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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上,吉苍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越过中央扶手,准确无误地,牢牢地握住了沈驰飞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将沈驰飞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冷不冷?”吉苍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沈驰飞脸上,轻声问。
沈驰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飞速变换的街景,似乎还在消化这巨大的环境转变。现实世界的喧嚣和色彩,对他而言还有些陌生。
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懵懂和脆弱的模样,吉苍心头一软,恶作剧的心思涌了上来。他飞快地倾身过去,响亮地在沈驰飞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沈驰飞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吉苍,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怎么?”吉苍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故意逗他,“害羞了?你之前亲我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嘛?”
“……”沈驰飞抿紧了唇,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杀气。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肘,精准而用力地朝吉苍的肋下顶了过去。
吉苍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捂着被撞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控诉:“嘶……疼疼疼!沈驰飞!这是谋杀!你以后要对爱人下手轻点知道吗?不然真要被你顶进医院了!”
他一边“哀嚎”,一边却从指缝里偷看沈驰飞的反应。
只见沈驰飞绷着脸,嘴角却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冰层裂开时透出的一缕微光,却足以点亮整个寒冬。
看到这个笑容,吉苍捂着肋下的手也放下了,脸上夸张的痛苦表情瞬间被同样温暖而灿烂的笑容取代。他不再逗他,只是重新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静谧温暖的车厢里,先是响起吉苍低低的,愉悦的笑声,紧接着,沈驰飞那带着点别扭和沙哑,却同样真实的轻笑声也加入了进来。
两种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和谐的音符,在后座小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驱散了所有残存的阴霾,只剩下劫后余生,终得相守的暖意。
吉苍没有食言。
他确实很有能力,是一家颇具规模的科技公司的掌舵人,经济优渥,他带着沈驰飞回到了他那间阳光很好的公寓。公寓位于高层,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
正如他描述的那样,一间朝南的房间空置着,干净明亮,等待着主人的布置。
沈驰飞处理沈自清遗留的麻烦事,吉苍在背后提供了强大的支持和资源,那些阴暗的过往被迅速,干净地斩断。
吉苍说到做到,把他保护得很好。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而温暖地淌过。沈驰飞在适应着这个全新的,没有杀戮和死亡威胁的世界。
吉苍教他使用智能手机,带他尝试各种从未吃过的美食,陪他看那些他曾经觉得无聊至极的电影。
沈驰飞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在吉苍无微不至的暖意下,正一点点消融。
他开始习惯吉苍的拥抱,习惯他落在发顶或额头的晚安吻,习惯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
那间空房间,在沈驰飞沉默却认真地挑选下,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一张宽大舒适的床,一个放着几本他感兴趣的书的书架,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转眼到了除夕。
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到处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吉苍没有带沈驰飞去热闹的宴会,而是选择了一个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地方,位于城郊的重刑犯监狱。
探视室里冰冷而压抑,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沈驰飞看到了穿着囚服,剃着光头的沈自清。
仅仅几个月,那个曾经得意,心思深沉的男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神浑浊,脸上刻满了颓败和恐惧。
他一看到沈驰飞,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扑到玻璃前,涕泪横流,双手拍打着隔板,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小飞!小飞!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原谅爸爸!求求你原谅爸爸!帮帮我!想办法救我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小飞……”
可惜这个声音沈驰飞听不见。
沈驰飞坐在探视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表演。
他全程没有拿起听筒,没有说一个字。
吉苍坐在他旁边,冷冷地看着沈自清的表演,他伸出手,安抚地按在沈驰飞紧绷的后背上,然后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通话器。
玻璃那边的哭喊声被隔绝。吉苍冰冷而清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了沈自清的耳朵里:
“沈自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沈自清的哭嚎。
沈自清一愣,布满泪痕的脸茫然地看向吉苍。
吉苍的目光锐利如刀,透过玻璃直刺沈自清的灵魂深处,他平静地宣判: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沈驰飞是我吉苍的家人。”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的沈驰飞,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握着话筒的手也紧了紧,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
“我会把他照顾好,照顾得很好,他会彻底忘掉过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沈自清,带着冰冷的意味,“他很快就会把你彻彻底底忘记,你不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在监狱里,好好度过你下辈子吧。”
说完,吉苍干脆利落地放下了听筒,不再看玻璃后沈自清瞬间变得死灰绝望的脸。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牵起沈驰飞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年夜饭快做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沈驰飞顺从地被他牵着站起身。在转身离开探视室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玻璃后面那个彻底崩溃,瘫软在椅子上的身影。没有留恋,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如同拂去尘埃般的释然。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腐朽绝望的世界。
外面,是万家灯火,是除夕夜的璀璨烟花正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寒冷的夜空渲染得绚丽夺目。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爆竹的硝烟味,是人间最真实,最温暖的烟火气。
吉苍握紧了沈驰飞的手,十指紧扣,他侧过头,在漫天绽放的烟花映照下,对着沈驰飞露出一个比星光更明亮的笑容:
“新年快乐,沈驰飞,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沈驰飞望着他,望着这喧嚣热闹的人间景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力量。那些黑暗的,冰冷的,充满背叛与杀戮的过往,如同被烟花的光芒彻底驱散的阴影,终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再也无法触及他们分毫。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漫天绚烂的星火,感受着身边人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新生的重量和温度。
他回握住吉苍的手,力道坚定。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融入了除夕夜喧闹而温暖的人潮。
第62章
我的人生, 在旁人看来,大抵算得上顺风顺水。
生于优渥之家,纵然父母早逝于一场意外, 留下我与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 却也未曾真正吃过生活的苦。
祖父严厉却也慈爱, 倾尽心力将我教养成人,我是众人眼中标准的人才, 名校毕业, 能力出众,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族公司的重担。
送走祖父的那天, 我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心想, 或许人生就该如此,按部就班, 经营好这份基业, 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只是,天公从不遂人愿。
那场车祸来得毫无征兆,剧烈的撞击, 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荒谬的,到最后, 我连个能说句遗言的人都没有,真够孤单的。
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没有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当我再次醒来, 或者说,当我的意识重新凝聚时,眼前只有一盏静静悬浮的古朴油灯,灯芯晦暗,灯油枯竭。
一个冰冷的声音告诉我,点燃它,就能获得新生。
灯熄灭,则彻底归于虚无。
欢迎来到点灯行的世界——
这里,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每一步行走都踏在刀锋,幸运的是,祖父教会我的理性,坚韧和洞察力,成了我在这个残酷世界赖以生存的武器。
我冷静地分析规则,谨慎地规避风险,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点燃最后一盏灯,回到人间,听起来像一场豪赌,但我别无选择。
我并非独行。
一路上,我结识了一些人,在苦难中我们互相扶持。
我见过为了活命而丑态百出的背叛,也见过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人性微光,背叛者让我失望,却也让我释然,无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活下去,走出去,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
至于活着闯出去之后的生活,那时的我并无暇细想。
我看着身边形形色色挣扎求生的面孔,心里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或许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或许是对前路的迷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我愿意站在高处,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本就是我擅长的领域。
责任,是我对抗虚无的锚点。
就这样,我一路走到了积分榜的顶端。
与我并列第一的,是一个代号——缄默。
我很早就听过关于他的传闻,所有玩家都对他避之不及,他冰冷而凶戾,神秘莫测,行事极端,尤其厌恶积分与他接近的玩家,视低分者为蝼蚁,视接近者为威胁。
直到那个副本,我终于见到了他。
我第一时间察觉线索被人动了手脚。
排除大部分人后,我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外表看上去最和善无害的人,他有一头独特的,桀骜不驯的红色发尾。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从容,以及当他发现我在观察他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审视与挑衅的光芒。
我几乎立刻确认,这个人就是缄默。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他冷漠,孤傲,利用规则杀人时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说话刻薄又直接,总能把难题的复杂程度精准地翻个倍,包括一些人际关系,他让人头疼不已。
缄默总是神出鬼没,仿佛黑暗的影子,他能精准地追踪到我,而我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在他面前却如同失效,我读不懂他背后的思绪。
那个名字并不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然而,虽然相处一直不够愉快,但我并未将他视为传闻中那种纯粹的恶人。
我见证到的,他杀死的人,仔细想来,身上都带着贪婪或背叛的原罪。
他像一把悬在主神规则之上的审判之剑,精准而冷酷。
他的行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
如果……如果他能对我身边那些同样在挣扎求生的队友们稍微尊重一点,我想,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他只是讨厌积分接近者么?如果是纯粹的厌恶,为什么又会在那个关键时刻,将一把能救我队友性命的钥匙无条件地抛到我的脚边。
我更愿意相信一种可能,是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高分者,一次又一次地吸引了他的目光,不过,大概又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了。
他在寻找什么?或者,他是在等待什么呢?
我不愿抛弃任何一个并肩的队友,他并不是我的敌人,当那只冰冷的手从背后猛地抓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一瞬间,我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高兴?仿佛某种冰冷的隔阂被短暂地打破。但他很快松开了手,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可惜,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为我停留,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远离的轨道,我们走向自己的终点。
第十盏灯,通往现实的门扉,我和我的队友们站在入口。
我那时在幻想着,缄默会不会来呢?传闻说,他从未打算离开这个世界。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失落感压在心口。
也许,这就是永别了。
但他出现了。
缄默独自一人,从光门中踏出。
那一刻,难以言喻的高兴冲散了我所有的阴霾。
他为什么会到来?是什么让这个似乎沉迷于深渊猎杀游戏的缄默,改变了主意?
我也想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
队友们的戒备显而易见,缄默过去的行事风格足以让他们警惕。但我愿意交付信任。我向他伸出手:“一起?”
他同意了。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然后,在第四天的黄昏,那把淬着诅咒的匕首,精准而冷酷地,从背后洞穿了我的胸膛。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我瞬间明白了。
这场游戏的棋盘上,潜藏着不止一个卧底。
他杀不死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他需要我“死”,需要我暂时退场,让那些阴影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我,选择了配合他。
信任,有时是一场豪赌。
我将最后的指令留给悲愤的队友:“别和他动手!”
然后,任由黑暗吞噬意识。
在幕后,我静静地看着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看着卧底们撕下伪装,看着黄昏之城沦为自相残杀的炼狱。
直到最后一天,我回来了。
我带着重伤,站在废墟之上。
第七天,我和他可以迎接胜利的成果。
本该是这样的,不是么?
“我们写的数字是0,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第二次向他伸出手。
他问我:“你不恨我么?”
恨?那太奢侈了。
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无谓的恨意,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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