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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弟子噗通跪下,声音发颤:
“这畜生平日最是温顺,今日不知怎的…”
沈御摇摇头:
“这等妖兽已然开了灵智,与人无异,何必如此为难,且放过罢。”
沈御话音落下,万兽阁弟子虽面露难色,却无人敢违逆,连忙收了剑。
可谁也没想到,那妖兽竟在压制的法咒稍稍轻缓瞬间,选择了自爆妖丹。
“大家小心!”
“轰——!!”
刺目的血光炸开,漫天翎羽混着血肉四溅。
那双头鹫仅剩的独眼中,最后闪过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它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再活一刻。
沈御的剑气本能地张开屏障,替他和薛妄挡下了飞溅的血肉。
他望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赤红,霜冷的眸中罕见地泛起波澜。
到底是怎样的折磨,才会让生灵将死亡视为恩赐?
薛妄红瞳微眯,望向万兽阁深处,眼中翻滚血色,似乎是想起了某些回忆,嗓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地方活着,可比死痛苦千万倍。”
在万兽阁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每日上演着怎样的地狱。
越是往里走,越是血腥。
在这座漆黑压抑的万兽阁里,红色是唯一的颜色。
是血的颜色。
青石地板的缝隙里,浸染着洗不净的妖血,经年累月,早已沉淀成暗褐的纹路,像无数道狰狞的伤疤,刻在这座囚笼的骨头上。
廊柱上挂着妖兽的头骨,空洞的眼眶里塞着夜明珠,可那些珠子早被血污浸透,泛着浑浊的红光,像死不瞑目的眼。
铜灯盏里烧的不是油,而是炼化的妖髓,火焰呈现出病态的赤色,照得人脸如鬼魅,影子扭曲如挣扎的兽。
弟子们的衣摆暗红,就像是凝固的鲜血,每一步都像踩在未干的杀戮上。
万兽阁的训条,从来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晨训的弟子高声诵读《驯妖经》:
“妖者,劣物也,鞭笞可驯其形,剧痛可毁其志……”
诵读声里混着隔壁驯兽场的惨叫,一头青鸾被铁钩扯着舌头,血淋淋地钉在诫妖柱上。
路过的走廊里悬着副《万妖俯首图》,画角题字:
宁错杀千妖,不轻信一畜。
薛妄的红瞳倒映着这一切,赤劫发带在昏暗里格外刺目,如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突然想起自己脊背上被活剥的鳞。
非常的疼。
薛妄的红瞳深处,回忆曾经见过的、万兽阁内血腥的炼狱——
那些被铁钩贯穿琵琶骨的妖,那些剜去双目仍被迫拉磨的兽,那些锁在刑架上、鳞片被一片片掀开的哀嚎……
妖兽,是畜生。
薛妄冷笑的站在那,恍惚又感受到冰冷的铁钩刺入脊椎,剜进鳞片与皮肉的缝隙,一寸寸撬开他最坚硬的鳞。
自己的血珠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发生在昨日。
他记得自己当时咬碎了牙,却硬是没吭一声。
可如今站在这里,再次踏足万兽阁,那些陈年的痛楚却突然翻涌而上,疼得他指尖发颤。
下一秒,沈御的灵气忽然缠上他的手腕,霜寒的温度透过皮肤,将薛妄从回忆中拽回。
薛妄侧眸,对上那双如雪般冷的眼,薛妄忽然展眉笑了。
他从前孤身一人,软弱无能,又是半妖的身份,被排斥至极,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沈御,端明仙君,会站在他身边。
沈御爱他。
薛妄曾经对沈御又爱又恨,
爱他霜雪般的眉眼,恨他手中那柄碎骨兮;
爱他从不带偏见的冷心冷情,恨他永远端坐高台的冷漠;
端明仙君,高坐明堂之上,不曾沾染脏污,是天上最皎洁的那一轮明月,最伤寒,最冰冷,也最耀眼。
惹人爱,也惹人恨。
爱到骨子里,又恨到骨子里。
欲恨君薄幸,却忆君昔日援手;欲忘君绝情,偏记君眉间霜雪。
爱之深,故恨之切;恨之切,反证爱之毒。辗转反侧,如饮鸩酒,明知无解,甘之如饴,情之酷烈,莫过于此。
可如今,那些恨意如潮水褪去,露出最深处的礁石——
是经年累月、早已刻进骨髓的爱。
浓稠如血,偏执成狂。
他记得沈御独独为他流露的纵容,记得那人指尖拂过他伤口时的温度,记得碎骨兮剑穗上的同心结……
薛妄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了结这一切恩恩怨怨,结束这所有的因果。
然后扑进那轮明月怀里。
第61章 ·破阵
今日是万兽阁大公子凌霄忌日,万兽阁内,黑城白绫,丧布垂天。
玄铁铸就的殿柱缠满惨白麻布,在阴风中如招魂幡般簌簌抖动。
檐下悬着的青铜兽首灯悉数蒙上黑纱,透出的火光昏黄如将熄之烛,照得满堂人影扭曲如鬼魅。
万兽阁外,黑压压的人群如长蛇般蜿蜒。
晨曦破晓,青石阶前已排起长队,各派修士、世家子弟、散修游侠皆着素服,手持烫金丧帖,在森严的盘查下逐一验明身份。
名册簿翻动如飞,记录来客姓名、师承、与凌霄公子的渊源,稍有含糊,便被拦在门外。
危妙算摇着玉扇,与青衫客并肩而至时,正值人潮最汹涌之际。
因为云庭山的身份,他们往最边上的特殊通道去,但就算走了特殊通道人还是很多,大概要等个几炷香吧。
“啧,”
危妙算扇尖轻点前方,“这排查真严。”
“还查的这么慢,前面乌泱泱的人,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看得出来危妙算属实是有些无聊了,青衫客很轻声地开口:
“副掌门,你那个师兄,你怎么看他呢?”
问这个问题,好像是很冒昧的一句话。
可是青衫客心里知道,这个问题,他迟早忍不住要问的,早问和晚问并没有什么区别。
危妙算一顿,忽的轻笑出声。
“嗯,说句实话,挺变态的吧。”
他扇骨轻敲掌心,眸光微垂,似笑非笑,补充道:
“毕竟私藏我的各种东西,用过的茶盏、写废的符纸、甚至连我摔碎的玉佩都要捡回去粘好。”
风拂过山门,他忽的侧首看向青衫客,眼底浮起罕见的认真。
“但,现在想起来,我记他记得最深的,反而是他的名字。”
“他叫林青。”
“林下不争桃李色,青松自有岁寒情。”
此刻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很是年轻,脸上带着一份傲气,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腰间悬着柄镶玉短剑。
他挑眉转过身来,看着危妙算:
“危妙算,你怎么在这儿?你们云庭山不是沈御来吗?”
此人乃是青莲书院的小公子,于漱。
危妙算笑着说:
“谁规定我不能来了,倒是你,不好好在家读书,怎么来这儿了。”
于漱仰起头来,唉声叹气的:
“我有一只猫儿,难得带出去玩儿吧,我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听说万兽阁抓了许多妖兽,我担心我的猫儿被抓了,特地过来瞧瞧。”
危妙算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小公子何不直接问问万兽阁,也免得就来去麻烦。”
听到这话,于漱只是翻了个白眼:
“管他们那群狗东西,问就是没有,再问就是不知道,推卸责任一环扣一环的,哪能问得出个究竟来。”
“倒也是。”
危妙算看向青衫客,悄悄的跟他说,
“这个小公子脾气可火爆了,咱们小心点,少说几句话惹他。”
青衫客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这小公子面相倒是漂亮。”
于漱的容貌自然是没得说,眉如工笔,鼻梁挺翘,唇色是天然的朱红,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左耳垂缀着枚小小的赤玉髓。
骄矜、自傲。
一看就是在宠爱里长大的。
这样的面相是极有福气的。
“漂亮?”
闻言,危妙算大骇,
“不是,你哪瞧出的漂亮,我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不好惹,于漱就跟个炮仗似的,估计一点就爆了。”
因为情绪激动,这话说的稍微大声了一点,于漱一下子就听到了,他瞪大了眼睛:
“危妙算,你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呢!”
危妙算愁眉苦脸地往青衫客身边凑,
“你瞧,我说吧,跟个炮仗似的,上辈子估计是个炸药桶成精了。”
这形容实在是过于好笑,青衫客忍俊不禁:
“副掌门还是少说两句吧。”
危妙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也不想多说,但我已经把他惹着了,说多说少,其实一样的,这少说我不就亏了吗。”
青衫客摇了摇头,心里却已经下意识的偏向了危妙算,他抬手朝那个小公子道歉:
“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还请见谅。”
于漱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惯着的,哪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他开口:
“危妙算,你从前嘴上就不饶人,你以前还说我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闻言,危妙算看了一眼青衫客,大喊冤枉,走到于漱面前:
“喂喂喂,你可不要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坏我名声。”
“咱们有一说一啊,那不是我说的,那可是你爹于清说的!不是因为你书背不出来,所以才被你爹骂吗?怎么怨到我身上来了!”
“你!你混账!”
于漱气得耳朵都红了,他说不过危妙算,只是跺了跺脚,转过身去,干脆生闷气去了。
偏偏危妙算还非常幼稚的在他后面做鬼脸,好歹被青衫客拦住了。
青衫客无奈:
“副掌门。”
被这么一喊,危妙算总算是消停了。
这下,终于轮到了他们进万兽阁。
万兽阁内。
正厅灵位乌木牌位上金漆写着“凌霄之位”,案前却无香无烛,本该摆五谷三牲的供桌,赫然陈列着被剜心的妖丹、剥皮的兽首。
廊下弟子皆着暗红衣物,腰间仍佩血色驯兽鞭。
沈御和薛妄已经分开了,沈御是云庭山掌门,实在是太显眼,跟着薛妄,反而会麻烦。
如今正厅灵位之前,所站着的正是万兽阁阁主,月瑶姬。
她因容貌而得名,如今依旧美得惊人,头戴金丝步摇,凤尾坠珠在鬓边轻晃,却再无往日清脆声响,仿佛连金玉都失了魂。
身着暗红长裙,裙摆绣着百兽朝凤图,可那些瑞兽的眼睛全用黑线缝死,在烛光下如无数空洞的窟窿。
花容月貌,却似画皮。
执香的手指苍白如纸,三炷冥香插入炉中时,连手腕转动的弧度都精准得像被丝线操控。
眼看着三炷香烧完。
月瑶姬缓缓转身,金色步摇垂珠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不见半分笑意,只像被丝线拉扯出的假面。
暗红裙摆拂过地面,竟无一丝声响,宛如游魂。
“今日是吾儿凌霄的忌日。”
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却让整个万兽阁骤然死寂。
檐下悬着的青铜铃无风自止,连摇曳的丧幡都僵在半空,笼中妖兽集体噤声,阁内最凶悍的狰兽甚至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指尖抚过乌木牌位,在“凌霄”二字上停留,朱红指甲像是要抠进那金漆里。
“诸位能来……”
她眸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停在沈御冷淡的脸上——
“很好。”
二字落下,灵堂四角忽然燃起幽绿色魂灯,照得她半边脸如鬼似魅。
人还不少,危妙算实在是懒得挤到沈御面前——沈御在前排,非常前排的那种前排,光站那就极度惹眼——反正危妙算就窝在后面,和青衫客在说话。
危妙算比青衫客高出小半头,此刻忽然侧身,手指一勾,便扯住了对方的广袖。
“道友,凑过来一些——”
他压低嗓音,唇几乎贴上青衫客耳尖,温热的吐息拂过那枚银灰耳坠:
“我请你听故事。”
闻言,青衫客明显怔住了。
“啊?”
人家万兽阁大公子凌霄忌日,结果危妙算在下面兴致勃勃的讲八卦,这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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