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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加江秀芬的名,陈则没瞒着,迟早会被发现, 就算他不坦白, 江秀芬人老口哑但不妨碍她是个“大嘴巴”,甭管大事小事, 她藏不住,天生当墙头草的优秀苗子,保准不到半天就会向贺云西告密。
陈则表示,房子加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二爷去世前就有这个打算了, 不是因为有情况才这么做。
很多问题, 二爷还在世时陈则并未顾虑太多, 也没余力顾及, 本就穷得叮当响,每天光是挣钱就够疲惫的了, 但自打二爷没了,陈则得到观念转变了许多,想事的角度也变了。
再没钱, 房子也是有的,一家三口明面上是住在一起,外人看来是一家人,可实际上,江诗琪的出生证明上父不详,与陈爸没半点关系,跟陈则就更不沾边了,没有亲子鉴定证明,无别的法律意义上的佐证担保,真要哪天有个什么,这房子该归谁?
严格来讲,如果不加名,房子就得归陈家的亲戚,再不济就是充公,反正落不到祖孙两个头上。
江秀芬没其他亲属,至少直系亲属和关系较近的旁亲都没有,除了江诗琪一个亲外孙女,她是真的再无亲缘血脉依靠,因而陈则敢放心加她的名,不怕老太婆上年纪有个三长两短,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来分房子。
陈则讲这些话,全程不看贺云西,仅盯了江秀芬一眼,如往常一样欠不拉几地讥她:“白送你一半房子还咒我死,真可以,有必要这么看不惯我?”
江秀芬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觉着陈则说得蛮有道理,好像的确是这样。
不过陈则竟然加她的名是令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她原先还时常担心,她老了,没用了,以后得靠人养了,陈则会赶她出去吗,若是离开陈家,她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又能去哪儿呢。
她没有家的,被赶出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眼下陈则的意思是,不但会继续养着她,还让她当了这个房子的主人……江秀芬一下子就整不会了,手足无措简直诚惶诚恐,仿若在做梦。
江秀芬信了陈则的鬼话,一向老实巴交脑子转不过弯,真当是自己搞错了,一时半会儿不知咋处理了,木讷望了两秒,打手势:你……不赶我走了?
陈则斥她:“少污蔑我,什么时候赶过你,把你赶出去了,江诗琪咋办,也不要了?我好不容易把她养大,能让你就这么把她带走,想都别想。”
一听他这话,江秀芬慌忙摆手,着急表达不会的,哪可能。
祖孙俩好不容易有个安身之所,江诗琪还小,有哥哥罩着,咋都比刚出生那两年跟着她这个老老婆子吃苦强多了,有饭吃,有衣穿,可以读本地最好的公立学校,江秀芬就是脑子进水了都不会那么做。就算陈则真赶她,她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绝不会让江诗琪跟着走的,一定要让孙女留下。
陈则说:“没事干就找点事做,不要成天瞎琢磨。”
江秀芬一颗心落地,吓得够呛,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过一会儿再冲陈则打手语:
你是她哥,很重要。
陈则不吃这套,讨好没用。
贺云西是几人中唯一看不懂手语的,不知道他们聊的什么,只能听懂陈则的话。他盯着陈则,没江秀芬那样好骗,显然不相信,可思忖半晌,还是没拆穿对方。
待晚点江秀芬带哭花脸的江诗琪去浴室洗脸,贺云西看看陈则,直截了当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则否认:“没有。”
“突然做这些,还没有?”
“刚不是讲了,只是以防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只是假设。”
贺云西皱眉:“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假设。”
陈则面上坦然,不像是在扯谎:“我从早到晚都在外面跑,又是干体力活,提前做打算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怎样,你们一个个较真做什么,换你,你不打算?”
明摆着不想交流,不愿说实情,陈则骗得了江秀芬她们,骗不了贺云西。但对视两下,贺云西无话应对,不是找不到可以反驳陈则的,而是不与之争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人的状态不对劲。
因着陈则不肯讲实话,清楚逼他没用,陈则固执,只要是他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能治他的二爷已经没了,谁拿他都没办法。
晚上贺云西留在304,不回302了,一同陪在这边。
陈则口头上说“随他住哪儿”,可夜里几乎整夜无眠,硬生生熬到天亮,一直没睡,等去了店里白天再补觉。
这种方式挺磨苛人心态,尤其是对亲近的人。
贺云西猜不透他这次是为了什么,原先都好好的,贺女士在时都还行,起码在贺云西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坏事发生,而从江秀芬她们的反应来看,也的确没有啥事,是这几天陈则才毫无缘由变得奇怪,在隐瞒事情。
贺云西不擅长吵架或指责,再或是站在高点上要求对方必须坦白、沟通,凡事都要一丝不漏地讲得明明白白,跟审犯人似的,这一点与方时奕天差地别。
他可以给陈则时间,给对方缓解冷静的个人空间,既然陈则现下不愿意聊,那他就等,等陈则啥时候愿意开口了,他们再慢慢说这事。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是非要探究,只是担心你。”贺云西心平气和,很有耐性。
陈则应声:“嗯。”
接下来的一周多,陈则都还没有要聊这个的准备,他干活更卖力了,经常晚上十点了都还泡在店里,早上天都没亮才五六点就又过去了,似是在躲着贺云西,可每天再晚,还是会回去。
有时甚至在店里干到凌晨,不是为了赶单子,仅仅是在清理仓库,沾灰都货架都被他擦得锃亮,快反光了都。
远在庆成市的贺女士中途打了次视频电话过来,单独给陈则打的,贺女士独居无聊,想这边了,又怕太冒昧,纠结了好几天才打通这个视频。
也没别的事,就是问问陈则他们,拉拉家常。
贺女士没问贺云西,反倒更关心陈则,很心疼他,可不表现得太明显。陈则这些年的遭遇,贺女士都一清二楚,她一回庆成市就买了一大箱干货补品,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预计过两天寄到北河。
反而是陈则,他问了些关于贺云西的。几年就白手起家,一个人干下来,不比这边容易。
贺女士怔了怔,静默半分钟,说:“他啊,什么都不告诉我,难不难的,一直是他自己扛着。”
天热容易上火,陈则心头烧得慌,憋着一股劲儿,渐渐开始喘气都难受。
大邹问能不能开空调,气温太高遭不住,陈则后知后觉夏天都过大半了,店里的空调竟成了摆设,一次没开过。
冷风吹下来,凉意遍布全店,可仍旧消不了热。陈则对着电脑,不小心记错了账,竟还是大邹无心瞥了眼,发现有问题指出来。
重新检查一遍,除了账记错了,有一个货品的售价还少打了一个零,这要是没察觉按照电脑上的价格卖出去,一个月下来恐怕得亏不少。
“老大,咋了你,这几天你时常走神,心不在焉的。”大邹说,“没事吧?”
陈则摇头:“没。”
大邹站边上,无意间扫视,倏尔又瞧见他长白头发了,右侧额角上方靠后一些的位置,正好陈则自个儿看不到,好几根,寸头冒出来的短茬,是白的,不显眼,要凑近了才能发现。
下意识抬手摸,陈则说:“等长长点就拔了。”
“诶,后面还有,这儿也是。”大邹惊讶,伏低身子,找宝般要帮他把长白头发的地方都找出来。
陈则躲开了,不是很在意。
夜里躺地铺上,面朝天花板,翻来覆去没困意。
陈则怔忡,良久,感受到旁边的人也没睡着,窸窸窣窣再翻身,背对着,轻轻唤了下对方。
贺云西说:“我在。”
他没立马接上,闭上眼睛,过了片刻说:“上回你问我,咱俩什么关系……其实我没想好,没那计划,当时讲的,你不要当真……”
第78章
早上, 下雨了,一整天都阴雨绵绵,窗台上淅沥的滴答声响没完没了, 接连不断。
贺云西五点多就去厂里了, 走得比往常都早, 等江诗琪她们七点多睡醒, 客厅的地铺已经收起来,陈则也离开了,空落落的,像是他们没来过。
前一晚陈则还问江诗琪早饭想吃什么呢,江诗琪说“油条豆浆”, 以为今早醒来就能吃这个, 结果饭桌、厨房里别说饭的影子了,就是一点该有的热气都没有。
俩哥平时再忙, 早饭都是顿顿不落,特别是贺云西,就算陈则没空或者不想吃,他也会赶紧打包装袋一份硬逼陈则带路上吃,必须垫垫肚子。
江诗琪倒不在意他们没买豆浆油条或是不准备早饭, 而是这样显得反常, 尤其她哥, 竟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以前她放假在家,哥只要不是非常赶时间基本都会打个招呼再出去, 没听说今天店里有啥要紧事,陈则这么做无不透露出反常。
茶几上,陈则的笔记本电脑也没带走, 昨晚带回来算了账,今天该拿回店里,还得用的。
江诗琪思索过后,还是到店里送电脑,顺便去巷子外买两份早餐,分别给哥和贺云西。
小姑娘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情况,但陈则近些天的变化不止贺云西察觉了,也不单单是今早这一桩事,到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来陈则揣着心事,不过祖孙两个沉得住气,没往太坏的地方深想。
那几年家里捉襟见肘实在困难的时候,还有陈则和方时奕刚分的那阵子,他也不正常,只不过反应没这么大而已。
江诗琪理解哥的不容易,还买了冰镇饮料送过去,去了只待一会儿,不问哥究竟为啥发愁,只问他们咋了,是不是吵架了。
陈则否认,事实也确实没吵。
“你们在家都不怎么讲话了,你都不理云西哥哥。”江诗琪斟酌半晌,轻轻说。
陈则缄默,拿开饮料放一边。
等到汽修厂,江诗琪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贺云西,李恒也在找他,不让江诗琪在作业区到处乱跑,李恒示意江诗琪待办公室,十几分钟后才将人领过来。
得知江诗琪是来送早饭的,东西都还热乎着,李恒开小孩儿的玩笑:“只买一份啊,我的呢,妹妹,是不是你哥让送来的?”
江诗琪不说谎,摇摇头:“我买的,不是我哥。”
李恒没在意,抬手塞俩饼干辣条给孩子,请她吃,之后还留贺云西在办公室先吃早饭,他送江诗琪到汽修厂门口,顺带到外边抽根烟。
贺云西最近的状态也不行,很差,干活儿带着气性,每天就跟不要命似的,一进厂子就埋头做事,中午休息时段都不歇口气,李恒在这边还能看着点,有时把他拦下来,但李恒不在的时候,贺云西跟机器没啥区别。
打算和这人谈谈,这样搞下去迟早会出事,可李恒没想好说辞,开不了口。
傻子都知道这是受情伤了,感情出了问题,百分百是因为陈则,但李恒对同性恋不了解,贺云西要是喜欢女的他还能上去宽慰两句,无非就是喊出去喝点说说不着边际的吹嘘大话,和男的不太好劝,李恒跨不过那道坎,光是想到都起鸡皮疙瘩,这家伙……该从哪儿下功夫找突破点,而且要是问到了不该问的,亦或盲区,那不戳人伤疤么。
衡量老半天,李恒只能旁敲侧击,丢半包烟给贺云西,假借做活儿含糊不清问:“你和那哥们,怎样了,他家能接受啊?”
话一出口,李恒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刮子,可真会讲话,陈家长辈除了江秀芬,基本死绝了,还接受不,不接受又能如何,难不成死了从地里爬出来半夜找上门吗?
于是又赶紧改口:“你俩……还行?”
贺云西置若罔闻,显然不乐意聊这些。
偏生李恒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管闲事,看他不搭理一下子就明白是有事了,用胳膊肘顶顶贺云西,压着声音张口就来:“你耷着脸怪吓人的,别是被人甩了,谈崩了啊?”
贺云西动作一僵,须臾,不耐烦离他远点,语气有点冷:“周老板的车你弄完了?实在闲着无聊,去把我的车洗了,下午我要用。”
见他忽然“翻脸”,憋着气的样子,李恒连忙打住,知趣做了个自觉闭嘴的手势:“行行行,我不多嘴了,马上闪人。”
陈则的那番话,贺云西始终没给回应,听到了,也揣摩出了陈则的意思,做完一天事情回去,还是照旧原来的轨迹。
陈则晚上没回来,打了电话给江诗琪,最近都住店里,借口货多要清货,单子忙不过来,因而就睡店里了,不回家。
借口过于拙劣,连小孩子都骗不了,江诗琪都不信,但对着贺云西,江诗琪硬着头皮配合她哥扯谎,讲得真像那么回事。
贺云西一语不发,没说什么。
陈则真就在店里对付了一晚,睡的椅子,没带被子啥的,不怕吹空调冻感冒了,竟能睡得过去。
只不过第二天睡醒打开卷帘门,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贺云西候在外边,不知等多久了,早上来的,或是做完就在这里了。
开门看见,陈则愣了愣,但随即脸上没什么表情,似是无动于衷,心硬到底无比绝情,甚至不问对方来做什么。
贺云西没生他的气,平心静气的,温声说:“谈谈。”
陈则油盐不进,没那想法,转身就折进店里。
贺云西跟上:“你这个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一起解决。”
可惜这人充耳不闻,甭管贺云西服软,还是好声好气,一律不管用。
晚一点大邹他们来了,贺云西及时收住,有的事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谈,天大的麻烦都得私下解决。
“晚上我在家等你,或者在我那边,我们单独聊。”贺云西说,拉了陈则一把。
陈则站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人都走了,他还木讷杵原地,被大邹戳了两下回神。
晚上依然没回去,陈则没松口答应,那就是不谈,贺云西单方面通知了不算。
后一天江诗琪跑店里送饭,悄摸告诉哥,贺云西昨天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一直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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