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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电子乐瞬间被掐灭,化作几声垂死的嘶鸣。疯狂旋转的霓虹灯球如同被冻结的泪滴,骤然定格,喧嚣,鼓噪,放纵的欢笑与呻吟,被这沛然莫御的圣光彻底压碎,抹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形的重压降临在每一个凡俗生物身上。那些前一秒还在舞动,调笑,纵情声色的男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头颅,齐齐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双膝不受控制地砸向冰冷黏腻的地面。
他们蜷缩着,颤抖着,像被沸水浇过的蚁群,发出恐惧的呜咽,就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最痛苦的,是西奥多身边那几个形态扭曲,散发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仆从——魔鬼,魔鬼是最邪恶的生物,他们藏身在十字路口,诱惑人类用灵魂交换愿望。
它们丑陋的犄角在圣光下冒着青烟,布满鳞片的皮肤滋滋作响,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
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嚎,却强撑着没有跪下,只是将佝偻的身躯弯得更低,扭曲的爪子深深抠进地板,墨绿色的粘稠血液从指缝间渗出。
它们望向伊索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源自本能的恐惧。
伊索的目光扫过这些地狱的渣滓,如同扫过尘埃,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厌恶。
肮脏的造物,理应被彻底净化。
而西奥多,他终于动了。
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未曾消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在死寂中回荡。
那些被圣光压得匍匐在地的人类,如同听到了赦免令的囚徒,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逃离这恐怖的中心地带。
随着西奥多挥开手,他身后那巨大的,描绘着堕落天使从云端坠入深渊景象的彩色玻璃窗,其内嵌的灯光无声地熄灭了,窗上撒旦那充满诱惑与嘲讽的面容,瞬间沉入黑暗。
整个夜总会内部的照明系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逐一抹去,吧台后方琳琅满目的酒瓶失去了光泽,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黯淡如凝固的圣泪,墙壁上那些充满情欲暗示的装饰画隐没于阴影。
只有西奥多王座后方,那扇巨大的,描绘着地狱烈焰与无尽折磨景象的彩绘玻璃窗,猛地亮了起来,猩红,暗紫,硫磺黄……地狱的光辉疯狂地泼洒进来,将西奥多和他身下的猩红王座笼罩其中,也将伊索那纯粹圣洁的光晕压缩在相对的一隅。
“哦,Aesop。”这时,王座上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搁在冰冷的扶手上,支撑着下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骨髓生寒的熟稔,仿佛他们昨日才在伊甸园的树荫下和谐交谈:“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伊索的身形,在纯粹的光辉中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这个称呼叫他怀念,没有人会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他是大天使长,麾下天使只会尊敬的称他为圣。
西奥多也是圣,他的堕落,甚至令神惋惜。
“Theodore。”伊索同样以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回应。
“用人的语言来说,是十五世纪。”
那是一次计划外的邂逅,彼时,虔诚信仰神之荣光的伊丽莎白公主即将加冕为西方大陆的女王。
神的目光垂青于这个纯洁的灵魂,降下旨意,命伊索亲自前往凡间,为这位神选的君主戴上象征权柄的王冠。
他收敛了羽翼,将无匹的荣光化作凡人可堪承受的光晕,行走于伦敦塔古老的石廊之中,就在女王的身边,他看到了他——那个红发扎成利落发辫,身着华丽宫廷服饰的身影。
他手持画笔,谦逊地向女王介绍自己的作品,他的身份是宫廷画师,四目相对的瞬间,时空仿佛凝固。
“Aesop。”
伊索仅仅听见对方那无声的唇形唤出了这个名字,裁决的圣剑在伊索灵魂中嗡鸣,但最终,两位大天使只是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隐没于人潮。
“Ah, 没错。” 西奥多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尾音拖曳着,“那真是令人怀念。”
“那么…Aesop。”他的声音沉下去,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残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他的目光穿透圣光,牢牢锁住伊索的金瞳,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你现在是为什么而来。”
“神的旨意,从未改变。”伊索回应。
“确实有一段时间了,你也认为,该终结了,是么?”西奥多笑着说:“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第64章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盘旋, 西奥多听见伊索的声音:“只要你跟我回圣域向神请罪,那我们之间就不存在生死。”
西奥多看见圣光凝成的火焰在伊索周身猎猎作响,将空气灼烧出扭曲的波纹, 金色的眼瞳如同两颗在熔炉中煅烧的太阳。
西奥多唇角的弧度加深了, 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果然, 数千年过去,他的兄弟依旧是这副老古董的说辞, 固执得如同伊甸园里亘古不变的晨光, 他甚至能预料到伊索接下来会说什么。
伊索的面容在跳跃的金焰中绷紧,如同最完美的神像, 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唯有那双燃烧的眼睛和周身暴涨的圣焰昭示着翻涌的怒意。
他的声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熔岩,严厉而冰冷地砸向西奥多:“Theodore, 是魔鬼诱惑了你,扭曲了你的心智。我会纠正你的思想, 替你重新降下天启, 涤清人类的污浊,唯有如此,才能得到神的宽恕。”
伊索确实这样说出口了, 西奥多的笑声爆发出来。
“我当然可以回去,Aesop。”西奥多很快止住笑声, 黑眸深处跳跃着比地狱更深邃的火焰,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前提是没有天启,并且,你们必须承认, 你们所憎恶的‘西奥多精神’是正确的。”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挑衅,“这就是我们之间,唯一可能和解的前提,如果你觉得,还有机会和解的话。”
“Theodore,你已经被谎言和污秽彻彻底底地蒙蔽了。”伊索有些失望地说,审判的号角撕裂长空,他周身的神圣火焰轰然暴涨,从纯粹的光辉化作了焚灭万物的实体金焰,酒吧的金属结构发出呻吟声。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开战了。
再一次。
而这次算不上大规模的,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却更严重,真正意义上关乎了生与死。
西奥多手中的红酒泼了出去,杯壁上残余的暗红酒液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骤然膨胀,扭曲,沸腾,瞬间化为粘稠腥臭的污秽之血,如同活物般咆哮着迎向席卷而来的焚世圣火。
“轰——!”
金与红的洪流猛烈撞击。
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扭曲。
圣火净化万物,所过之处,钢铁气化,岩石熔融,那些被驱赶开的凡人躯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低阶的恶魔更是在光焰边缘直接湮灭。
而西奥多泼出的污血,则带着吞噬,腐蚀的恶毒力量,如同亿万蠕动的毒虫,疯狂地啃噬着圣火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蒸腾起剧毒的黑烟,试图污染那至纯的光辉。
光翼怒张,伊索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炽白雷霆,裁决的意志凝聚于无形之刃,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撕裂法则的尖啸,地狱的空间被划开漆黑的裂痕。
西奥多更像是诡谲的魅影,在崩塌的酒吧废墟,熔化的金属洪流和圣火焚烧出的真空地带中闪转腾挪。
西奥多早已不依赖天使的神术,他自称魔鬼,一直以欲望为食。
西奥多调动着整个瓦隆城沉淀了千百年的欲望,罪孽与绝望之力,破碎的霓虹招牌,流淌的熔岩,甚至那些湮灭灵魂残留的怨念,都成为他的武器,化作咆哮的恶灵,剧毒的荆棘,沉重的诅咒之链,从四面八方绞杀向伊索。
战斗的余波将这座魔窟彻底夷为平地,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着金红两色火焰的陨坑。天空被能量乱流搅动,呈现出末日般的紫红色涡旋。
一次电光火石般的交错。
西奥多以一条手臂被圣焰擦过,瞬间变得焦黑,他以此为代价,硬生生突破了伊索光翼的防御圈。
他的指尖,带着地狱的冰冷与污秽的粘稠,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擦过伊索左侧光翼的根部!
“嗤!”
并非羽毛断裂的声音,更像是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一缕金色的,如同液态阳光般的血液,从伊索光翼根部一道细小的撕裂伤口中飞溅而出,恰好有几滴,溅落在了西奥多那只焦黑手臂的手背上。
“天使的血液……”他声音轻柔,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珍玩,指尖轻轻拂过那颗悬浮的金晶,“如此纯粹又如此绝对……像不像造物主最大的傲慢?”
伊索金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光翼的细微损伤如同清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他悬停于虚无之中,周身光辉稳定而冰冷,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Theodore,你也是天使,你的堕落,是秩序的裂痕。”
“秩序?”西奥多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僵化的词汇,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悲悯的嘲弄,“看看圣域的裂痕,Aesop,看看你万年来从未改变的,冰冷僵硬的公正。”
“你最大的谬误,就是时至今日,仍固执地认为应该纠正我。”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伊索的意志:“你认定我被诱惑,认定只要施加你的秩序,就能将我重塑,你这份源自法则本身的,高高在上的怜悯,甚至不如一个在泥泞中本能挣扎,为了一口食物而撕咬的野兽来得真实,它们至少明白,有些本能,无法抹除,有些路,一旦偏离,永难归正!”
伊索的意志没有愤怒,只有对亵渎秩序的绝对否定。
他周身的裁决光辉不再是分散的刃,而是瞬间坍缩,凝聚成一点,那一点,仿佛宇宙的奇点,蕴含着将一切混乱,无序,熵增彻底归零。
空间在那一点周围彻底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指向西奥多的,吞噬一切的绝对力量,他不再言语,所有的法则意志都灌注在那一点上,带着湮灭一切不谐的绝对命令,无声地刺向西奥多的核心!
然而,就在那归零奇点即将触及西奥多的瞬间,西奥多脸上那悲悯与嘲弄交织的神情,骤然褪去,化为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
他没有闪避,就在那裁决之矛即将洞穿西奥多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西奥多脸上那疯狂与讽刺交织的神情,忽然尽数褪去,化为一种近乎平静的诡异。
然后,他对着伊索,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甚至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Aesop,你真应该改改了,现在我应该要对你说一句……”他的声音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谢谢。”
西奥多身下爆发出刺目的强光,这光芒并非源自圣洁,而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恶作剧意味的粉紫色,那光芒瞬间连接了西奥多刚刚在虚空中勾勒的微小符文,并且疯狂地汲取着伊索刺来的裁决之矛上那毁天灭地的圣火能量。
一个巨大,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粉紫色法阵,以沾染了伊索圣血的手背为原点,瞬间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展开。
法阵的纹路扭曲诡异,充满了戏谑与混乱的气息,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俏皮吐舌的恶魔侧影,那是西奥多麾下前左翼天使莉莉丝的印记。
两位大天使长,一位是至纯的圣火之源,一位是深渊欲望的化身,此刻,他们的力量竟被这个恶作剧天使遗留的法阵,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糅合,点燃,拔升。
法阵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和声音,空间本身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哀鸣,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做了什么?”伊索质问道,他试图抽回裁决之矛,切断能量的供给,但那法阵如同最贪婪的饕餮,死死咬住了他的力量,甚至反过来拉扯着他。
西奥多站在法阵的中心,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他看着伊索沉默的脸色,笑容依旧灿烂,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
“一个游戏,Aesop。”他轻声道,如同邀请朋友参加一场茶会,“你已经被我邀请了。”
伊索感到自身的存在被强行解析,拆散,意志在超越认知的维度乱流中飘荡。
他失去了对躯体的感知,失去了对时间的锚定,甚至自身那绝对秩序的意志,也在这混乱的洪流中被拉扯,扰动,只能被那法阵的力量裹挟着,坠向不可知的深处。
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浑噩。
那混乱的撕扯感和超越感知的景象骤然消失,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新生气息的宁静。
伊索的意志重新凝聚,感知恢复,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地面上,触感如同最纯净的初生云絮。
然后,一个小小的存在闯入了他的感知场。
那是一个蜷坐在他身边的,人类孩童形态的个体,他有着如同燃烧霞光般卷曲的耀眼红发,在柔和的光晕下仿佛自身就是光源,他正低着头,用稚嫩的手指,好奇地触碰着伊索垂落在云絮上的一片纯白羽毛。
似乎察觉到伊索意志的凝聚,小男孩抬起头。
瞬间,伊索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
那是一双眼睛。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金色眼眸,里面盛满了新生命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一种源自本源的,天然的亲近。
男孩小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纯粹到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伸出小手,轻轻碰向伊索的脸颊,用稚嫩而清晰的声音,甜美地喊道:“哥哥!”
西奥多微笑着,邪恶是魔鬼的天性,但他却朝伊索露出了一双属于天使的眼睛。
第65章
西奥多——或者说, 此刻占据着这具红发金眸人类幼童躯壳的存在,他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同样被困在人类孩童躯壳里的身影。
“这又是你的什么把戏?”伊索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躯壳已经有了变化, 他的声音变了, 但依旧带着大天使长特有的, 穿透灵魂的冰冷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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