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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信吗?您自幼跟随我父亲习武,跟我兄长也是同窗之谊,当年一事他们连证据都不曾拿出,您就已经定了沈家的罪,难道不是因为您忌惮父亲手误兵权兄长身居要职已久,所以明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却还是借此事要除掉他们——”
“啪——”
御花园中霎时安静下来。
萧承锦指着沈良时,狠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朕?”
沈良时脸上火辣辣地疼,却感受不到似的,倔着脾气抬眼回看过去,道:“难道不是吗?当年明明是你上门求娶宋颐婕,为何跟我说是她一眼相中你,非你不嫁?”
“你为什么让我以为是宋颐婕一直在跟我争?为什么总赐给我和晏嫣然一样的东西?”
“你难道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们几家帮你坐稳皇位?”
萧承锦目眦欲裂,脸上表情纷杂变换,有被顶撞的愤怒,还有少许被揭穿的懊恼,他宽大的手掌高高扬起,似乎想化掌为刀直接砍死这个忤逆他的人。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王睬哭声道:“娘娘您少说两句吧……陛下息怒啊!贵妃是一直昏了头才冲撞您的,还请陛下看在她一心侍奉您的份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萧承锦的手垂下来,脸上依旧像是要把沈良时活吞了一般,“朕真是纵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就在这儿跪着,好好清醒清醒,谁也不准来看望!”
萧承锦拂袖而去,带走了所有宫人,只留下沈良时一个人跪在烈日下。
脸上的疼痛此时缓过劲来,在阳光照射下,又烫又疼,她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
林双从假山后绕出来,嗤道:“他走就算了,还把伞也带走了。”
沈良时瞥了一眼她的裙摆,偏开头道:“你回来干什么?小心待会儿被拉下去砍了。”
一方帕子包着几颗冰块,被扔到沈良时腿上。
林双手搭在眉间看了眼天,视线不耐地在御花园中转过好几圈,不知为何心底越来越躁。
沈良时跪在她的阴影里,但林双身形清瘦,影子又长又薄,不能遮住她整个人,她依旧被晒的有些昏昏沉沉、面皮发烫。
“沈良时。”
沈良时神智被拉回来几分,林双似乎垂下头看她。
“这宫中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沈良时按了按膝盖,恹恹道:“我知道,再等等马上我就送你——”
“你要跟我走吗?”
御花园中只有风刮过时枝叶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茉莉的香气淡淡的,极其好闻,沁人心脾。
沈良时扶着膝盖,迎着烈日抬头看去,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依稀看清林双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就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是逗着玩还是认真的。
“……”
应该过了很久,因为林双挪动了脚步,让自己的影子又能够遮住沈良时。
林双少有那么有耐心的时候,竟没有皱起眉催促她回答,也没有发出任何不耐烦的声音。
冰块已经化掉,剩下的水浸湿帕子,沾在沈良时手上,还有的顺着她的衣襟渗进去,渗到心里去,凉丝丝的。
鬼使神差的,沈良时接着她的话问:“……去哪儿?”
这个问题好像把林双难住了,又或许是其他的问题难住了她,她移开的视线又扫视过御花园中几圈,焦躁得寻找一个泄口。
“和我一同回江南去吧。”
第24章 寒衣时别
十月初一寒衣节,本该由皇后领后宫妃嫔,携皇子公主前往护国寺祈福,今年交到昭禧贵妃沈良时手中。
护国寺卫于京郊佑宁山,乘车需一个时辰才能到山脚,随后众人需步行上山,方显诚意,在寺中祈福一日,日落才归。
车队早上卯时从南武门出发,辰时到达佑宁山脚下,正好听到钟声从山顶传来,悠远长鸣,石阶沿着山而上,看不到尽头。
沈良时走在最前面,手中牵着刚醒的小雨点,后面便是晏嫣然,她的两个孩子由息茗牵着。
山间雾还未散去,透着凉意,有鸟雀扑腾翅膀穿梭在树林中,鸣叫声空灵。
辰时六刻,众人到达山顶,由护国寺主持接待,少做休息后,便到护国大殿跪拜上香,静心祈福至午时。
宫人们只能在后面等待,为主子收拾午休的厢房,到后厨帮忙准备素斋。
晨间起来就一直空腹到现在,小雨点伏在蒲团上,有些焉巴地扯了扯沈良时的衣袖,小声道:“昭禧母妃,我饿了。”
沈良时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难免心疼,但眼下到用膳还有一个时辰,她左右环视,见晏嫣然的两个孩子不在殿中,便小声道:“你悄悄溜出去,让外面的僧人带你到后山去吃些点心吧。”
闻言,小雨点立即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溜出大殿,外面撒扫的僧人见是他,便领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后山而去,不多时就到了厢房外,晏嫣然的双生子此时也在厢房外的院中嬉闹,三个孩子立马闹作一团。
绕过厢房再走半里路,就是一处山峰,站在此处能够清楚看到佑宁山背后、盛京城外的样貌。
几条宽阔的官道通向各方,道上还有往来的百姓、商人,也不乏外出游玩的世家大族。
“今晚下山时,娘娘的车马会停在山脚,你从那条山路离开,离官道远,路上把守关卡少,你回去方便。”
追月指着一条几乎被树枝覆盖住的崎岖山路,叮嘱道:“沿着这个方向,日夜兼程,骑马不出五日就能到达你们江南堂的地界。”
林双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落在远方的山脉上,不知在想什么。
追月道:“马匹已经为你备好,路上的盘缠等也有了,你一路多加小心。”
“那是什么地方?”
林双冲那道山脉抬了抬下巴。
追月道:“锦瑟山,皇家猎场就在那儿,朝中在那儿设了一个关口,严格检查来往人员身份,过了锦瑟山,离你们江南堂就不远了。”
林双收回视线,背着手往回走,“知道了。”
追月瞧着她既没有即将要回家的喜悦,也没有要离开的悲伤,问道:“你就这么着急离开吗?何况江湖中人都以为你死了,你不如就在宫中好好待着,娘娘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林双嗤笑一声,道:“不止我要走,你们俩也要走,这宫中是非这么多,你说倘若有一日让皇帝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贵妃还有几天能活?”
追月哑口无言。
如今每日在宫中的日子,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可哪天不是提心吊胆,要担心有没有人谋害,还要担心会不会暴露,更要担心会不会一觉醒来嘉乾宫就变成了第二个冷宫。
可是……
追月赶上林双,和她并肩走着,“可是你走了,娘娘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林双道:“日子是她自己过,怎么过也是她自己要考虑的问题,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帮衬中,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行至厢房前院,能看到三个锦衣孩子坐在草地上编蚂蚱 ,林双长叹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有我必须要走的理由,谁也留不住我,此后有缘或许还会相逢,无缘就算了吧。”
她走上前去,冲小雨点拍拍手,小雨点便一骨碌爬起身跑到她身边。
林双手落在他头顶上,问道:“上次教你的太极能打全了吗?”
小雨点用力地点点头。
林双领着他走进厢房去,道:“行,今天再教你一些新的。”
“林双姐。”迦音给她倒了杯水,道:“前面大殿已经散了,待娘娘回来就能用膳了。”
林双站在檐下,教给小雨点一些最基本的剑法,她拍着小雨点的小胳膊小腿,道:“用力,别软绵绵的,以后就好好练这个。”
回过头见迦音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她也只装作没看到般应了一声。
午膳就是简单的素斋,用后众人可以歇息半个时辰,再到大殿中去抄写祈福佛经、祈福条,并挂到殿后的古树上,日落之时就能下山。
沈良时哄着小雨点睡下后,轻轻合上门离开。
林双正立在檐下,伸手拨弄垂下来的风铃,弄得厢房外叮铃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吵闹一般。
“别弄了。”沈良时低声呵斥,“待会儿把羽淀吵醒了。”
林双便老实的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此时已入深秋,即便有太阳,风中也带着些萧瑟寒凉,院外老树的落叶飘进来,晃晃悠悠地落在草地上。
林双的视线随着落叶垂下去,看到一只细白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躺着一枚翠绿的祥云玉坠——正是从沈良时藏珍阁带出来那枚。
“我今早专门带到大殿中去祈福过,保佑平安一定很灵。”
林双眉梢轻挑,视线从她手上移开,随口道:“我不信这些,什么保不保平安,都是自己骗自己。”
江湖中人的平安向来系在刀尖剑锋上,而不是挂在一枚玉坠上。
沈良时将玉坠塞到她手中,道:“心诚则灵。”
林双拗不过她,只揣进怀中,打算过些时候随手放哪儿就行。
山上起风了,卷着大堆的落叶飘起又飘落,呼呼的声音从廊下穿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你……都收拾妥当了吗?”
“自然,本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林双手指在手心敲了敲,又补充道:“你在宫中多留心些,不要总顶撞皇帝,我已经交代过迦音,但你脑袋也转快些……”
沈良时不满道:“说得好像我脑袋很笨一样!”
林双不置可否,“难道不是吗?人人都说你变聪明了,足以见得你以前有多木讷。”
二人争执声逐渐盖过风铃声,掩去先前几分不自然的气氛,借着秋风将心事送远,权当没事一般。
沈良时气恼地拂袖离开,头上的朱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本宫不跟你说了,刁奴!”
阳光在她发髻的银钗上折射出一道光芒,林双打赢了嘴仗,心情颇好地眯了眯眼,唇角擒着一抹笑。
待到众人将手写祈福条挂到殿外古树上时,寺中钟声正好长鸣。
落日金山,佑宁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芒,所有人立在树下静默不语、虔心祈福,百年古树上挂满的红色布条被晚风扬起,如同神山上的经幡,寄托着一个又一个的希冀,光影穿过这些希冀落在每一个人的仰起的脸上,斑驳明暗,仿佛大家都获得了上苍的祝福。
车队收拾整顿好时,落日擦过天际全部沉下去,一如来时,由沈良时的马车打头,准备出发。
随行护卫的金吾卫统领上前来道:“娘娘,所有人整顿完毕,可以出发回宫了。”
沈良时颔首,道:“有劳卫统领了,通知后面人出发吧。”
“娘娘不好了!”迦音从后面的车队急急忙忙地跑到近前来,额头上挂满汗珠,“殿下不见了!”
“什么?!”沈良时大惊失色,急声问道:“不是说就在这附近玩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迦音跪在地上,急得快哭出来了,“殿下说要玩捉迷藏,让奴婢们去找他,可是前前后后找了喊了半个时辰,一直没找到……”
沈良时怒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殿下的,本宫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叫上人去找,找不到本宫砍了你们!”
迦音连忙喊了十几个宫人,往车队后面急匆匆地离开,边走边大声呼喊,这动静不小,惊动了不少人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张望。
“息茗。”晏嫣然挑着车帘,见沈良时不知和御林军统领说了什么,后者带着人离开,“出什么事了?”
息茗凑到马车边低声道:“大皇子找不见了,嘉乾宫来人说,怕耽误众人回宫时间,让娘娘打头带众妃嫔先行回去,他们随后到。”
晏嫣然蹙起眉,“我们先走?那嘉乾宫的人怎么办?”
息茗道:“待我们进了城,卫统领再带人在城门处接应。”
片刻后,除了沈良时,其余人的马车缓缓动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盛京城行去。
今夜月色皎洁,即使不用烛火,也能看清去路,秋风入夜更加寂寥。
马车隐在山脚茂密的树林中,月色被阻挡住,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一小片地方。
追月确定四下无人后,低声唤道:“娘娘。”
林双推开车门当先钻了出来,跃下马车,见几步外逐风正牵着一匹好马等候着。
沈良时将小雨点交到迦音手中,跟在她身后钻出马车,她蹲在马车上,视线和林双齐平。
林双已经换下宫女的衣裙,一身深色窄袖长袍,长发高高束起,更显凌厉,仿佛又是数月前那个刚到承恩殿,臭着脸说狠话的宫女。
沈良时递给她一个布包,道:“这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些干粮、银票,你带着路上以防万一。”
林双只沉声应下。
月下林中,沈良时瞧着这张冷峻的脸。
那夜风雨飘摇,林双破开那道宫门,拉了她一把,便到如今不长不短的五个月,到那日朱墙下,福至心灵一问,到今晚不得不道别,说来想来都轻巧,轻巧地如同梦一般。
林双那一问,实在是脑子乱得很脱口而出,二人也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再提,却耐不住心里总跟开了个口似的去想。
整宿整宿的夜里,沈良时难免幻想。
如果,如果呢?
午夜梦回时,沈良时翻来覆去的说服自己。
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沈良时和林双本该注定是不会相见的,一个是被锁在深宫中的鸟雀,而另一个是徜徉在天边的鹰隼。
萍水相逢,离别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双有自己要去做的事,宫中这一遭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意外。
只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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