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恕我直言,”方律师略过韩驰探头道,“何郡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血缘关系是你们割不断的羁绊,纪先生,你是成年人,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留了足够保障一生的财产给——”
“妈的谁稀罕这些狗屁财产?”
韩驰终于彻底忍不住爆了粗,他一把抓起旁边柜子上的文件,连同那张信封一起,质问道:“他有手有脚,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他的人,他的生活从来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障!谁他妈稀罕!”
“哐”地一声,在方律师惊诧的目光里,韩驰将两样东西都摔进了垃圾桶。
“只要是遗憾,出现了就都无法弥补,”匀了口气,韩驰一字一句道,“大人小孩都一样,自欺欺人没用。”
“请吧。”韩驰抬手指向门口。
方律师凝视韩驰几秒,没再多说什么,像来时敲门那样很程式化地转身离开。
门“咔哒”一声合上,韩驰搓了把脸缓了缓,弯腰开始翻垃圾桶。
信封和文件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捡起来,用力抻了几下,递到纪何初面前。
“对不起,”韩驰略略低头,轻声道,“我刚刚……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纪何初看着韩驰,没说话,片刻后突然笑出了声。
韩驰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纪何初露出的虎牙,再被吓第二跳。
“扔吧。”
纪何初撩开被子躺下,翻了个身。
“我不去。”
-
“怎么样?”拉着韩驰往旁边走了两步,何豫用气声询问道,“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没有,”韩驰摆摆手,“晚上入睡都快了,一动不动。”
“饭呢?”
“一碗半。”
“还骂人不?”
“骂,我这几天挨了两顿,于廷五顿。”
“这么正常?”
“特别正常。”
话音落毕,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尽是难以言表的复杂。
“吱扭”一声,洗手间的门打开,凑在一起的两人迅速分开立正。
病房里还能检阅军队也是件挺稀奇的事儿,纪何初甩甩手上的水珠,行注目礼。
列兵A递上纸巾:“擦一下。”
列兵B递上检查报告:“看一下。”
纪首长的注意力被吸引,草草擦了手接过报告。
三项指标的数据旁边都标着红箭头,纪何初的眉头当即开始打架,何豫赶忙解释道:
“这个波动范围是正常的,医生已经看过了,跟检查的时间提前一天也有关系,没事儿。”
首长变成鹰,冷冷盯住列兵B。
“真给医生看过了……”何豫被看得说实话也心虚,“明后天,我得出去一趟……”
纪何初收回目光,由上而下重新将报告看了一遍,转身出门。
“找医生问去了。”韩驰解释。
“嘿,这小孩儿,”何豫大叫道,“我现在成职业骗子了?”
韩驰笑而不语。
“刚刚看着确实正常哈,”顿了顿,何豫苦笑了一下,感叹道,“挺好。”
“舅舅,节哀。”
“嗐,”何豫挥了挥手,“这事儿我有心理准备,就刚知道那一下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肝癌,六年前查出来的,早期,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能达到50%到70%,她这都到120%了,算医学奇迹。”
何豫笑笑,“走的时候应该也不痛苦吧。”
韩驰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很严肃。何豫见状,拍了拍他肩膀,说:“没故意瞒着他,这事儿我也很晚才知道,我们家自从……反正后来都各过各的,没什么联系。我姐当年走的时候在苏州留了套老房没卖,半年前住回来……跟小初讲这个像逼他去床前尽孝似的。”
“方律师把钥匙给我了,”何豫深吸口气,换了种语气说,“他说按遗嘱这屋归我,让我过去看一下,顺便收拾收拾她的东西。”
“要帮忙吗?”韩驰问。
“没事儿,有人跟我去,你陪小初吧。老屋里要收拾的东西估计挺多,晚上我就住那儿了,明天上午直接去追思会。”
韩驰点点头:“好。”
“明天——”
何豫欲言又止,韩驰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苦于没有答案而无从接话。
古人有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面对进退两难,韩驰在思考了一个晚上后最终决定听从老人言——
“开车出去兜兜风吗?”吃过早餐的韩驰如是问道,“或者消食。”
纪何初瞥桌子一眼:两个烧麦半杯豆浆把你给撑死了?
“去吗?”韩驰腆着脸笑。
纪何初擦擦嘴起身:“几度。”
“10度,”韩驰心领神会,取下外套递给纪何初,“穿这件长的。”
两人一起出了门。
往市区挤红绿灯的兜风并不常见,一路开车不走路的消食更是闻所未闻,韩驰握着方向盘,内心细数吉祥物不开口说话的好处。
穿过市区后车流逐渐变少,又是一个红绿灯,韩驰仗着路上没什么车于中间道龟速爬行,被直行道与左拐道左右夹击。
实线堪堪来袭,韩驰心道我还是左拐合适,接着转向灯被权威导航叫停。
“直走,”一直没说话的纪何初突然出声,扬扬下巴道,“绿灯亮了。”
“……噢。”
补上一脚油门,韩驰顺利开过最后一个路口,很快两旁就开始出现对称种植的塔柏,车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在道路尽头停下。
“下车走走?”
韩驰若无其事地问,纪何初扫他一眼,低头轻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消食。
人生地不熟,消食散步只得跟着指示牌,爬过一截长长的阶梯后,纪何初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是一排布置差不多的厅堂,色调以黑白黄为主,进门上方的电子屏都选用了黑底白字。
“哪个厅来着?”
身后的台阶有人上来,纪何初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路。
“二号,欸,二号从哪边开始数啊……”
“不知道,找个人问一下?”
“二伯!那个照片是二伯!”
孩子不记数,眼尖地从几张照片中认出二伯,拉着父母走了过去。
“你看清没有啊,隔这么远……”
“是二伯!就是二伯!我认得!”
纪何初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被黑白的灵堂吞噬。
“你知道是哪个厅吗?”半晌,纪何初突然问。
“五号,最左边那个。”
“你怎么知道是从哪边开始数。”
“没数,”韩驰说,“门口的电子屏上面都写了名字。”
纪何初笑了:“我也没数。”
“站这么远能看清吗?”韩驰问。
纪何初摇摇头,语气风轻云淡:“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韩驰无法确定这种“不记得”属于无所谓还是释怀,但明白纪何初消瘦的肩膀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揽住。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又吹走,两人的衣摆被双双掀起,韩驰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拿错了外套,考虑温度的同时还应该考虑风力。
“走吧。”
站了一会儿,纪何初朝另一边转身。
“我消化完了。”
松树上的鸟儿来来去去地飞,纪何初下台阶时看见一个很大的冒着黑烟的烟囱,想到读书时有次没考好不敢回家,躲在楼道里烧试卷。
冒着黑烟的火光里,正确的问题与错误的答案都被付之一炬,试卷变成一地齑粉就此绝版,再也不需要更正参考答案。
第69章 会不会想我?
“何初呢?”
提着一袋子换洗衣物回到病房,韩驰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纪何初的身影。
“给舅舅送饭去了,”于廷一边扯床单一边说,“现在估计搁楼下兜圈子呢,你给他打个电话?”
“昨晚上忘记充电,手机自动关机了。”
晃了晃手中的板砖,韩驰连上充电器,转身向于廷招呼:“没事儿,我下去找他。”
迈出住院楼没几步,韩驰很快就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找到了人。不远处有嬉闹声,是护士和家属在带着几个穿病号服的小朋友做游戏,纪何初安安静静地在长椅上坐着,韩驰心尖一软,抬腿走了过去。
在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韩驰就做好了承接纪何初情绪的准备,回到医院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发现事实竟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纪何初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心情甚至可以称得上不错,吃饭吃药都很按时,耐心见长脾气见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驰总觉得纪何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在好好生活”的气息。
按常理来说,这不符合常理,但在纪何初身上,韩驰也无法确定这对他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
“坐多久了?”
肩膀上传来一阵温暖,纪何初回神,侧头看着韩驰另一只手拎起了他放在旁边的饭盒。
“嗯,不错,”掀开盖子,韩驰对纪何初今天的饭量表示肯定,又问,“没一个人偷偷倒掉吧,今天吃的什么菜?”
“你最近话好多。”
纪何初用眼神传达“幼稚”二字,随后起身。
“有于廷在我话还多啊,”韩驰笑着跟上去,“不再坐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懒得搭理人,纪何初径直回了病房。谁知刚一进门,韩驰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为了保持平衡,纪何初双手条件反射地搭在韩驰肩膀上,还没反应过来,韩驰又抱着他转起了圈圈。
“你……干嘛!”
“带你玩儿啊,”韩驰仰起脖子道,“刚刚看得那么认真,不想玩儿吗?”
说着,他又抱着人转了一个圈。
“……”
纪何初无语到想翻白眼,偏偏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怦怦加快。他轻拍韩驰的肩膀:“我又不是小孩子,放我下去。”
“不好玩儿?”
韩驰咧着嘴将人往上颠了颠,一副势必要给人极致体验的作派。纪何初实在觉得滑稽,努力压住嘴角道:“你快点……”
“咳、那什么——”
于廷不合时宜地从洗手间探出脑袋作举手状:“我不是有意打断哈,但韩哥刚刚有人给你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手机一直在震,看起来挺急的……要不你先回一下?然后正好我那个、把那个垃圾收拾了出门给你俩腾地方。”
“……噢,好,我看看。”
韩驰故作镇定地将人放下,走向正在充电的手机,于廷则火速冲向垃圾桶,随后又火速冲出了病房。
“砰!”
看着于廷夺门而出,纪何初欲骂又止,回头找罪魁祸首,目光落在韩驰拧起的眉头上。
“怎么了?”
纪何初走过去,韩驰立刻收了手机调整表情:“噢,有个朋友找我借钱……”
纪何初抬眼,一副“我看你接下来怎么说”的样子,震动声在这时再度响起,来电显示明晃晃地摆着“杨总”两个大字。
韩驰有些尴尬:“我接个电话。”
说罢他快步走向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介质的阻挡让纪何初听不清两人的谈话,但有些事情是显而易见的——韩驰是个有独立工作室的摄影师,而不是医院护工。
隔着玻璃,纪何初看到韩驰搭在栏杆上不断来回敲击的手指。他收回目光,转身按下烧水壶,往韩驰的杯子里丢了一个新买的茶包。
“是,我明白……”
“嗯,我会尽力再去跟那边协商……”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韩驰心下一惊,赶忙转身拉开玻璃门。
房间内一地的碎玻璃和水渍,纪何初呆愣愣地站着,像被人定住。
“何初?”
韩驰又叫了一声,纪何初却依旧没有反应,电话尚未挂断,杨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事你就先忙吧。”
“不好意思啊杨总,我稍后再给您回电话。”
“怎么了?”挂了电话,韩驰走上前,伸手轻捏纪何初的后颈,俯身凑近。
纪何初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回来,先落在韩驰脸上,而后他轻微地转了一下脖子,抬手握住韩驰的手腕,捏了一下。
“没事,”纪何初松手道,“刚刚没拿稳,把你杯子打碎了。”
“烫到自己没有?”
纪何初摇摇头,蹲下身开始清理玻璃碎片。
“你别弄了,我叫人来打扫一下。”
韩驰说着就去拉纪何初,反被对方再次抓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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