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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腻,在旁人看来甚至是有些恶心的昵称,无疑都出自那个寄信的‘沧逸景’。
这种字迹,这个名字,和吾妻的称呼,沧逸景肯定不可能是个女人。
姚立信伸手问姚敞讨一封,姚敞颤抖着手,不敢交出。
那一篇篇的最后,还有‘吻你一万遍’的落款。
姚敞道:“爸妈你们…还是别看了。”
张萍也去捡信,姚敞拦了一把:“对心脏不好。”
“什么情况啊。”她们是知道沧逸景的,见过他,对小伙子印象还挺好的,这么多年没再见了,却还记得,是个很周正很帅气的青年人。
张萍道:“拿过来,我和你阿爸什么风浪没见过啊。”
“可能…真没见过…”姚敞道。
姚勉的哭声小了下去,钟睿之被她推开,于是转头看向了外祖父母。张萍与钟睿之对视一眼后,夺过了姚敞手上的信。
姚勉也捡了一封,她读了出来:“哈哈哈,吾妻卿卿睿之,吻你一万遍。哈哈哈哈…”
屋里之剩姚勉的苦笑声:“我把你生出来,是让你男女不分,给别人当老婆的呀?册那,侬脑子瓦特啦?钟睿之,是家里没给你吃,没给你喝啊?人家对你好一点,摇着尾巴跟人跑啊!侬还是个男孩子啊!哈哈哈哈,老天爷啊,开什么玩笑啊?开什么玩笑啊!”
张萍恍惚着没站稳,幸好姚敞眼疾手快上去扶:“哎呀,都跟侬讲了对心脏不好,坐着坐着。”
张萍坐上沙发,姚立信就把她手上的信拿来看。
篇幅挺长的,甚至是在报备行程,今日看见了什么,听到了好玩的事,吃了什么,好不好吃。然后是关心钟睿之的近况,有没有好好吃饭,劝学又不想钟睿之太累,附信邮寄了特产,如果觉得好吃,回信下次还寄。还有看天气预报,上海要降温,让钟睿之记得添衣,下雨小心路滑。尤其是赖床的习惯,起迟了路上也别太赶,这两年马路上多了不少汽车,骑自行车一定要小心。
顺带还要叮嘱不许和女生说话,他会吃醋。
男人更是不行,都是饿狼虎豹,成天想着吃小白兔肉,小白兔一定要乖乖藏好了,等他去上海再好好惜惜。
上次电话听到咳嗽,让他担心得两天没睡好觉,春天流感频发,去人口聚集处,一定要戴好口罩。
杂志上看到一双鞋子,觉得他穿一定很适合,已经在香港买到了,船到后立马邮去上海…
诸如此类云云。
或许艺术家都带着感性,姚立信在字里行间看到的是平凡男人,对远在异地爱人的叮嘱与关怀。他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钟睿之道:“七六年就…”
姚勉低着头肩膀不停的颤抖。
“他在广州?”姚立信问。
钟睿之点头。
姚立信道:“我可以去理解任何感情,但…站在家长的角度,无法接受你这样。睿之,我们家,包括你爷爷那边,都没有那么开放的人。”
钟睿之不语。
姚敞问:“你们一直有联系?”
他没见过沧逸景,虽然看到了吾妻这样的称呼,可钟睿之人高马大的,还是觉得他应该是上头那个。而姚立信作为长辈,没有往深了想,甚至以为他们是单纯的柏拉图。
姚勉已经气得有些疯狂了,她扑上前去掀钟睿之的衣角,钟睿之与她对抗拉扯,却仍旧露出了小部分的腰腹。
他们今晚尤其热烈,他浑身都有沧逸景留下的痕迹,腰上有吸出的,也有手按压揉出的,红的紫的成片。
胸口更是遍布了牙印儿。
房间不大,两个单人沙发,一组书柜,一个大书桌,一架钢琴,在场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姚敞侬有枪哇?”姚勉道,“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沧逸景杀了,然后自杀!”
姚敞道:“乱讲话!”
“看到了吧?”姚勉道,“讲出来笑掉人大牙啊!在家门口,在车子里头!”
姚勉拎起钟睿之的领子:“他住哪里?哪间宾馆啊?你不讲,你以为我查不到啊?在上海,还没有你妈妈做不到的事,识相的就自己讲,等我查到,他和他一家子都不要想好过!”
钟睿之还压着自己的衣角,双手都压着,压得死死的:“我自愿的…”
“他骗得你在车子里脱了裤子,你还说你自愿?”姚勉大吼,“侬贱不贱啊!”
“你要觉得贱就贱好了。”他声音不大,但说的很清楚,“我从没有去说你们的私事,为什么要把我的隐私抖出来,还说我贱啊?”
姚勉的巴掌再次打了上去。
张萍哎呀了一声,要去拦着。隔辈亲,她是最溺爱钟睿之的,甚至十几岁时候的烟瘾,就是张萍惯出来的。
眼看姚勉还要再打,张萍把钟睿之护进了怀里:“别打了,侬这么打坏了能解决问题吗?”
“皮实得很啊。”姚勉道,“Santana,便宜货,在里头,从八点半摇到十点半。”她用食指点这钟睿之的头,“还跟我说不贱啊?婊子都没你这样的吧!”
她被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刺激哇?你们怎么不干脆在大街上表演啊?”姚勉道,“告诉所有人,我姚勉,生了个同性恋儿子!”
钟睿之听着很失落,他最爱的母亲,这样评价他的感情,只浮于躯体,只看到了所谓肮脏的性。
他失落,但他无法责怪母亲,因为他清楚,这就是世人对同性恋的注解,尤其他还是下面那个。
姚敞在旁劝道:“别说了,越说越难听。”
她话说出口,又收不回头,也挺委屈的。
姚敞道:“你妈妈刚刚说了气话,你别放在心上。你说的对,隐私的事不该这样说,睿之啊,年轻都会犯错的,听舅舅的话,跟你妈妈道歉,然后…分手,去美国好好读书,这些事…我们不会再提的。”
“我没错。”钟睿之少有的坚定。
姚勉:“你再说一遍?”
钟睿之道:“作为儿子,家人,我让你们为我担心,因为我喜欢男人而蒙羞,我可以道歉,可…我喜欢他,没有错。”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都一脸震惊的看着钟睿之,姚勉刚刚听过了,没有震惊,是‘看吧,没得救了’的表情。
只有钟睿之平和却又坚定的声音:“我们没有错,我们认真的相爱,只有彼此,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喜欢到…即使你们笑话我,侮辱我,我都愿意和他在一起。”
姚勉的耳光又要落下,被张萍用背护住了:“别打了,都在气头上,越逼得紧,越不行!”
还是老人家有经验。
“你们听到他说的话了吧?不是欠打吗?”姚勉道,“喜欢就能和男人上床啊?喜欢就没错啦?那国家怎么不给你们两个发结婚证啊?”
“心意在,有没有结婚证,不要紧。”钟睿之道。
张萍搂他搂得紧:“小祖宗!不要再讲了!一个人少讲一句,你当迁就外婆的血压好伐?”
钟睿之没再说话了。
姚立信叹气对姚敞道:“把他们两个拉开,钟睿之好好睡一觉,想想清楚,所有的事,明天再说。”
钟睿之被关回了卧室,张萍去陪着姚勉睡。
姚敞放心不下姚立信,老爷子表面上看上去还行,可晚上不一定能睡得着,他有慢阻肺和心衰的毛病,虽然都不是很严重,但七十多的人了,很容易因为情绪诱发基础病。
果然进屋后,就听见他咳嗽。
姚敞倒了杯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姚立信摆摆手,他道:“那个沧逸景,我很你妈妈见过的。不过那时候我们没有往谈恋爱的方向想。谁能想得到呢,两个男孩子啊。侬见过真的吗?”
他博览群书,明清小说里,断袖之癖多有描写。
“有啊。”姚敞道,“偷偷摸摸的,都不敢讲出声的,睿之挺有种的,还说自己没错。”
“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啊?”姚立信问。
“那…你明天去问问他吧。”
姚立信道:“七六年啊,睿之才十七岁。”
“情窦初开的年纪,”姚敞道,“初恋啊,那个沧逸景长什么样啊?”
姚立信:“有得闹了再,我看姚勉是要关人的,到时候,那个小伙子肯定要找上门,你能见得到。”
姚敞问:“爸爸你不生气啊?”
姚立信摊手叹气道:“生气啊,有什么用啊?我还想多活两年,看葳葳结婚啊。侬养得精细点啊,我可不想等葳葳二十多岁,跟我讲欢喜女宁啊。”
姚敞笑:“不会不会,男明星的海报贴到床头啦。”
姚立信道:“睿睿那里像女孩子啊?”
姚敞想了良久,摇了摇头:“还是长得太好,男的女的都惦记。”
“侬去帮忙查查那个沧逸景在做什么,你阿姐那边也要看住,不要让她冲动坏事。”姚立信道,“这个事,侬妈妈讲的对的,感情越好的时候,越不能棒打鸳鸯,搞得他们’患难见真情‘事情更不好办了。”
姚敞点头:“可是也不能放任着好啊。”
姚立信道:“过两个月就去美国了,那小子能挖地洞跟去啊?劝劝你阿姐,逼太紧了,适得其反,睿之不愿意出国,她更是要气死。”
“要跟姐夫说吗?”姚敞问。
“不能说,能在上海解决的事,不要闹去北京。”姚立信道,“钟家把睿之当接班人写上遗嘱的,上次见面就跟我说了。睿之在上海读大学,让我们好好教着,还说看紧点,不能太早结婚,结婚对象要精挑细选,要家世好,学历高,长得也要配得上睿之,最主要性格要温和,识大体。”姚立信拍了拍手,“真是完蛋,小子七六年就和人家私定终生了,让钟老爷子接受一个男孙媳妇,比让我接受还难啊。”
姚敞被自家父亲,历经岁月自带的松弛幽默感逗乐了:“男孙媳妇达到标准了吗?”
“喔唷,十万八千里。”姚立信道,“就是长得好这点能够上,要我说,就是长得太好,男妲己啊,把你外甥勾的,跟妈妈吵架。”
“有什么打算吗?”姚敞问,“睿之总要从美国回来的,万一到时候,又…再续前缘?”
姚立信道:“到时候我八十多了哪管得了那么多啊,让姚勉自己去管了,操心到九十九岁。我…老早看过文献的,我看书杂你晓得的,同性恋这个事,刚开始是当精神病看的,西方还没有我们老祖宗开放,战国策就有龙阳之好了啊,不过出在自己家,作孽哦。”
“七六年地震,小伙子把睿睿从泥堆里用手挖出来的,我和你妈妈去看他的时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一手的疤还没好全。现在想想,不是爱情,做不到的。”他躺上床,“难办啊,你…找几个人,把我们家围起来,我怕姚勉发脾气,把自己儿子吓跑。这要跑掉了,真要去跟人家过日子了。”
姚敞点头:“今晚不会跑吧?”
“今晚不会。”姚立信道,“你看他说那个话,就是打算摊牌了,明天还要再表真心的,不会跑。”
姚敞竖了个大拇指:“爸爸侬真的厉害,人心这点事,吃的透透的。阿姐像你啊,不过睿之不像,像姐夫,意气用事得很。”
姚立信点头:“耳根子又软,我也怕他被人骗。”
“那个沧逸景肯定不单纯。”姚敞道,“从秦皇岛追到上海,男也怕缠男哦。”
他说着想到钟睿之那一身的痕迹,真是凶。
姚立信说了句:“年纪轻,血气方刚。”
钟睿之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双颊是肿的,指痕清晰。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脸,只有一个念头:绝不想无疾而终。
闹着这一出,已经被锁在屋里了,明天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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