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问道:“你会想我吗?你会不会试图在另一个世界找我?还是会一怒之下把我忘掉,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又或者你一睁眼,看到的还是江岸,这里在我消失后已经变成一团乱遭,你准备怎么办?是再死一次,还是决定力挽狂澜?”
他问的那么认真、那么天真,就好像他真的相信人还有来世,相信苗云楼闭眼后还能再睁眼,就好像他真的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专注的望着苗云楼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
苗云楼看着神仙的眼睛,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刻意冷冷的看着神仙,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雪白的床铺,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大约我不能不想你吧。”
“那你会去找我吗?”
“我不会,”苗云楼道,“如果人有来世,神当然也有。你已经抛弃我一次了,你没有来找我就是彻底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不想再疼一次。”
神仙道:“如果我是迫不得已,不能来找你呢?”
苗云楼:“还是不会。”
“为什么?”
“如果你不能来找我,说明你有不可以见我的理由,”苗云楼道,“我不想让你再迫不得已一次。”
神仙:“好吧。”
他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闻言微微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寂静,苗云楼却突然开口:
“但如果你在消失之前抱我一下,我就会去找你。”
神仙抬眼看着他:“是吗?”
苗云楼:“嗯,说明你需要我。”
“如果你需要我,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苗云楼道,“现在,或者永远。”
神仙:“那你找到我之后呢?”
苗云楼想了想:“我能找到你,说明我已经比你厉害了,你就不可以再离开我,我会命令你跟在我身边,陪我重新让江岸恢复正常,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呆着。”
“呆着,”神仙道,“像我们现在这样吗?可能有点无聊。”
苗云楼:“和你在一起应该不会。而且呆着又不是一动不动,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活的随性一点,养一只猫、养只狗,都可以,随你喜欢。”
窗外传来厚厚的雪声。
和雨不一样,雪落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但没有声音的时候,人的耳朵反而更灵敏,那些树枝抖动、雪层被挤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人的身体里,让人意识到雪还在下、雪没有停。
神仙垂下眼睫:“我想养猫。”
“听你的。”
苗云楼道:“我养什么都可以,巴西大蟒蛇也行,只要你陪我养,我就掐着鼻子给它们倒屎盆。”
神仙:“我不会让你捏着鼻子倒屎盆的,我舍不得,不过蛇我也喜欢,蜘蛛呢?”
“蜘蛛也好啊,”苗云楼道,“我说了,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陪我养,你跟我一起倒屎盆,你跟我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神仙没有再说话了。
他慢慢把眼睫垂下来,看着自己雪白的衣袍,面颊上滚过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顺着侧脸一滴一滴落下,在衣服上晕开。
衣服被弄得一块深一块浅,神仙没有反应,静静的坐在床上,看着衣服上深色的部分越来越多,浅色的部分几乎消失。
他低着头,感觉到身边一轻,随后又是一沉,苗云楼在定身解除的第一时间走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神仙抬起头,看到苗云楼也哭了。
“别哭,”神仙眼睛里湿漉漉一片,他低声道,“别哭,你一哭,我就舍不得问你问题了。”
苗云楼闭着眼睛,哽咽道:“那我一直哭!”
“别这样,”神仙捧着他的脸,抵住他的额头,面颊触碰在一起,眼泪不分你我的融化成江水,流淌下雪原,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不问了,我只是太害怕了。”
“行走的几千年里,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那时候我不怕,觉得和土地融化在一起就是我的归宿;后来沉入江中,我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天日,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能永远听到水流动的声音。”
“刚刚我用手触碰你,你的心告诉我,有一瞬间,你觉得我不应该出现,我应该找回全部的力量结束这一切。我应该立刻告诉你,我愿意重新回到自然的怀抱,让所有人得以安然无恙,哪怕让一切回归原样后我也会消失。可是我退缩了,我害怕了。”
“我害怕我不在,你会忘了我,”神仙的面上满是泪痕,“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第546章 “这是……毒药?”
苗云楼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神仙落泪, 一时间飞快从神仙怀里退出来,慌张的伸手捧住神仙的脸。
“别哭……”他的手指发抖,不停的摩挲着神仙的面颊, “别哭……!”
神仙很听话, 他闭上嘴、微微低着头, 像一个听话的瓷娃娃, 用最乖顺的角度方便苗云楼帮他擦眼泪。
可是苗云楼无论怎么擦,那些眼泪永远擦不完,脸上的水痕反而越来越多,他意识到神仙仍然在流泪,泪水如同长长的江水,又像是玉瓶上的裂痕,裂了就是裂了, 再怎么擦拭也不能完好如初了。
苗云楼不动了,他松开手指, 茫然的望着神仙的面庞,心中一动,忽然崩溃的死死抓住自己的脸。
神仙怎么会哭?怎么会因为他一个人而哭?他想要让月亮永远挂在高高的天上,月亮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成为水中倒影,轻轻一碰便有了皱纹。
那张完好无暇的面庞落泪,宛如白玉开裂一般, 那仍然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可这种美只有不爱的人才看得到。
苗云楼伸手, 颤抖着触碰到白玉上的裂纹,心脏发出一声轻响, 也跟着碎了。
“别哭……”
他不想再哭了,他想把眼泪收回去, 神仙害怕,神仙需要他的安慰,他必须坚强起来,他要保护好玉瓶。
可是苗云楼一看到神仙怔然的泪流满面,他的眼泪就克制不住的汹涌而出,他做不到,他不能违背自己与生俱来的天性,动用从社会里学来的理智压制痛苦的泪水。
“别,求你……不要!”
苗云楼忽然浑身一颤,倒在神仙的怀里。
他把头埋在沈慈的脖颈里,在那小小一个冰凉湿润的庇护所里,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面对未知的世界惶恐的哭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想过,我不想让你成为江岸的英雄,其实除了你我不在乎任何人,真的……!我求求你,求求你别走,”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神仙的衣角,从未有过的失态,“我不想一辈子失去你,再用虚无缥缈的一辈子找你,我现在就想跟你住在一起,我想跟你养一只猫、一只狗,再养一条蛇一只蜘蛛,我不想等到下辈子再爱你,我不想永远失去你……”
“你带我走吧。”
所有的责任、道德、社会规则、理智外壳在这一刻被眼泪全部击碎,不需要一把刀、一颗子弹,只要一滴眼泪,苗云楼就可以从一个人变成一具躯壳,失去任何支撑这具躯壳的自制力。
他不在乎什么下辈子,不纠结什么仁义道德,如果挽救江岸需要用神仙的血,他愿意用尽一切手段把神仙藏起来,就算被千夫所指,他也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还。
如果他能变成莞江,他愿意用自己的身体笼罩住神仙沉入江底的石像,不让任何人找到他,千万条水流滑过江底,都能触碰到神仙的身体;他愿意用水化作石像的眼睛流向山川雪原,只要他流淌过的地方,神仙就能透过他掠过人间千百上万年的奇景,而永远不必在肮脏的人心中穿梭。
人若真如滔滔江水般自由。
到了这一步,反而是沈慈先平静下来。
他无言的低下头,长长的手指穿过苗云楼乌黑的长发,带着满面的泪水,任由苗云楼在怀中痛哭。
“别哭,别哭,”神仙低低道,“你回答的很好,你告诉我了,你会找到我的,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哪怕我变成一捧雪、一滴水,你也会带我回家。”
“你知道吗,哪怕这样很自私,可是听到你说永生永世都不能摆脱我,我的心就再也不害怕了,我再也不会恐惧消失和死亡了。”
“你不能死!”苗云楼发出一声几乎不是人类的口腔和喉咙能发出的颤抖,“你不是害怕吗?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你想要我记住你,为什么非要是下辈子?!”
他的声音是那么恐怖,就连神仙都不敢用手指触碰到他的喉咙,害怕那么做之后,喉咙会在一瞬间迸出鲜血淋漓的喉骨。
“我不会死的,”神仙垂着手紧紧扣住苗云楼的腰,“我绝不会放你一个人走,你听我说,我们还有机会把江岸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苗云楼:“不用牺牲你自己?”
神仙:“对,不用牺牲我,关键点在于娲泥生,如果能解决她,一切都可以就此结束。她是这个世界运转的中心,我的力量现在不完整,直接恢复江岸原状,和她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力量会产生冲突,最后我们两个都会死。”
“如果能够解决她,或者说动她和我一起将江岸恢复原状,或许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到时候你想养多少只猫、养多少只狗都可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我发誓。”神仙低声道。
苗云楼闷在他怀里,一声不吭,闻言沙哑的笑了一声:“你也帮我倒巴西大蟒蛇的屎盆吗。”
神仙在喉咙中轻叹一声,他修长的手指揉着苗云楼的头发,雪白的指节穿梭在乌黑长发中,柔软的不可思议:“你一定要养吗?”
“一定要,”苗云楼没有动,“我喜欢蛇,最喜欢白蛇,如果你不让我养,我就要你赔我。”
“好吧,”神仙道,“我赔你。“
他仍然轻轻抚摸着苗云楼的头发,一只手慢慢抹去苗云楼的眼泪,静静问道:“你觉得是说服娲泥生比较好,还是解决她比较好?”
苗云楼嗤笑一声:“她会被说服?除非拿方怀义的安危来威胁她,否则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在江岸安排的一切。”
说到这儿,神仙的眉头轻轻一动,神色忽然有了些变化:“方怀义此人总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看不到未来。”
“他有什么未来,”苗云楼脱口而出,“他早死过一次了。”
话音刚落,苗云楼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他记得在那个笔仙的任务里,返老还童的天师告诉他,娲泥生复活了方怀义。
他当时只以为是娲泥生几欲崩溃、用自己的能力建造出一个幻想的桃花源,将方怀义在桃花源中复活,以此掩耳盗铃,也就是现在的江岸。
可如果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们此时所处的江岸不是一处幻想中的桃花源,而是真实的呢?
神仙看不到方怀义的未来,或许是因为方怀义的复活根本还没有结束。
现实中的方怀义在中年时期因心脏病而去世,按照这个思路,现在的“方怀义”只是女娲造人捏出来的泥巴,根本算不上活生生的人,娲泥生必须让他活到心脏病发作之后,才算真正复活了方怀义。
而娲泥生比一个单纯报恩的人更要贪心,她不仅仅想复活方怀义,还想要让自己成为方怀义的爱人,因此她直接将自己送到了方怀义的青年时期,和他一起成长、一起振兴江岸,成为方怀义眼中无所不能的神女。
可是贪婪需要代价,娲泥生选择回到方怀义的青年时期,意味着距离方怀义真正复活还有整整十几年。
现在的方怀义,根本还不算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所以方怀义先前才会突发心脏病,因为这就是他的身体、是他原原本本的生命轨迹,娲泥生还没有治好方怀义,先方怀义的心脏病提前复发了。
苗云楼啧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选择杀死娲泥生这一条路,因为娲泥生创造出江岸就是为了复活方怀义,他们无论是拿方怀义的性命威胁她、还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将江岸恢复原状,都会要了方怀义的命。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的悖论。
“我们还是杀死她吧。”
苗云楼一把抹掉眼泪,阴沉着一张脸,揪着床单在心中盘算,怎么才能在不使用神仙力量的前提下杀死娲泥生。
“她不可能被说服的,这个罪魁祸首,”他怒道,“你放心,一切都由我出面,我去弄死她,你千万别让她见到你,她现在可指望着你救活她的亲亲老公,一见你肯定跟饿了三天的老虎一样。”
神仙无奈道:“我们本来也出不去。”
苗云楼一顿,这才从满脑子杀人放火毁尸灭迹里反应过来,红头绳是一次性的,他们如果踏出房门一步,就再也进不来了。
他们需要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可是杀死娲泥生又不可能指望其他人,别说怎么杀死娲泥生了,他们自己出都出不去。
“那怎么办啊——”
苗云楼顿时泄气,沮丧的趴在床上,闷闷不乐的捧着脸。
“杀也杀不掉,出也出不去,”他噘着嘴冷冷道,“万一几天都想不出办法,我们不会饿死在屋里吧。”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试图在雪屋里查找食物,余光注意到神仙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脖子,赶紧先把娲泥生抛到脑后,打开窗户小心翼翼的捧了一把雪。
“你是不是嗓子疼?”苗云楼一溜小跑到神仙面前,担忧道,“哭了好久,你肯定嗓子不舒服,但是这里没有水,你要不要喝一口雪?”
神仙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没事。”
他是神仙,哪怕现在被苗云楼禁止使用力量,也当然不会嗓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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