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使需要飞翔,他们会选择站在陡峭的隔壁上一跃而下,这会是他们成年之际会面临的最大恐惧。
小天使会哭泣,发抖。
可西奥多并不害怕,他反而挑选了最高的崖壁,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比伊索为他兜底,伸出去想要接住他的手还要更快。
西奥多是个喜欢危险的天使。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混合着灼热的岩浆,在伊索胸腔里翻涌,最终,冰冷的逻辑再次占据了上风,他沉默地俯身,手臂穿过西奥多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很轻。
人类的幼崽在成长初期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脆弱得像一捧初雪,这与天使截然不同,天使的重量源自于他们高洁,纯粹,蕴含着神圣力量的灵魂。
伊索抱着西奥多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尘埃上,他记得自己抱过西奥多很多很多次,从光茧中初生的懵懂,到第一次笨拙飞翔后的疲惫,再到并肩作战凯旋时的欢欣,那个身影总是粘人的,从怀里到身后,再到身侧,如同他光芒延伸的一部分。
“你在想什么?”西奥多问道。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伊索回道。
西奥多摇了摇头:“那不是我左右的。”
伊索将他放在床边。
西奥多立刻踢掉脚上的小拖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伊索,指了指自己外套后背那排小小的,复杂的纽扣:“帮我解个扣子,我可够不着。”
就当……真的回到从前。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索在心中默念,仿佛在说服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带着凡间气息的布料,动作精准而利落,如同他曾无数次解开西奥多光翼上缠绕的流苏或战甲上的搭扣,他擅长这个,在照顾西奥多这件事上。
他曾是无可挑剔的导师与守护者,一颗,两颗……纽扣应声而开。
西奥多像一尾灵活的鱼,立刻甩掉解开的外套,哧溜一下钻进了蓬松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睛望着伊索。
“Aesop,你还在等什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些含糊,“这是我们的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我们的。”
伊索说:“所以?”
西奥多回答:“所以我们要睡在一起。”
伊索沉默地解开了他身上的纽扣,脱下外套,然后,他掀开被子,躺在了西奥多身侧。床铺柔软得过分,带着阳光晒过的,属于人间的温暖气息,却让习惯了云床或纯粹光能的伊索感到一种沉沦的陌生感。
几乎是伊索躺下的瞬间,西奥多就动了。他像一只归巢的雏鸟,迅速而灵巧地翻身,几乎是“爬”到了伊索的身上,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双臂环抱住伊索的腰,脑袋则枕在了伊索的胸膛上。随即,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西奥多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和壁炉烟火气的余温,这具躯壳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然而,伊索清醒地躺着,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大,清晰地感知到西奥多环抱的手臂那细微的,不自然地紧绷。
西奥多也许睡着了,也许是伪装。
伊索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他任由那小小的身体依偎着自己,目光越过西奥多蓬乱的红发,投向天花板上晃动的,窗外车灯的光影 。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极其久远的过去,回到了他带着西奥多第一次执行驱逐魔鬼任务的时刻。
那时的西奥多,羽翼初丰,金眸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战意,不知他从哪个多嘴的天使那里听说了盘踞在人间某处的魔鬼巢穴,便缠着伊索,软磨硬泡,非要一同前往。
伊索本可拒绝,但看着那双充满期盼的,和自己一样的眼睛,他罕见地心软了。
他们降临在那个被黑暗气息污染的山谷。盘踞其中的是几个狡诈而低劣的魔鬼。
当伊索的光辉驱散了它们布下的迷雾,为首的魔鬼看清西奥多的面容时,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了刺耳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尖笑:“看看这是谁?多么甜美可口的小点心!甜心,你光闻起来就很香……我们更喜欢你。”
西奥多懵懂地问道:“喜欢我?”
那黏腻的目光在西奥多身上流连,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
西奥多听不懂那些污秽的话,但伊索可以。
魔鬼会为它们亵渎天使的行为付出代价,伊索一直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瞳骤然收缩,如同冰面被重锤击碎,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山谷。
他甚至没有给那个魔鬼再说出第二个词的机会,圣光,不再是温和的驱散,而是化作了最狂暴,最炽烈的裁决之矛,带着毁灭一切的愤怒,瞬间洞穿了那个魔鬼的胸膛,那魔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极致的圣焰中化为飞灰。
“Theodore,捂好你的耳朵,不要去听。”伊索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盖过了其他魔鬼惊恐的尖啸,“魔鬼的舌头是世间最肮脏的毒液,它们连匍匐在神脚下的资格都没有。 ”
西奥多显然被伊索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用小手紧紧捂住了耳朵,大大的金眸里闪过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困惑。他看着伊索如同愤怒的光之化身,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手段,将剩下的魔鬼一个接一个地彻底净化,不是驱逐回地狱承受永恒的折磨,而是直接抹杀,让它们的存在彻底归于虚无。
圣水泼洒之处,魔鬼的躯体如同遇到烈火的油脂,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伴随着绝望到扭曲灵魂深处的痛苦哀嚎,在山谷中回荡。
当最后一丝黑暗气息被净化,山谷重归寂静时,西奥多才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他看着伊索身上尚未完全收敛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问道:“Aesop,魔鬼是险恶的,那么,它们的恶,源自哪里?”
“欲望。”伊索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份冰冷之下,是尚未平息的,针对亵渎者的怒火,“贪婪,嫉妒,暴怒,色欲……一切扭曲本源的冲动。”
西奥多沉默了片刻,金色的大眼睛望着山谷中残留的,代表魔鬼彻底湮灭的淡淡焦痕,轻声问:“天使就没有么?”
“没有。”伊索的回答斩钉截铁,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纯净的光明,不容玷污。”他转身,带西奥多离开了这片被污染之地。
然而,就在那一刻,伊索清晰地看到,西奥多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失望,那情绪极其细微,一闪而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此扎在两个天使之间。
伊索不禁反思,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带西奥多接触这些污秽,可就算这样,西奥多身上那种对未知,对危险近乎本能的靠近和探究欲,就像光对影的吸引,永远封印不住。
现在,他们又睡在了一起,只是在凡尘的床上,在彼此复杂难言的心绪中,当窗外的光线由灰白转为明亮,宣告新的一天开始时,房间的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过,悄然发生了变化。
更宽敞的房间,墙上贴着球星海报和摇滚乐队的涂鸦,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模型。
而床上,西奥多和伊索的身体也同步成长了。
西奥多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红发依旧张扬,脸上的婴儿肥褪去,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棱角,金色的眼眸里那份孩童的天真被一层更深的,少年式的狡黠和叛逆所覆盖。
伊索则变成了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金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身姿挺拔,属于大天使长的冰冷威仪混杂在人类青涩的躯壳里,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该起床了,Aesop。”西奥多推了推旁边的人,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你得送我去学校。”
伊索猛地睁开眼,那双曾映照过天国光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对眼前处境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他坐起身,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环顾着这个简陋的人类居所,眉头拧得更紧。
楼下停着一辆半旧的蓝色自行车。
伊索看着那辆依靠链条和两个轮子维持平衡的简陋机械造物,如同在看一堆会移动的废铁。
西奥多已经利落地套好了校服外套,回头看他时,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得了吧,Aesop,别抗拒它。我们现在住在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走路太远,公交车…”他耸耸肩,摊开空空如也的口袋,“成本太高。”
“我保证——”西奥多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绝对不会嘲笑你技术差。真的。”
伊索走向了停在院墙边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他跨上去的动作略显僵硬,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两个轮子的铁器,而是某种桀骜不驯的圣兽。
清晨的街道上,一个金发少年努力蹬着车,后座载着另一个年纪更小的黑发男孩。
车轮歪歪扭扭,好几次险象环生,西奥多紧紧抓着后座边缘,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但终究信守承诺,没发出一点嘲笑的声音。
伊索抿着唇,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对他而言,似乎比任何一次天堂的巡礼都要耗费心神。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所有着高大铁门和喧闹人声的学校。
西奥多跳下车,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抬头对伊索说:“好了,你随便逛逛吧。下午放学来接我就行。”
伊索看着眼前涌动的,充满活力的少年人群,再看看那紧闭的铁门,似乎有些不解:“你一个人去?”
西奥多顿了一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已经辍学了,Aesop,好比圣域把你驱逐了。 ”
“不过,往好处想,至少你不用像普通人那样为打工和金钱烦恼,对吧?就当…自由活动时间,随便在人的世界里逛逛,然后按时来接我。”
他挥挥手,转身汇入了校服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建筑深处。
伊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世界的铁门。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喧嚣的街道,匆忙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
这些属于凡人的焦虑对他而言确实遥远而陌生,他试图理解西奥多所说的“随便逛逛”,却发现这广阔的人间,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
最终,天使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他走到校门对面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站定,如同石像般凝固。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从斜照变为垂直,又渐渐沉入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曳得漫长而孤独。
他没有挪动脚步,没有去探索周围的街道,只是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塑像,目光焊死在那扇紧闭的学校大门上。
周围人来人往,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短暂地粘附又滑落,他置若罔闻,仿佛与流动的时间长河隔绝。
当放学的铃声尖锐地撕破黄昏的宁静,铁门轰然打开,学生如同喧嚣的潮水般涌出。伊索的目光冷静地犁过人群,搜寻着那个红发的轮廓。
西奥多出来了。
他背着书包,微驼着背,脚步迟滞,当他走近,伊索锐利的视线瞬间捕捉到他脸上的痕迹,嘴角绽开的破皮,颧骨上赫然印着一块带着血丝的淤青,校服领口狼狈地蹭着尘土。
伊索金色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定在原地,仿佛眼前的景象违背了某种根本法则。
“不要告诉我。”伊索的声音沉下去,淬着冰碴,“是人伤了你。”
“你忘了?我现在也是人。”西奥多抬起头,牵动嘴角的伤口让他轻嘶一声,他耸耸肩,满不在乎:“青春期的人就是这样,Aesop,他们有时候活像人群里的利维坦,心思污浊,拳头也快。有人嫌我这红头发扎眼,当是叛逆的勋章,你觉得呢?”
“这就是你特意挑选的剧本,包括挂彩这部分?”伊索周身的气息骤然凛冽如极地寒风,看上去很不高兴,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西奥多脸上的淤青上。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西奥多说,“但我不在乎这个,现在,我们该回家了,我现在就有点饿了。”
伊索沉默了一会儿,但那刺眼的痕迹瞬间焚尽了他最后一丝疑问,只剩下冰冷的,亟待确认的焦灼:“动手的是谁,或者是哪些人?他们在哪里?”
“What?”西奥多笑着问道:“你还在乎这个?”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伊索一字一顿,清晰复述,如同宣读铁律,“照顾你是我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你亲口定下的规则吗?”
“Theodore,我不想容忍这个。”伊索接着说道:“是谁?把他领到我面前,或者,把我带过去。”
“就非得二选一?”西奥多反问。
“是。”伊索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第67章
西奥多沉默了几秒, 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
“剧本里可没有你教训人的环节,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笑容加深, “我喜欢突发状况, 满足你想法, Aesop。”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朝着学校后方一条狭窄的, 堆着废弃垃圾桶的小巷走去。
巷子深处, 隐约传来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哄笑和粗鄙的叫骂。伊索没有任何犹豫,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金色的发丝在渐暗的天色中像冰冷的金属。
几个穿着同样校服, 正聚在一起抽烟的teenager。
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当西奥多那抹显眼的红发出现在巷口时, 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恶意的注视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哟, 主动找上门来, 怎么,要和兄弟们快活么?”为首那个块头大的家伙扔掉烟头,狞笑着上前一步。
西奥多没有说话, 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他身后的阴影里,伊索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金发青年挺拔的身姿, 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目光,以及那身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气质, 让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你他妈又是谁?红毛的马子?”混混头子愣了一下,随即被对方无声的压迫感激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伊索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少年,最终落在那个出言挑衅者脸上。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下一个瞬间, 他的身体动了,快得如同捕食的光影。
59/70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