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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遗琅作揖问候,周梵音回以欠身礼,两人在茶室的炕上入座。
这是崔遗琅第二次和周梵音见面,同那日在江都王府门前一样,周梵音依旧是件素色的襦裙,全身上下也无半点华贵的首饰,一张精美的脸蛋冷得像冰雪,给人带来一种扑面而来的寒洌感,冰刀一样锋利。
她脸上露出待客应有的不冷不淡的笑,但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侍女拿出盒茶叶和紫砂壶,她亲自动手,姿态端正优雅地为崔遗琅烹上壶普洱,煎茶的手艺高超不凡,像是在表演一番雅艺。
崔遗琅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果真是芷若清芬,甘润生津,只是有点不太敢直视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周梵音则坐在炕上,一面品茶,目光审视地看向面前的少年,听说他在南阳郡时以命搏命杀掉了长公主最大的靠山武安侯,几乎是一己之力改变北伐的局面,如今他在江都王军队名声渐响,各地群雄都因这位小将军对江都王生出不少忌惮,江都王如今的威名渐盛,不少都是因为崔小将军。
外头有传言道,这位崔小将军面如芙蕖,音容兼美,图画之所莫如,瑰宝之所难并;当他骑马从京城疾驰而过时,甚至有胆大的小娘子朝他丢手绢荷包。民间有童谣唱道:“不愿君王召,愿得崔郎叫;不愿千黄金,愿得崔郎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崔郎面。”【1】
真好,那么年轻的年纪,就拥有如此大好前途。
看到崔遗琅腰间的那两把赤练刀,他收紧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把喉咙间的不甘和怨恨通通咽下。
明明拥有那么美好的人生和前途,却固执于情爱这两个字,未免让人觉得太过可笑了些。
对于周梵音这些难以言说的隐秘心情,崔遗琅自是不知道,他只是垂眸不说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爷未来的妻子,周梵音看他低眉颔首的温顺模样,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眸像水面一样微漾着粼粼波光,纤长的睫毛是毛茸茸的金色,皮肤白嫩得像牛乳。
可能是因为有点紧张,他睫毛不停地轻轻抖动,下巴绷得有点紧,让人更明显地注意到他下唇的那颗浅痣。
光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样乖巧灵秀的小孩子能有那么高的武力,哪怕姜绍至今不直面自己的感情,但周梵音确信对方绝对不会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私情,那么漂亮的孩子,还一心为你的野心拼命作战,谁能不心动呢。
周梵音闭上眼,二十年来压抑的日子早就把他磨成没有感情的石头,他开门见山道:“崔小将军,妾身今日找你前来一叙,也不为旁的,只是想见一面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王爷身边的侍童到底是何人。”
听出她语气中那点微妙的味道,崔遗琅心里一动,然后便听她继续道:“表哥平阳侯跟妾身说过,王爷并不是能给予我情爱的良人,妾身同意嫁给他为的也不过是想寻一处安身之所,妾身与王爷只求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求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可妾身听表哥说过,王爷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将军,他们俩可能是龙阳之好。”
她说话远比当下的世家小姐直白大胆,崔遗琅顿时如轰雷掣顶一般,他连忙解释:“小姐,平阳侯此人的性子你也是极其了解的,他的话万万不能轻信的,我对王爷不过是君臣之义。”
周梵音压根不信他,冷声道:“哦?是吗?那你敢承认你对江都王真的没有半分私情吗?”
她这样的咄咄逼人,崔遗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隐藏在内心的情愫被对方这样赤裸裸地揭示出来,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难堪地垂下眼,明明都打算把所有的感情都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心底,再不打算说出口,为什么一定要揭示出来,这样有意义吗?
难道独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一个人都不允许吗?
“其实,你不必感到难堪,你们就算真的是有那种关系,妾身也不在意。”
崔遗琅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漠,眼神一怔:“你对王爷……”
周梵音很冷静道:“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你仔细想想,妾身和王爷见面才几天,也就是表兄打了胜仗,前几天刚把妾身接到京畿,立马把妾身送来江都王的府中,为的就是联姻之事,婚事便定在了下个月。我们从前都没见过面,能有什么想法?男人三妻四妾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你,日后也有旁人,我早看明白了。”
她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向崔遗琅,不冷不淡地笑:“再说是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未尽之语就是崔遗琅是男人,他生不出孩子,以后家中的嫡庶之争不会太激烈,周梵音做为正室大度地接纳他这个小妾的存在。
是的,这桩婚事完全是薛焯一手操办的,但姜绍也没拒绝,从始至终,周家小姐都没有任何选择权。
她的话多少让崔遗琅有点难堪,在内心压抑到极点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是个女孩的话,王爷会不会接受他的心意。
他们两个都还小的时候,那时崔遗琅还是姜绍身边的侍童,无论姜绍走到哪里,他都抱着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一张乖巧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明还是个小孩子,表情却在故作严肃,看得人很是欢喜。
一次姜绍的生日宴上,王妃看到他们的相处不由地一乐,亲和地招手让小如意上前,往他手里塞上几块糕点,亲昵地捏捏他的脸:这孩子长得真漂亮,跟个女孩子一样,如果真是个女孩子,我还真觉得可以许给大郎呢。
姜绍那时也开玩笑地符合道:对吧,我去外公家时,表哥看到小如意还以为这是我的童养媳。
那时,崔遗琅只觉得王妃给的糕点很香甜,完全没有注意他们母子之间玩笑的话,他也不知道,姜绍也曾经真情实感地遗憾过他不是女人。
周梵音继续道:“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今后想和王爷保持那种关系,我不会阻拦,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听完这番话,崔遗琅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大脑一阵嗡鸣,握住茶杯的手不停地抖动。
在回房的路上,崔遗琅脑海里依旧回想周梵音冷清的语调:我不在乎你和王爷到底有没有私情,我和王爷不过是一场联姻,我给他生下继承人,他给我王妃的体面和尊贵,如此而已。你和他要是还想再续私情,我一概当不知情,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他万万没想到周小姐找他是来说这番话,这算怎么回事?身为正室的王妃娘娘允许他和王爷发展私情?
这算什么?婚姻又到底算什么?
不对,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才是常态,有一两个娈宠似乎也很正常,可是……
他咬紧下唇,几乎要把苍白的唇咬出血来:别说王爷厌恶龙阳之好,即便是王爷对他有那么几分心意,他也不会同意自己这样下贱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样的话,他们三个人和曾经的江都王有什么区别?
在崔遗琅的认知里,因为母亲梅笙还有江都王的荒淫无度给他带来的影响,在他不知晓自己喜欢男人之前,他便下定决心,日后如果喜欢上一个人,那两个人之间绝对不能有其他人,感情就该是纯洁无暇的。
可事到如今,他猛地发现周围的人和他的想法都不一样,薛家那两兄弟一直共享身边的美人,薛绰曾经的夫人受不了小叔子的死缠烂打,怒而回娘家和薛绰合离;而周家小姐如今又跟他说,她只在乎王妃的尊位,不在乎王爷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这让崔遗琅觉得,自己好像是局外人一般,心里空荡荡的,世界在他眼中都扭曲在一起,群魔乱舞,淫浪不堪。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花苑的一个小池塘,他一咬牙,猛地扎进冰冷的池水中。
眼下已经入秋,池水冰冷至极,他在水面浮浮沉沉,仿佛他身下是一座水做的寒玉床,翠滑的长发和河中水藻纠缠到了一起,瞳孔混沌迷蒙至极。
他把头埋进池水里,直到自己快窒息时,才从水中冒出来。
他站在冰冷的池水中,冻得满脸青白,浑身都湿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大脑却完完全全地清醒了过来。
残月当户,清冷的月光照亮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透明的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也不知道是溅在脸上的池水,亦或是眼角滑落的泪?
崔遗琅冷不丁瞧见这池水里生长了不少红莲,夏日已尽,莲蓬也即将成熟,他猛地扑上前,将那些还没长成的莲蓬尽数扯下,把莲房里藏的莲子全部抠出来,然后一股脑全塞到口中。
使劲地嚼,拼命地咽,苦到极致时,他几乎泪流满脸……真的好苦。
因为咽得太急促,几粒莲子不小心卡在他的喉咙里,崔遗琅开始痛苦地咳嗽干呕,他无力地跪倒在水里,捂住腹部,把刚咽下的莲子都搜肠刮肚地通通吐出来,连同那颗因姜绍而悸动和疯狂的心脏。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2】
第75章 大婚
一个月的时光飞速地过去,八月二十,良辰吉日,正是适合迎亲之日。
江都王大婚,又正好赶上联军大捷,各地群雄聚在京畿,参加这场盛大的婚宴。
周梵音的兄长才能平庸,在一众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里没什么声望,于是便是由平阳侯薛焯亲自把表妹送到姜绍在京畿的府宅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姜绍和周梵因的结合也算是一场政治联姻,自从薛焯扶持熙宁帝重回皇宫后,联盟军早就没有留在京城的借口,姜绍想找借口攻讦薛焯都找不到合理的方式,这场婚姻勉强可以算作是缓和两方矛盾的一个契机。
《礼记·昏义》中有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此时姜绍位于京畿的王府都挂满红彤彤的灯笼,正堂悬挂双喜字彩绸,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一拜二拜后,接下来的便是夫妻对拜了,崔遗琅再也看不下去这样的场面,瞳孔深处一片空洞,他转身离开现场,因为他身形娇小,无声地消失在人群里,谁也没发现他。
“夫妻对拜!”
新娘已经在喜娘的搀扶下躬下身,可这时,身穿婚服的姜绍却没有弯下腰,他脸色平淡地看向身前盛装灼灼的女人,眼神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好像这不是他的大婚。
有那么一刻,他心中产生一丝悔意:真的要这样就成亲吗?娶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女人,从今往后过上夫妻相敬如宾的生活,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和周梵音可以是绝佳的合作对象,但做夫妻的话,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得很。
当他出神的时候,围观拜堂的人也发现他状态的不对劲,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王妃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收敛,而作为未来丈人的周敏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但因为江都王如今正如日中天,他也不敢对姜绍摆谱,只好将话语主导权都交给坐在他身边的老王妃。
她温声道:“大郎,既然迎娶了人家周家小姐,那日后一定担负起做丈夫的责任,好好对人家。”
这话放在别人耳中,估计会认为是老王妃在提醒儿子以后一定要对妻子好,但母子之间,姜绍却听出他母亲话语中的深意:如果你担负不起做丈夫的责任,那就不要娶人家姑娘,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姜绍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找一个人的身影。
如意不在这里。
姜绍说不出此刻他是什么心情,有点庆幸如意不在这里,不然他真说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当场后悔;但除了庆幸以外,又有点失落,或许潜意识他并不想这样带上假面,把自己伪装成个完人,这样虚假地活一辈子,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围观四周看向他的人群,以及上方母亲幽深的目光,姜绍闭上眼,最终还是弯下腰,同新娘完成最近一项流程。
“礼成!送入洞房!”
合卺宴罢,大婚礼成。
听到正堂传来的礼成声,坐在花苑里的崔遗琅感觉心脏仿佛被布满棘刺的藤蔓缠绕,又酸又痛,从这一刻起,他是真切地感受到王爷已经离开他,往后的一切热闹都和他没有关系。
此时,婚宴已经落下帷幕,应该是入洞房的时候。
他拔出腰间的赤练刀,把那个已经褪色的红缨从刀柄拽下来。
这枚红缨是姜绍曾经送给他的,连带那把最初用来练武的单手刀,他总是那么心思细腻,很敏感地就能觉察出身边人的所思所想,崔遗琅那时最想要的就是一把刀,想变强,从而保护自己和母亲不再受伤害。
当他最绝望的时候,是姜绍伸手救了他一把,可眼下,他听着正堂传来的推杯换盏的欢乐声,心下一片茫然。
记得那天在听雨阁,他第一个站出来向姜绍效忠,他们承诺过要一起打天下,要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他们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君与臣,仅此而已。
崔遗琅一咬牙,把手心这枚褪色的红缨扔进面前的池水里,可当红缨真的要沉下去时,他又猛地跳进水里,惊慌地在水里翻找那个被他亲手扔掉的穗子。
薛家两兄弟一直站在远处观察他,看他把红缨扔进水里,又发疯似地捡回来,一开始薛平津还在恶趣味地开玩笑:“哥哥,你说如果姜绍知道他刚娶的王妃是个男人,他会怎么想?还有,这入洞房这一环节你怎么解决的,不会真让周梵音和姜绍洞房吧。”
姜绍再怎么不近女色,也不至于分不出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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