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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若是不管我,我自然疯癫好杀,你不管我,你不要我,我……”
沈御垂眸,凝视着眼前近乎疯魔的薛妄,目光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包容万千。
他抬手,掌心轻轻抚上薛妄染着潮色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自然要管你。”
短短六个字,却让薛妄浑身一颤。
仙君的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触感很舒服。
那些翻涌的暴戾、那些叫嚣的杀意,在这温柔的触碰下竟奇异地平息下来。
沈御忽然低头,额头抵住薛妄的眉心,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会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万兽阁,只是因为你而已,万兽阁自然有罪,但不可以把你拖下水。”
“薛妄,不要让恨蒙住你的眼睛。”
“不要伤无辜之人。”
闻言,薛妄瞳孔骤缩,他猛地攥住沈御的衣襟,将脸埋进对方肩头。
他颇有几分闷闷地说:
“可正如仙君所言,我先前已经犯了太多的杀孽。”
“仙君,我让屠煞他们围住万兽阁,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而已,我没有兴趣欺凌那些蝼蚁。”
“蝼蚁?”
沈御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他说,“众生有灵,谈何蝼蚁。”
“仙君当真是良善。”
薛妄垂下眼睫,血眸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迷茫。
他松开攥着沈御衣襟的手指,看着那雪白衣料上留下的皱痕,忽然有些懊恼。
——明明该做个乖顺模样的。
——怎么又让仙君看到这般不堪的自己?
可,他这个人,再怎么伪装,骨子里还是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我?
为什么道心碎了也不后悔?
为什么…明明见过我最坏的模样,还愿意伸手?
沈御忽然将薛妄往怀里带了带:
“你受了太多委屈,见了太多龌龊,世间欠于你的,我皆偿还于你。”
薛妄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此刻,突然非常的累,只想安安安静静地靠在沈御肩膀上,靠了一会。
良久,薛妄说:
“仙君,我带你去见屠煞他们。”
“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之权柄,亦然是仙君之权柄。”
“仙君尽管看着我。”
“我不会做仙君不喜欢的事。”
——
西海万兽阁外,夜色如墨汁倾覆,浓得化不开。
密林深处,鬼影幢幢。
无数妖魔潜藏于黑暗之中,猩红的眼眸在树影间若隐若现,仿佛一片妖色星河,忽明忽暗。
夜风拂过,带起阵阵阴森的呜咽,宛如百鬼低泣,又似冤魂索命。
枯枝扭曲如爪,在风中簌簌作响。
树干之上,一袭青衫的百晓生悠然斜倚。
他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轻摇,月光映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眉目含笑,眸光却冷得像淬了冰,遥遥望向远处万兽阁的轮廓——那里灯火幽暗,宛如巨兽蛰伏。
树下,三丈高的屠煞正焦躁地踱步,每走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落叶簌簌惊飞。
他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憨态,粗如树桩的手指绞着玄铁链,铜铃大的眼睛眨巴着:
“百晓生,姑洗留在幽都…我总担心…”
链子哗啦一响,他挠了挠头:“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要是伤了她可怎么办。”
百晓生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一敲,似笑非笑:“三护法何时这般体贴了?怜香惜玉呢?”
屠煞顿时面红耳赤,连獠牙都憋回去了,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胡、胡说!老子是怕她镇不住场子!”
百晓生挑眉,玉扇抵着下颌,没有拆穿。
这次姑洗留在幽都,虽非战力最强,却有几分手段,反正比起眼前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憨货省心得多。
夜风掠过,百晓生垂眸。
玉扇的凉意渗入指节,他恍惚间又看见那双异瞳——左眼如子夜,右眼似残月,在记忆里亮得刺目。
那是他的师弟。
少年天才,七岁解河图,十岁破洛书。
师门晨课时总懒散倚着桃树,偏生卜卦从无错漏。
桃花眼一弯,连最严苛的长老都忍不住纵容三分。
而自己呢?
百晓生摩挲着扇骨。
——一个天赋不佳的废物。
当年,他和师弟都是孤儿,被师傅收养,拜入同一个师门,年纪相仿,但百晓生甚是平庸,性格阴郁,没什么天赋,那人光芒四射又讨人喜欢。
那个人是百晓生的师弟。
他们,天差地别。
太多人喜欢师弟了,当年的百晓生不敢言明,只能暗中窥伺。
百晓生记得清楚,当年春课考校,师弟懒洋洋倚在桃树下,异瞳里盛着碎阳。
师弟解卦时从不掐诀,只随手抛三枚铜钱,便能道破天机。师弟的周围永远簇拥着人—— 小师妹红着脸递上帕子,一向苛刻的长老们抚须感叹天纵奇才,连山下的猫都爱蹭师弟袍角。
而自己缩在廊柱后,罗盘在袖中攥得发烫。
——太明亮了。
明亮得百晓生不敢靠近,只敢,偷藏师弟用废的卦纸,藏在暗处,一眼又一眼地看,就好像贪吃的猫一样。
就算饿得狠了,也只敢咬自己。
后来百晓生被逐出师门,下意识地模仿着曾经记忆里的师弟,就好像,这样子就能藏起狼狈的自己。
多可笑。
就像把月光缝在破袍上,就以为能变成星河。
少年心动么…
百晓生腕间玉扇倏地展开,遮住了唇角自嘲的弧度。
不过镜花水月,何必再想。
树下,屠煞还在嘟囔姑洗,声音渐渐融进夜雾里。
“叮——”
忽闻金铃,夜风骤停,密林间猩红的妖瞳瞬间明亮。
百晓生立马翻身下树,余光瞥见一双赤足踏过枯枝——足踝金铃轻晃,在死寂的夜里荡出摄魂的涟漪。
“参见主上!”
他与屠煞伏身跪拜。
夜风骤止,密林间妖魔尽伏。
“嗯。”
薛妄红衣猎猎,似一团焚天的业火,墨发被赤劫松松束起,发尾随风狂舞间,不经意露出颈侧斑驳的痕迹。
未愈的暧昧咬痕泛着淡红,吻痕如红梅落雪,明晃晃地烙在苍白肌肤上。
而在他身边。
一人白袍如雪,周身三尺凝霜,碎骨兮悬于腰间。
二人一红一白,一妖一仙,站得极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关系匪浅。
百晓生伏跪于地,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人分明就是,云庭山的端明仙君,沈御。
当日魔君囚禁沈御于幽都,百晓生自然知道,后来沈御似乎与魔君闹翻了,离开幽都,手握碎骨兮,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百晓生尚未理清思绪,身侧的屠煞已按捺不住。
“主上!”
青面獠牙的巨汉猛地直起身,铜铃大眼瞪着沈御,粗壮的手指差点戳到沈御,
“这家伙是谁?!”
薛妄血瞳微眯:
“瞎了你的眼,这是云庭山的端明仙君,可是本君的贵客,哪能容你如此无礼。”
啊?
屠煞茫然。
人妖自古水火不容,端明仙君和主上居然能和睦相处吗?
屠煞懵懵地挠了挠头:
“哦,哦,原来是端明仙君,呃,百闻那个什么,比不上见面……”
百晓生几乎想要扶额,没有文化不能硬装,不伦不类的,现在还得给屠煞找补:
“仙君莫怪,我等久仰仙君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屠煞就是太激动了。”
云庭山端明仙君沈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茶余饭后传其名,四海五岳畏其剑。
一柄碎骨兮出鞘,东海斩恶蛟,剑气冻浪三千丈,霜痕百年不曾消。
剑下亡魂,上至渡劫大能,下至魑魅魍魉。
又是云庭山掌门,仙门之首。
百晓生算过沈御的命格,但是学艺不精,无法看透天机,算不准,卦卦都是废卦。
好在沈御并不在乎屠煞的无礼,因为他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只轻轻颔首,
“嗯。”
一字落,如霜坠地。
碎骨兮虽未出鞘,剑压却已凛然荡开。
林间万妖,方才还猩红闪烁的妖瞳瞬间熄灭,树梢上的鸦群僵如石雕,连羽毛都不敢飘落。
懦弱的妖鬼已然有了怯意,可逞强的妖魔却隐隐约约被激出了战意。
名震四海五岳的端明仙君,名不虚传。
剑下不知道多少亡魂。
威名赫赫。
下一秒,薛妄突然笑出声,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转身面向沈御,金铃随着他动身的动作脆响:
“仙君好大的威风。”
“把小妖怪们吓得如此仓皇了,还请仙君收了神通罢。”
闻言,沈御一愣。
他修无情剑道,修为又高,对于妖魔来说,境界差太多了,所以才会威压自显。
倒是沈御没有想到了。
“好。”
第59章 ·青衫
云庭山西侧,一处绝壁,高耸入云,陡峭如刀削,通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
崖壁上,两个血红色的大字“思过”深深嵌入石中,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鲜红刺目。
此乃,思过崖。
罡风如刀,削铁如泥,刮过崖壁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只见危妙算懒洋洋地倚在崖边凸起的怪石上,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拎着一壶醉仙酿,时不时啜饮一口,眯着眼听崖洞里传来的骂战,惬意得像在戏园子听曲儿。
阵法牢笼内,金蛟现了原形,丈长的身躯在牢笼里疯狂扭动,撞得哐哐作响。
“尔等婆娘,敢瞧不起老子,呵,不妨告诉你,你那阁主娘亲,也不过是个下作的婊子!”
蛟尾一甩,抽得岩壁碎石迸溅,
“你也没什么本事,又没什么脑子!”
凌月一袭破烂羽衣染满血污,闻言“呸”地吐出口血沫,苍白的脸颊因暴怒浮红。
她十指死死扣住玄铁栅栏,指节绷得发青,声音却尖锐:
“不过是下贱的畜生,吠上几句,就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你敢骂我母亲,当心你的性命!”
金蛟盘踞在囚笼深处,闻言骤然狂笑,蛟躯翻腾间撞得铁链哗啦作响。
它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喉咙里滚出恶意的低吟:
“呵!你恐怕还不知道……”
“你得罪的那位魔君——”
“可正是老子的种!”
蛟尾“轰”地拍在铁栏上,震得整座思过崖簌簌落石。
“你不妨猜猜看,那孽种的娘是谁?”
凌月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金蛟的竖瞳眯成一条线,龙须愉悦地摆动,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怎么无关了?你与那孽种,可是异父同母。”
它故意放缓语速,欣赏着凌月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你们也算得上姐弟了。”
“怎么?”
“现在你还自视高贵吗?”
“怎么可能!!!”
凌月猛地扑到铁栏前,十指抓得玄铁“咯吱”作响,指缝渗出血丝。
她瞪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像是被人一剑捅穿了心肺,连呼吸都凝滞了。
金蛟的狞笑在囚牢中回荡,粗粝的嗓音混着铁链碰撞的刺耳声响,字字剜心:
“怎么不可能?”
它盘踞的蛟躯缓缓收紧,鳞片刮擦玄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竖瞳里翻涌着恶意。
“你那母亲也不过是勾引老子的婊子!你替她端的什么贞洁牌坊?”
凌月大怒:“畜牲东西,胡言乱语!”
崖外风雪愈烈,崖内骂战升级。
危妙算的酒壶见了底,遗憾地咂咂嘴。
本来吧,沈御是要危妙算审一审这金蛟的,结果,这都不用审,人家这嘴也太不严了,跟个筛子一样,啥都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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