就来。”
“他去了哪?”沈执六神无主地说,“他是不是去找陈树泽?”
何川说:“他说他去你那里。”
“不可能,他去我那里干嘛?”
何川顿了顿说:“大概,去找你的阿司匹林。”
沈执忽然僵住,重新坐回床上。
何川对一切便了然了,不再说什么话,坐在一边刷手机。
沈执出声说:“封燃又叫你来帮我签字?多谢。”
“不谢。”
“还有你父亲,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沈执虽对何川了解不算深,但知道他很实诚,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便轻声说:“我不是故意拉黑他,只不过他那段时间每天要来三个电话。我真的心情不好。”
“我知道。”
“听说他去了你家,他知道你和封燃住一起?”
何川沉默,他没想到封燃把这事也告诉沈执。只不过故事的后半段封燃不知道。
封燃没过问。也许是因为忘了,也许是不关心。
可沈执似乎极关心这个答案,又问:“他知道你……的事情吗?他也知道我和封燃在一起过。”
何川想,那么让他如愿以偿吧。
他平静地说:“知道。我出柜了。”
沈执一怔。
“你是,认真的。”他半晌说。
认真与否,沈执又怎能看透。何川低头把手机揣进兜,压了压帽檐说:“我休息一会。”
“你可以回家。我不严重。”
何川却摇头:“我等他来。”
病房安静了许久,沈执忽然像是对自己说,又像对他说,喃喃道:“我不可能把他让给任何人。虽然你……”
后半句声音极轻,没能听见。虽然什么呢?虽然他这么爱他,还是,虽然他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何川在昏暗视野中睁了睁惺忪的眼。他想说你想多了,我没想争抢什么。封燃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任由别人让来让去的物件。
他从来都自由,像风一样。无论是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
却终是没说出口。
封燃果然不多时便来了,他的脚步在病房外一响起,何川便抬起头,整好帽子,站起来出病房。
沈执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不过门再打开时,进来的只有封燃一人。
他神情平常,走近沈执,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沈执说:“还好。”
“医生怎么说?”
“说没什么大事,吃几天药就好。”
“那就好,”封燃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很轻松,“我当初言之凿凿地答应了陈树泽帮他忙,结果只吃午饭就放他鸽子,他肯定气坏了。”
“他活该。”沈执一听见那三个字就呼吸不畅,“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打了二十来个电话而已。”封燃说,“明天周一,我还要和他碰面。”
“你还要去上班?”
封燃思索了一会说:“是。”
沈执有点绝望。他知道他劝不动封燃,也没这个资格,要他辞职只会让他烦恼。便没再说话。
他突然福至心灵,理解了何川的处事智慧,难不成对付封燃,只能一直忍着?
只要忍着,封燃终有一天能和他认识,还慢慢成为朋友,甚至还和他住一个房檐下……相较之下,自己是多么的不懂事,大呼小叫着,把一切推远。
封燃又说:“今天晚上本来打算出去喝点酒,没想到……”
沈执有点紧张。
为了今天一出戏,他几乎天天饮酒,不贪杯,但能够很好地拖延病情。不过按理说封燃粗枝大叶,发现不了那些细节。
“没想到你出了事。”封燃摊手,“不过也无所谓。改天去也可以。”
沈执暗自松口气,问:“你自己去?”
“和其他人一起。江市很多酒吧把我拉进黑名单,我自己进不去。”封燃胡说八道。
但沈执不知道,以为曾经他做的事仍对封燃有影响,封燃借机暗暗怨怪他。
“对不起。”沈执垂着眼睛,“我做了很多错事……”
封燃却没说话。
沈执又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他自觉说得真诚无比,封燃却不像往日那样买单。
不知从何时起,封燃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就连他一句一句的情话,他也都懒得付之一笑。他不再玩游戏或者看比赛,健身房也没时间去,可烟抽得更凶,酒也喝得更多……他让沈执有点看不懂。
像迷途之中他明明往前奔跑,却怎样也追不上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如今留给他的只剩背影。
良久封燃说:“你只需要对自己好。”
第二日回到公司,陈树泽果然对他爱答不理,封燃自知理亏,不去跟前讨不痛快。
一如以往地完成工作,午饭时,和同事一起订了外卖,回到工位吃饭,陈树泽主动前来,问他工作的事。
封燃汇报完毕,陈树泽说没问题,他才继续动筷子。
但陈树泽没走,问:“沈执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不知怎么忽然胃出血,昏迷了。但后来还好没什么大事。”
陈树泽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确定他是真病,不是苦肉计吧?怎么这么凑巧,我找你处理点家事,他就突然复发?”
“我不知道。”
陈树泽静默片刻,说:“你还是挺喜欢他吧。”
封燃指指电脑屏幕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两点,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个饭午休一下?”
“滚,你他妈午休个屁。”陈树泽压低声音骂道,“我问你点事,你和我打什么哈哈。我问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封燃见他着急,不禁乐道:“你干嘛这么关心?陈总也太霸道了,我想问的事你不告诉我,你问我我却一定要说。”
陈树泽问:“你问我什么事?”
“我问你后来和你父母说没说?”
陈树泽怒而拍桌:“你他妈昨天刚和我吃一顿饭,饭吃完跑得人影都不见,一件事被你办得漏洞百出,我现在和我父母说什么?说清楚你是我临时叫来充数的?你觉得你有资格要求我吗?”
“……你火气真够大的,我是问你后来我没去,你和你父母怎么说的。”
陈树泽才惊觉自己意会错了,脸色僵得如同猪肝色。
封燃得逞,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于是陈树泽又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不过是个文字游戏。
封燃眼泪都笑出来了,同事们外出吃饭,陆陆续续地回来,有人听见办公室的笑声,好奇地看过来。
姜慧依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高兴?陈总给封哥开了奖金?”
封燃居然还他妈在笑,而且一边拍桌一边:“哈哈哈是啊陈总功德无量哈哈哈哈……”
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气急败坏等成语已经无法形容陈树泽的心情,他冲过去将门砰地一关,又折返回来抓住封燃说:“你是不是皮痒了?”
封燃的笑收放自如,睁开眼睛无辜地说:“哪有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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