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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作为一个常年在山中奔走的猎人,夏时不论出门打猎还是出门避难,总记得随身带上一瓶伤药。她用上的时候很少,但现在却是正好救急。
山洞里温暖如春,夏时脱了衣裳也没觉得冷,但长久的等待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她不禁回头看向楚棠,再一次交代道:“没什么可怕的,你抓住箭杆拔出来就是了。一开始血可能流得有些多,伤药倒上去会被血冲开,你把药倒在帕子上捂一会儿,等血流得没那么厉害了,在重新上药包扎就好。”
伤在后肩,夏时无论如何没办法自己处理,所以拔箭上药的事只能交给楚棠。楚棠也做好了替夏时处理伤口的准备,可等她真看到那伤,却又忍不住眼眶泛红,手抖得握不住那箭杆。
夏时见状不免叹息一声,但私心里却并没有嫌弃楚棠没用,反而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浓浓的心疼。这让她有些高兴,独自生活的人是没有人会关心和心疼的,现在看到楚棠这般反应,她反倒觉得这箭没白挨。不过继续耽搁下去是不行的,于是她伸手重重握了握楚棠的手,借此安抚对方情绪。
好在楚棠眼眶虽然红着,但终究没有落泪,也没有一直耽搁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然后开始按照夏时的交代一步一步去做——倒好伤药的帕子就在手边,随时可以拿起来止血。碍眼的箭杆近在眼前,抬手轻轻握住,另一只手按在夏时背上,随时准备发力拔箭。
手掌下的肌肉在她握住箭杆的那一刻开始紧绷,还有些微微的颤抖,约莫是很疼的……楚棠一闭眼,一咬牙,握在箭杆上的手猛地发力。
她力气不大,但拨出这支箭也并不需要太多的力气。楚棠用力过猛险些往后倒的同时,夏时的闷哼声伴随着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在她脸上,迅速唤回了她的神志。这一刻所有的感情用事都被摒弃在了脑后,楚棠飞快拿起帕子捂在了夏时的伤口处。
一股鲜血顺着夏时的脊背缓缓往下流,白皙的肌肤与殷红的血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棠咬紧了下唇,拿过另一张帕子缓缓将那缕殷红擦净。她一言不发,但已经缓过劲来的夏时却主动开了口:“好了,我没事了,等会儿换药包扎就好了。”
原本楚棠还能压抑情绪,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话语中带了哽咽:“是我连累了你。”
夏时一愣,接着回头看她,眉头比之前拔箭时皱得还紧:“你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不想连累我,还要抛下我独自离开?!”
说话间,夏时倔强的伸手过来拽住了楚棠衣角,一副怕她跑了的样子。
楚棠满腔的情绪都被夏时这个动作打乱了,她愣了愣,一时竟不知留下继续连累夏时更好,还是独自离开让对方安宁度日更好。
不过显然,夏时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见她犹豫不免咬牙切齿:“你真想走?我这伤可是为你受的。”
楚棠一顿,目光落在夏时后肩上一瞬,又飞快挪开:“可如果你继续跟我在一起,说不定还会继续被我连累,受更多的伤。”
夏时没想过买个媳妇回来会有这样危险的后续,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退缩的想法。她半转过身,正视着楚棠的眼睛,坚定又笃定:“我不怕。”
楚棠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忙侧了侧身,继续将夏时的伤口捂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楚棠说道:“那你可能没有养伤的时间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夏时不觉得这伤有多重,只是她受伤之后一路跑回来,血流得有些多,这会儿人也觉得比以往虚弱几分。再加上数九寒冬赶路不易,她还想养养伤:“这么着急吗?今日遇见的那些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就算还有人会来抓你,应该也是之后的事了。”
楚棠听了却摇摇头:“有没有人回去报信并不重要,那些人失去踪迹,本身就能证明云雾山有问题。大老远都能找到我的人,既然派了一批人来,就不会犹豫派出第二批。”
虽然时至今日,楚棠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值得人如此费心了,但基于现状判断,楚棠并不觉得继续留在这里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云雾山虽大,温泉山洞虽隐蔽,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至少钱家老两口避祸的山洞距离这里就不远,而田二和田二嫂还曾送他们进山。
此地不宜久留,而前一批人刚被夏时解决,正是难得的空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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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总是愿意听楚棠的决定。拔箭之后两人只在温泉山洞里休整了一夜,翌日天气虽然依旧不好,两人也还是不顾风雪离开了这处安逸的临时小窝。
血染的皮裘被楚棠拿着积雪搓干净了血迹,重新穿在了身上。夏时肩上有伤,背不了太重的东西,便只挎上猎刀,将金银收拾了一个包裹,更多的行李也没有带。
两人扣上斗笠,就这样相互搀扶着出了山洞,行走在山间。
夏时对这座山最是熟悉不过,领着楚棠便往石田村相反的方向走去:“这边也有一条小路下山,只是山路略有些陡,杂草也多,寻常并没有人从这边走。倒是有个好处,不必经过石田村,就能直接走到官道上。咱们沿着官道走上一段,附近还有好几个村子。”
楚棠顶着风雪艰难前行,原本她是准备扶着受伤的夏时走的,结果走着走着,搀扶夏时的手反而时不时被对方扶上一把。显然即便是受伤的夏时,雪天赶路的情况也比她要好得多。
两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路上,平日里夏时急奔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两人足足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到了她口中的那条山道前。
只是那山道早被积雪覆盖,以楚棠的视角看来与陡坡无异,根本看不出哪里还有山道。
夏时也知这路对于楚棠来说可能不太好走,平时也就罢了,下雪天路还滑,一脚踩空可不是玩笑。她往山道上看了看,又回头看楚棠:“要不然还是我背你下去吧。”
楚棠拒绝了,哪有让伤患背的道理:“你拉着我,我们慢慢走吧。”
夏时应了声好,也不逞强,拉着楚棠一步步往山下去。
寒风凛冽,风雪扑面,夏时的唇色透着些苍白,但脚下的步子和拉着楚棠的手却一如既往的稳。两人又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完了打滑的陡峭山道,脚踏实地的站在了平坦的官道上。
楚棠长长吐出了口气,回望身后高山,生出几分后怕与腿软来。
夏时倒是头也没回,像是一点不留恋身后的家,她拉着楚棠继续往前走:“走吧,顺着这条路往前是小杨村。你还记得那个拉牛车来往县城的车夫吗,他家就是小杨村的。咱们可以去找他,把他的牛车买下来代步。”
这风雪天赶路实在是太难走了,两人一个伤一个弱,又不敢在附近多做停留,尽早买个代步工具是很有必要的。马车什么的在这山野之地基本没指望,而牛车就成了她们最好的选择,或者买两头驴子来骑也行,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哪家有驴,还得两头。
楚棠听她打算得不差,便默默跟上她步伐,保留体力也不说话。
如是又过了许久,雪天的官道上除了她俩再不见旁的路人。直到小杨村远远相望,楚棠只觉得两条腿都没什么知觉了,又是冷又是累。
夏时却在这时又开了口,这次语气中没有之前的笃定,反而透着两分迷茫:“阿棠,买了牛车,咱们又要往哪儿走呢?”顿了顿,又说:“我这十几年,没有离开过丰乐县。”
在自己熟悉的地盘,夏时永远都是沉稳可靠的,仿佛遇到任何事她都能将楚棠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现在她们即将离开,接下来的路在哪里,夏时不知道。未知的一切让她迷茫,让她胆怯,让她在事到临头的这一刻,忽然生出退却。
好在这时楚棠握住了她的手,而这一路楚棠早已经想好了去处:“咱们去京城。”
夏时闻言也顾不上心头的复杂情绪了,惊诧的“啊”了一声:“为什么要去京城,你不是说那些歹人就是京城来的,咱们这是要羊入虎口吗?!”
斗笠下,楚棠的眉眼不知何时也染上了风雪,她眨眨眼,白色的雪花随着她睫毛颤动:“我家早已经败落,按理说不会有人再记起我。但现在这些人既然不远千里的找上门,必然是又生了什么变故。咱们即便逃去天涯海角,也难保证不会再被人找上,还不如孤注一掷,直接去京城看看。”
是这样吗?
夏时想不明白其中纠葛,但既然楚棠说去京城更好,那就去吧。
她重振旗鼓,反正有她一直护着楚棠,情况总不会太糟糕,大不了看过之后真浪迹天涯去。
69☆、第69章
◎一抹刀光乍现,直冲着她脖颈抹来◎
大雪茫茫,寒风呼啸,并不适合赶路的天气里,两个人的行程还算顺利。
她们一路走,从徒步到购买牛车再到换乘马车,从两手空空到置办行李干粮……万幸当初离家时没忘了带上钱财,终究不至于太过狼狈。
如是走了四五天,距离丰乐县渐渐远了,来抓楚棠的人也没有再出现过,两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些许。只可惜大雪阻路,马车也并不易行,因此几日过去两人的赶路进程也才堪堪到达丰乐县所属的府城,距离京城却还离得远呢。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漫天的风雪中只这一辆车马独行,多少有些冷清。夏时驾驶马车也十分小心,总是时时刻刻观察着地面,唯恐路上有个坑,车轮子陷进去再想弄出来就很麻烦了。
忽的,她身后的车帘被掀开,楚棠探头出来看向前方。
远远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突显,并不如京城城墙那般高耸巍峨,但也不是丰乐县城能比的。楚棠被人贩子运去丰乐县城之前还曾路过这里,因此她一眼便认出了眼前城池:“前面就是庆阳城了,若要入城,今日应该能够赶到。”
夏时的目光没有从前方道路上挪开,却也抽空远远看了眼那大城——庆阳城她是知道的,正是丰乐县所属的府城,人人都道那里繁华,夏时却还没有去过。
当然,她现在也没有去的想法:“还是算了,这样的大城更加引人瞩目,咱们还是绕过去吧。”
这些天两人的行李虽然置办得越来越全,但正经的城镇却几乎没有进过,都是向沿途村落购买的。就连这架能够遮风避雪的马车,也是在某个富裕村落向村中富户高价收购的。为的就是怕人多眼杂,楚棠不小心暴露行迹再引人追捕,而散落各处的村子就没那么显眼了。
为此两人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比如有城不能入,有客栈不能住,最好的情况就是在村户家中借住一晚,还得防备人家见她们有钱生出歹心。
更多的时候两人还是露宿荒野,只凭着这马车车厢遮风避寒,然后裹着被褥相拥着度过一夜。
夏时不是没经过风餐露宿的人,因此对这样的生活还算接受良好,可楚棠却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些天眼看着便清减了许多。她有些心疼,也想进城带着楚棠好好睡上一觉再吃顿饱饭,可为了安全计,还是过城不入的好。
这番道理不必夏时解释,楚棠也是心知肚明。她一手掀着车帘,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块玉佩——是温锦澜送她的那块明家信物。丰乐县偏远,她没在县城里找到明家的铺子,但眼前的府城却不然,她大可带着这块玉佩去明家商铺寻求帮助。
这个念头在楚棠脑海里徘徊好一阵了,她固然心动,但也免不了犹豫。且不提明钰于她而言只是好友的夫人,更要紧的是庆阳城远离京城,也远离明家核心所在的南方,这里的铺子掌柜未必可信。
犹豫再三,楚棠还是没将玉佩拿出来,而是问夏时:“绕过庆阳,需得多走几日?”
夏时抿了下唇,没答话。城池不是那样好绕开的,穿城而过只需半日的路程,若要绕行至少得多走三天。而且这三天走的还不是较为平坦的官道,小路走起来坑坑洼洼,不知要费多少力。
楚棠见她这样也知道答案了,她叹了口气,对夏时说:“进城吧。咱们不在城中逗留,从东门进直接从西门出,我就待在马车里不露面。去云雾山的那些人都被你留下了,其他人应该不熟悉你的长相,你驾车经过应该也不会引人注意。”
夏时闻言想了想,觉得也成。只是现下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听说庆阳城不小,若是此刻进城恐怕来不及在城门关闭前穿城而过,所以还是不急着进城,等明日再走不迟。
她将这打算说给楚棠听,楚棠也没有什么异议,干脆便将车驾去了一旁空地上暂歇。
夏时勒停马儿,冲着冻僵的手吹了口暖气,又跳下马车翻出随车带着的干草豆料之类的去喂马。等马儿吃饱喝足了,这才抖抖身上的雪花,跳上了马车。
马车里,楚棠正不顾形象的裹在被子里,面前是个小铁盆,里面正燃着炭火。只是这炭显然不如夏时过冬时特地买的那样好,燃烧起来*车厢里尽是烟气,多少有些呛人。
不过楚棠顾不得嫌弃,夏时自然更不会嫌弃,上车后就将手放在火盆上烤了一会儿,这才让冰冷僵硬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这一冷一热刺激得有点痒,像是要生冻疮了。
楚棠见状自然心疼,试图帮夏时暖手也被她躲开了:“别了,你本就怕冷,哪能让你帮我暖手?”说完就笑:“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可都是我帮你暖手暖脚的。”
话是这样说,但等到手没那么冰了之后,楚棠再要帮她暖手,夏时还是接受了。
待夏时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楚棠便翻出了干粮放在炭盆上慢慢烤着。不敢进城显然让她们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不管这干粮好不好吃,都是两人今日的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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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短,马车停下后不久,天色就渐渐暗沉了下来。
远处的庆阳城沉默的矗立在那儿,但若是拉近视野就会发现,守门的官兵不耐值守,已经提前开始关闭城门了。而就在城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一队人马倏然而至,踏踏的马蹄声惊得推城门的官兵手一顿,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却见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自城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身宽体阔肌肉虬结,更难得的是这群人骑马而来时扑面就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袭来,仿佛什么洪水猛兽,竟唬得守城官兵不敢再动。
守城的兵丁虽然也是兵,但州府的官兵几乎只负责防卫治安,根本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可就在此时,这些人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明悟来——眼前这只队伍必是军旅中人,而且还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精兵,否则不可能有这样可怕的气势。
也是因着这种想法,官兵们不仅没敢上前阻拦质问,甚至就连关到一半的城门也被他们重新推开了,以便放这群人及时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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