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都有了解释。
熟悉感,是因为他想到了纪何初所以才觉得熟悉;过分共情,因为让他抓心挠肺的不止是一个人;一通电话就将他从混沌中释放出来,因为透过男孩像是看到纪何初的幼时,透过纪何初就像是看到长大后的男孩,因此他的话格外合理,格外容易让人接受,更遑论纪何初的说辞本身就不是毫无逻辑的废话。
所以,韩驰想,他投射在小男孩身上的、对纪何初的感情,是什么呢?
是心疼,是怜悯,还是……
那团蓝色火焰又噼里啪啦地燃起来。
韩驰想到阿瑟·柯南·道尔的传世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停在纸张上的笔尖洇开一团墨,在被心跳声取代的白噪音里,有人破解一桩离奇案件,真相是怦然心动。
第29章 主公,此计甚妙
第二天是作品提交截至时间的最后一天,介于韩驰此前并未公开第三幅作品的进度,因此被叫到会议室时,大家都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想什么呢,一个个都不说话,”韩驰一边调试投影仪一边看了看大家的脸色,笑着宽慰道,“放心,拍到了,不会开天窗。
他将那张照片投到了大屏上。
“第三组图只有这一张,大家看看。”
十几双眼睛看向屏幕,有成员细心地发现这张照片的右下角还标注着一行小字:拍摄于美心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我看懂了!是这对夫妇从孩子里选中了这个女孩,要收养她,这个男孩可怜巴巴地一个人在旁边……哎呀!好心疼!”
“好好好,这张的冲击力就大了,它特别的……特别……啊我现在感觉话在嘴边说不出口,你们文案组的快点借我张嘴!”
“这张照片的构图、光影都没有什么问题,最出彩的地方在于刹那间捕捉到的情感……可是韩哥,这跟比赛主题有什么关系啊?”
“我打算给这张照片起名叫做——《并非羡慕》。”韩驰缓缓地说。
“啊?是说这个男孩吗?可他看起来就很羡慕很向往啊。”
“只能是说他吧,画面主体就是他和那个女孩,‘并非羡慕’安在小女孩身上太多此一举了。”
大家纷纷看向韩驰。
韩驰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摁下鼠标,大屏上投出两行文字——
认可,即你在我的茧中;
反之,则你在你的茧中。
“这是作品说明。”韩驰解释道。
众人哗然,有人不知所以地问:“韩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哲学了?”
“我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是特别明白,”文案组的小伙伴们努力理解中,“所以事实和我们看到的感觉并不一样,小男孩不是羡慕?”
“差不多。”韩驰将男孩的经历给成员们讲了一遍。
“我靠,懂了。”
“我也懂了,这里说的茧是观众看到照片后自己的想法!我们刚刚都觉得小男孩是羡慕,所以才在看到标题后产生质疑,这不就是被自己的想法给束缚住了吗?!”
“嗯,是这个意思。”见成员们都明白过来,韩驰接着问道,“对这张照片,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我没了,这个反差感太妙了,我现在都还没回过神。”
“深奥,太深奥了,咱好像还没走过这种路线,我现在莫名感觉在座各位都长衫加身,戴着圆框眼镜。”
“同感,此计甚妙。”
“甚妙。”
“主公!”戏瘾发作,阿宇直接朝韩驰作了个揖,竖起大拇指夸道,“主公牛而逼之啊!”
叫好声一片,也有人提出了质疑:“可是韩哥,我们现在觉得合理是因为你跟我们解释了小男孩的经历,但观众和评审只能看到作品说明,他们要是看不懂,就达不到预计的效果了。如果要解释的话,这好歹也算个人隐私,福利院那边……能同意吗?”
“嗯,你说的这些情况昨天云衔也跟我讨论了,决赛的赛制是用得分最高的作品进行排名,按照以往规则来看,决赛现场会设置选手直面评审的陈述环节,并且全网直播,以便有投票资格的大众评审投票。所以在最终分数出来之前,我们有机会讲清楚整体构思,而且——”
韩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让观众们云里雾里地思考一会儿,也是诠释主题的一部分。至于你说的个人隐私问题,我上午和徐院长沟通了一下,她个人并不反对,还觉得说不定能起到一些教育意义,院长也问了小男孩的想法,对方的原话是——‘随便’。”
提出质疑的小伙伴这下彻底放了心:“还是韩哥周全。”
“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那就各司其职,把比赛所有需要提交的内容再汇总检查一遍,邮件发完就下班吧。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是公示期,给大家放两天假。”
“爽!韩哥威武!”
“主公英明!”
韩驰被大家逗笑,挥了挥手说:“行了啊,赶紧去,早弄完早下班。”
同事们纷纷离开会议室,韩驰坐下,给缺席会议的戚云衔打了个电话过去。
前几天,临市的一个合作方找上梵风发来合作邀约,正值比赛的最后关头,韩驰脱不开身,戚云衔便作为代表跑去隔壁出差,磨了好几天才将合同改到双方都满意,今天才从临市回来。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韩驰问:“喂,云衔,下高铁了吗?”
“刚出站,怎么样,和大家说过第三组作品了吗?”
“嗯,他们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已经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是吧,昨晚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大家一定会觉得这张照片很不错。”
“也只是我们觉得不错啊——”韩驰伸展了一下身体,不再讲工作上的事,调转话头问道:“我让他们发完邮件就下班,你呢?我现在过来送你回家?”
“不用,我打到车了,我得先来趟工作室拿公章。”
“行,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后,想到这一阵子的忙活儿终于暂时性地落下帷幕,韩驰长舒了一口气。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两行字,韩驰心中一动,拿起手机将照片连带标题和作品说明一起给纪何初发了过去。
发完韩驰就将手机放进口袋不再理会,他的脑中莫名形成对纪何初的预判——对方会认真地看这几条消息,但不会回复。
他也只是想把作品最终的样子给纪何初看看而已。
那头正在上课的纪何初一如韩驰所料,在收到消息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好几秒,又点开图片看了看,最后面无表情地摁了锁屏键继续听课。
*
戚云衔回到工作室的那会儿,邮件正好显示“发送成功”,工作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呜呼~放假咯放假咯~”
“下班下班!下班万岁!”
“我要去大吃一顿……诶!云衔哥回来啦!正好我们刚弄完,走,一起吃饭去啊!”
戚云衔笑着点了点头,“好啊,等我把合同盖一下。”
“云衔出差刚回来,你们也不知道让他先回家好好休息。”韩驰打趣道。
“吃饭也是休息的一部分嘛,云衔哥你快去,等你啊,我们先看看大众点评。”
“行,”韩老板也不扫兴,豪爽地说,“犒劳大家今天这顿我请,回头找我报销。”
“好诶——”还没欢呼完,大家突然反应过来,“韩哥,你不来啊?”
“我一会儿约了人了。”
“哦~~~”
起哄声骤起,之前连着的那三束花可谓是给工作室全员开了眼,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
韩驰轻咳了一声:“别瞎想,我去看看合同,挑你们的饭馆去。”
办公室里,一式两份的合同上已经盖好了甲方的印章,戚云衔正拿着章子戳印泥,准备往合同上盖。
“怎么还让你把合同带回来了?”
韩驰推门进来,觉得这个甲方也是心大,一般签合同都是当面签字盖章确认无误,更何况他们这是第一次合作,并不熟悉,对方也不怕有篡改合同的风险。
“走得急没带章,对方的合作意愿挺强烈的,确定合同的时候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签了字盖了章让我带走,说盖完再寄过去就行。”
戚云衔利落地把章子戳上,工作室又多了一个饭碗,他拿起合同对着印章部分吹了吹,轻快地说:“能赶紧把合同签了也是件好事,他都不担心,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也是,不过既然他们的合作意愿强烈,怎么还磨了你这么多天?”
“不知道,也挺奇怪的,他们一直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上纠结,特别像是在有意拖着,可能是同时也在接触别的团队吧,”戚云衔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乙方真是不好当啊,这几天光是和他吃饭就吃了四五顿,脸都快笑僵了,还好最后是签了合同。”
“哈哈哈哈,辛苦我们大明星了。”韩驰抬手想给戚云衔捏捏肩膀,顿了一下,最后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走吧,大家等你呢。”
两人一同出了办公室,工作室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走出写字楼,因为仅有的几辆车载不下那么多人,韩驰便化身司机之一,送几个人去饭店。
戚云衔坐在副驾,全程听着后排的几个小姑娘演双簧:
“韩哥真不去啊。”
“你懂什么,花前月下的事哪里能和我们比。”
“真的好想知道老板娘是谁啊~头一回有真嫂子,好激动。”
“肯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迷得韩哥饭都不跟我们吃了。”
韩驰:“车里头空间就这么大,真以为我听不到啊……”
“就是说给你听的,谁让你一直藏着掖着。”小姑娘们理直气壮,说完还去扒拉戚云衔,“云衔哥,你应该知道点儿内情吧?”
韩驰上次给阿宇辟完谣,没几分钟“驰云be”的消息就在成员们的小群里刷了屏,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只是朋友,她们也就不再臆想那些有的没的,毕竟CP千千万,一对儿倒了这不就又来了对儿新的。
还是真的。
“应该知道一点儿,”戚云衔顺着接了一句,他侧头看向韩驰,笑着说,“不过韩哥给了我封口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别问我啊。”
后排传来一阵阵哀嚎,韩驰无奈地笑着,他转头想说戚云衔一句,却见对方打开手机翻了起来。
以为是有什么工作,韩驰便没再出声打扰。
很快便到了目的地,戚云衔放慢动作,等后排的姑娘们都下了车才开始解安全带。
“你一会儿是去黑珍珠吗?”戚云衔问。
“嗯,带朗姆去洗澡。”
戚云衔点点头表示了解,韩驰曾发微信问他认不认识在猫舍或宠物医院工作的人,他顺着问了问,韩驰便将收养朗姆的事情告诉了他。
“行,要喝酒的话你悠着点儿,帮我给纪老板带个好。”
“好。”
戚云衔下了车。
走向饭店的这一小段路,戚云衔感受到自己情绪的变化,换做以前他会觉得难受,觉得心脏上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可现在他只觉得冷。
明明没有风,却还是觉得全身上下连指头尖都是冰的。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样阻止韩驰的远离,作为合作伙伴,又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原本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此刻却变成苦被微官缚此生。
尤其是在接到那两通电话后,戚云衔更是从头凉到了脚。
第一通是纪何初当晚打来的,电话里他听到韩驰说,“我对云衔不是男女之情”。第二通是孟骅打来的,对方鼻音厚重地向他交代“找麻烦”一事——
“老大不好意思啊,我昨晚轻敌了,你别说那小王八蛋还有两把刷子,讹了我一笔不说,几杯鸡尾酒给我整进医院了,真行他妈的。”
“怎么回事?怎么还进医院了?你们打起来了?”戚云衔听得心惊胆战。
“不是,嗐,着了他的道给我灌迷糊了,我说怎么会有那么蠢的活动……”
也许是觉得自己失了威风,孟骅在那头猛地一抬音量:“哎呀!老大我没事儿,你别担心啊,我这是冻感冒了不是被人打了,他那小胳膊小腿还能把我打了?!哎呦!轻点啊护士姐姐……没事儿老大,我昨晚是实在没撑住,倒家门口睡了一夜,今早起来就这样了。就一点发热,吊完水就没事了,老大你别急,等我好了的,我一定再帮你把那个小兔崽子给……”
“没有下次,”戚云衔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赶忙截断孟骅的话,“孟骅,你花了多少钱发消息告诉我,我来补,抱歉,这次是我的问题,以后都不会让你再做这种事,你自己也不要再去找纪何初。”
孟骅听得一愣:“老大,是不是那个姓纪的找你麻烦了?”
“没有,你好好休息,记住我说的话。”
戚云衔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让人教训纪何初这个决定一开始他就做得犹犹豫豫,明明有声音在心里说这样做不对,可失去韩驰的恐慌还是更胜一筹,让他将什么三好学生五好青年全都抛之脑后,现在又无辜将孟骅牵扯进来,戚云衔更是悔不当初。
而纪何初的不再追问更是让他觉得自己这次大错特错,如果有什么东西他注定要失去,那应该只是爱情,而不是什么别的。
25/92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