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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韩驰将受伤的胳膊往后撤,另一只手去抹他的眼泪。
纪何初推开,执意抓住他受伤的胳膊,拉到眼前。
“没事,”韩驰握着纪何初的手腕安抚道,“只是蹭到了而已,皮肉伤,没关系。”
纪何初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低下头,起初只是抽气,很快转为哽咽,而后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韩驰用力抱住了他。
纪何初终于放声大哭。
这天下午,韩驰肩头的眼泪落下又蒸发,医生解下缠在初生婴孩脖颈上的脐带,拍打他的后背,他由此学会呼吸与啼哭,在独属于自己的襁褓内不管不顾地宣泄所有情绪,直到精疲力尽。
第71章 推开是靠近的开始
“伤口三天内不要碰水,注意不要磕到碰到了,好好休息,不舒服及时找我。”
“好,谢谢医生。”
包扎完伤口,韩驰将医生送出门,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纪何初睡着了,下午哭的那场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回到病房时整个人浑浑噩噩,韩驰倒个水的功夫,再转身纪何初就已经沉进了黑甜乡。
房间里很安静,床上的人呼吸声绵长平稳,韩驰呆坐着总觉得恍惚,思绪乱跑无法集中注意力,心却荒谬地感到踏实。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韩驰回神,听见何豫的声音。
“小初,我进来了啊。”
刚要按下把手,门从里面被拉开。
“韩驰?”
何豫十分意外,又瞥到对方胳膊上的纱布:“你受伤了?!脸这么白!”
韩驰赶忙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何初在睡,我们出去说吧。”
何豫点点头,两人一起来到走廊上。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回来了?还搞成这样!”
出于一些考量,韩驰先没打算将实际情况告诉何豫,他回答道:
“合作方的拍摄行程暂时取消了,胳膊是回来的路上没看台阶,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弄的。还好,没摔断骨头。”
“这还好吗!”何豫指着厚厚的纱布惊叫,“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韩驰无奈地笑了笑,何豫在全方位嘘寒问暖后总算放了心,他扯了下嘴角:“不过你回来就更好了,省得我在路上还要操心小初。”
“路上?”韩驰没听明白。
“嗯,”何豫抬眼道,“我要去趟云南。”
韩驰当即皱起眉头,又听他说:
“我爱人在那里。”
韩驰更加搞不清状况了:“谌峰……”
“他不是,他——”
欲言又止,何豫一时语塞,卡了半天,低头苦笑一声。
“他是我爱人的弟弟,”顿了顿,何豫接着说,“我爱人……已经牺牲了。”
韩驰霎时明白过来,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何豫看向别处,语气轻松,“他这个警种比较特殊嘛,什么消息都封锁得死死的,当初我知道的时候就三个字——人没了,遗体遗物什么其他的都没有,冷冰冰一句话,我连他躺在云南的哪块地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吧,我和家里很早就闹翻了,起初是因为我出柜,他们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拿扫把打我让我滚出去。后来慢慢也接受了,让我把人带回去看看,说只要不乱搞,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我倒是想啊,可他这个也保密、那个也保密,今天说出任务危险、明天也说出任务危险,我根本就没法儿带回去。再后来,想带也带不回去了。”
“家里人看我一直说有对象,又一直没个准信儿,时间久了就笃定是我玩心重,找借口在搪塞他们。我尝试过跟他们解释,但他的所有信息全都涉密,连名字……算了,想想保密其实也是保护其他人,反正知道我跟他的本来也没几个,就这样吧。”
“至于谌峰……他们不是亲兄弟,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谌峰很崇拜他哥,高考的时候追随他哥的脚步也报了警校,后来被分到同一个小队……出事之后就负伤退役了。”
何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爱人临终前嘱咐他让他照顾我,这小孩挺有责任心,所以才一直跟着我。就是脾气差了点儿,还不太会说话。”
韩驰认真听着,面色凝重。缓了口气,何豫继续说:
“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找他,昨晚,谌峰接到战友的消息,说找到他的遗体了。当地的村民偷偷把他们埋在山里,为了掩人耳目没立墓碑,只记了个位置。”
何豫的话停在这里,韩驰已经完全明白去云南对他来说是不需要做决定的事,但……
“知道你们担心,怕我身体撑不住,”见韩驰久久没有说话,何豫开口道,“但其实我在很早很早、没生病之前就已经想好自己的身后事了。”
“死了以后我会托人把我的骨灰洒到云南去,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就花钱让人每个地方都洒一点,总能碰上。”
“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这趟真的没回来,也是走向本就预设好的终点,没什么可遗憾的。再说了,个人状态不也对病情有影响嘛。”
何豫爽朗笑道:“去见他,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拿出最好的状态,再回来做手术说不定成功率更高呢。”
这是韩驰第一次面对乐观积极的态度也说不出话来,他努力牵起嘴角笑了笑,垂下眼睛。
“还没跟何初说吧。”短暂的沉默后,他问。
“没有,刚刚敲门正好碰上你。”
回头看了眼病房,何豫说:“来之前我做了挺久的心理建设,以前的事小初都知道,他不会拦我。只是……面对他我做不到像对你这样坦然,毕竟我姐才离开没多久……太残忍了。”
韩驰很清楚何豫省略掉的内容具体是什么,那是谁都不愿接受的事,只可惜现实向来直白赤裸,从不过问人们是否接受。
视野突然模糊了一下,韩驰靠住一旁的栏杆,低声道:“别愧疚,舅舅,人在不同的时候总有不同的事要做,你先是你自己,再是其他人。”
“你总是这么温柔细心又周全稳重,”何豫很感激,“韩驰,谢谢你,我很庆幸能和你成为一家人。”
“庆幸早了,那些都是我故意装给你看的,日久才见人心。”韩驰顺着说,“舅舅,云南好吃的多,给我跟何初带点特产回来。”
何豫愣了愣,随即应下。
“好。”
韩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何豫实在忍不住了:“你要不要叫一下医生——”
“没事,是失血的正常症状,”韩驰用力眨了眨眼睛,“我可能、得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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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睡着的人动了动,房间内三人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醒了醒了!我就说我这招有用吧!”
纪何初迷迷糊糊睁开眼,先闻到一阵香味儿,而后看到于廷正端着一碗小酥肉朝他吹气。
“纪哥,饿了没?起来吃饭!”
于廷嘻笑着,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将床摇起来,谁料纪何初只是盯着他,毫无反应。
“还没完全醒,等他缓缓。”韩驰说着走上前,将手搭在纪何初肩膀上捏了捏。
眼神逐渐清明,纪何初这才发现何豫也在房内。
愣了愣,他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哎呦,这时候知道装鸵鸟不好意思了,”何豫笑着调侃道,“多大人了,就那么心疼韩驰啊,眼睛都肿成悲伤蛙了。”
纪何初沉默不语,何豫逗人逗得更起劲:“诶,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俩是一个接一个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啊,距离上次你摔下来才多久……难不成这玩意儿还传染的?不会下一个就到——”
“来舅舅,吃口小酥肉。”
于廷及时将何豫的嘴堵上:“出发之前都少说话哈,吃饱喝足养好精力才是正事。”
何豫话音未落,纪何初便转头看向韩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身边的人却淡定如常,只是低头扯开他绞在一起的手,轻轻握住。
喉头又涌上发堵的感觉,导致纪何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出发?”
终于进入正题,何豫三下五除二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初,我要去一趟云南。”
三分钟不到,何豫便讲完了前因后果。房间内变得安静,于廷假装冷静地仰起头扇风,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这样做。
“小初,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和医生沟通过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手术晚一些做也没关系。这次谌峰会和我一起过去,还有他的几个战友,其中就有人是医生……他们对那一带很熟,没事的。”
何豫还是有些紧张,没想到纪何初这次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去多久?”纪何初问。
“噢、还不确定……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也许两周?”
“什么时候走?”
何豫的声音越发小:“因为还要先跟那几个战友会合,所以我和谌峰打算早点……明天清早就动身。”
何豫小心地观察着纪何初的反应,对方却只是点点头,喃喃道:“早点去,你还要回来做手术。”
“明天我送你。”纪何初冲何豫弯了弯眉眼。
过于通情达理的纪何初让何豫感到迷茫,他以为纪何初至少会摆一次臭脸,然而截止到出发前他只收到两样来自纪何初的东西——一是他凌晨五点钟发来的2个G的云南攻略+注意事项合集;二是此刻一个大大的拥抱。
“早点去,别让他等太久了。”
“小初……”
何豫很是不舍,纪何初在他肩头靠了靠,轻声道:“也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一路平安,舅舅。”说完,纪何初便松开手,后退一步。
于廷飞扑上前也给了何豫一个拥抱,韩驰将打包好的行李交给谌峰,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
送人上车的任务被于廷拿下,纪何初目送何豫直到对方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才缓缓转身。
韩驰同他一起回到病房,刚关好门转身,便瞧见纪何初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韩驰,你也走吧。”
“我还以为你会先说谢谢,”韩驰没有正面回答,笑着说,“我‘踩空’从楼梯摔下来。”
早就料到了这一刻,韩驰并不意外。对纪何初来说,推开才是靠近的开始。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纪何初将目光挪向别处,“别浪费时间了。”
“你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韩驰慢慢走近:“何初,我说‘踩空摔倒’不仅仅是为舅舅考虑,也是想告诉你——”
“有些秘密即使被我知道了,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我从来不是站在你的对立面,让你觉得难堪、窘迫的事我不会做。”
“在我这里没有容错率一说,”他抬手,亲昵地捏了捏纪何初的耳垂,“你永远可以肆无忌惮、拥有完全的自由。”
纪何初啪地扭开头,看起来颇不领情。
韩驰笑笑,不以为然。他掏出手机:“舅舅的手术要推迟,你要不要提前和学院——”
“我办休学。”纪何初利落干脆。
韩驰点点头:“需要交的材料明细我整理好发给你了,都准备好了我陪你回学校。”
手机嗡嗡响起来,韩驰低声说“我接个电话”,转身便出了病房。
“喂,秦医生。”
韩驰在前一天就联系了秦绍,只是当时对方正忙,无法接听电话。韩驰只好短信留言,拜托秦绍看到后抽空给他回个电话。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通很费口舌的通话,然而秦绍很快就逆转局面:
“韩驰,纪何初找过我。”
第72章 小概率事件
“大概一周前吧,纪何初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空,想约个时间过来一趟。我这段时间都在北京开会,他知道以后说没关系,等我回来了再联系。”
推算了一下日期,韩驰基本可以确定——他前脚刚走,纪何初就给秦绍打去了电话。
“昨天晚上,我收到纪何初的短信,他说让我不用再给他留时间,他没事了。”
纪何初的信任值在秦绍这里显然也不太高,他马上就接着问:“纪何初怎么了?”
韩驰快速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有可能出现了记忆混乱、或者记忆力下降的症状,”韩驰回忆并推测,“我看到他用纸和笔记录我跟他的聊天内容,有一次聊天他忘记了我前一天跟他说的事。”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秦绍进一步问道,“他最近服用过药物吗?身上有没有伤口?”
“经常出神发愣,有时候有点反应迟缓、像在观察环境,我感觉他好像很没有安全感,特别是在叫他的时候,要么没反应,要么……很慌乱。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紧张了,不过我后来尝试每次和他讲话都摸摸他碰碰他,确实发现他会松弛很多。”
“药物的话,之前养伤的时候输了液、吃了医生开的消炎药,伤好之后就没有再吃药了。我调了监控,这段时间他的活动轨迹一直是病房跟楼下草坪两点一线,没有拿到其他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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