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焯双手抱臂靠在树上:“摩诃,你没成过亲,不知道这一套流程下来有多累,新娘子又累又饿,新郎还要在外面敬酒,被灌得烂醉如泥,等两人真的入洞房后,哪还有力气做那事,如果不是要交差,早埋头呼呼大睡了。”
“成过亲的人果然不一样,不过哥哥你安排的陪嫁真的不会露馅吗?我还想多看一会儿热闹。”
薛焯笑道:“只要姜绍不对周梵音上心,他就发现不了,进了卧房,熏香一点,灯一灭,谁知道睡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看姜绍拜天地时的那模样,薛焯看出他差一点就想悔婚了,没在现场看到崔遗琅时,他眼中还闪过一丝失落,可见不是对崔遗琅没那个意思,只是心里一直有疙瘩,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而已。
姜绍本就不是多热衷儿女私情的人,和周梵音也完全是政治联姻而已。
薛平津撇嘴:“灯灭掉还有什么意思……”
他还想说什么,便看到崔遗琅扎进水里,发疯似地找那个褪色的红缨,终于找到后,站在水里的少年浑身都湿透了,眼神痴楞地看向手心的物件,浑身萦绕着说不清的感伤氛围。
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模样,薛平津小声嘀咕道:“就那么喜欢姜绍那男的吗?我看那男人长得虽然还算不错,但我和哥哥也没比他差哪里去。怎么小如意偏对他一心一意的,难道只是因为我们俩来得不是时候,太晚了吗?”
他以前也看上过心有所属的美人,但却从未在意过美人喜欢的那个对象,因为无论如何对方都比不过他和兄长两个人加在一起。
如今,崔遗琅这副痴情的模样,让薛平津心里很难受,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看过有人能这样痴情地爱上另一个人,因此生出些许羡慕和妒忌吧。
薛焯平淡道:“他的生母只是平阳侯府的一名家妓,如果当年没有老王妃开恩,他未必能生下来。我当年去王府办事时,他才七八岁的模样,那时先江都王便看上他,一直把他养在身边做娈宠,如果不是姜绍把他从自己父王身边抢过来,说不定他人早被先江都王折磨死了。”
他远在京城,也听说过先江都王曾经的荒唐传闻,那个男人后来因为立不起来,还请来巫医,通过吸取男童女童的精血为他治病。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薛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不过薛焯也不在乎,他只要有那个人就够了。
薛平津低头:“那却是不难理解,没有姜绍的话,小如意是活不下去的,就像小时候如果没有哥哥的话,我也不能在那个老太婆手下活命。可是兄长,你当初不是想把小如意抱走的吗?为什么不那样做,不然小如意就是我们的了。”
薛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不会养小孩。”
“哪有,娘亲死后,不也是哥哥把我养大的吗?我还不是顺利地长大了。”
薛焯看向比自己矮上很多的弟弟,心情复杂难定,他说的是实话,他养不好小孩。如果他当年把如意抱走的话,眼下也不过又一个摩诃而已,种子只有生长在有阳光,有充足养分的地方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母亲过世时,摩诃还很小,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生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很难不被一起扭曲同化。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以至于他最初是什么样子,连薛焯自己也不记不清了。
这时,站在水里的崔遗琅慢慢地挪到一块青石上坐下,他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形容狼狈又憔悴,可他却全然不知,只是痴迷地看向手心的褪色红缨。
一滴清透的泪从他眼角滑过,无声地滴落在面前的一朵虞美人的花蕊里。
看到这样一幕,薛家兄弟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此时此刻,坐在青石上的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他眼睛明明是在簌簌地往下掉眼泪,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像是在回忆过去自己和王爷的往事。
薛平津眼神不由地痴了,他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小如意……”
他刚走两步,薛焯便死死地扯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去打扰崔遗琅。
远处的少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哭了,他迷茫地伸手试探地摸向自己的脸,当看到手指上的水珠时,他用衣角擦干眼角的泪,离开了花苑。
他远去的背影像只孤孤单单的奶猫,小小的,看上去很让人心疼,没多久便消失在兄弟俩的视野中。
崔遗琅离开后,薛平津咬住下唇,满眼不甘:“就那么喜欢那个男人吗?喜欢到这种程度,我不明白……”
可是,好想,好想也有人能这样爱我。
心里这样迫切地渴望着,薛平津也急促地说了出来:“哥哥,我也想有人能这样爱我,小如意能这样爱我们吗?”
薛焯一直没说话,可不停耸动的喉结和动情的眼神却表明他内心远没有那么平静。
他慢慢地走上前,走到崔遗琅原本站立的位置,蹲下身把那朵妖艳的虞美人摘下来。
一滴晶莹的泪珠还停留在花瓣上。
薛焯把唇贴上去,吻上那滴清透的泪。
是苦的。
他闭上眼,仿佛正在身临其境地感受这滴眼泪中蕴含的无尽苦涩和痴情。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能到这种程度吗?
我想要这样的爱。
薛焯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这样歇斯底里地呐喊道,从未有一刻这么渴望过别人的爱。
原来他还没有完全堕落成依靠本能行动的低等动物,至少这一刻,他深切地渴望得到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从花苑离开后,崔遗琅在半道上被师父钟离越拉去喝酒,姜绍也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徒弟,人生一大美事便是洞房花烛夜,他是真情为徒弟感到开心,今晚和部队里的将领们喝得酣畅淋漓,久违地找到过去在营帐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感觉。
当他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的醉鬼步伐,醉眼迷离地看到半道上遇到的小徒弟时,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微红的眼圈,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崔遗琅的肩膀上:“远处看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姑娘呢,如意,你师兄成亲,你怎么不来宴席上喝他的喜酒,来,和师父喝一顿。”
崔遗琅的肩膀被师父蒲扇般的大掌拍得生疼,不等他拒绝,钟离越就把他往临近的水阁里拖,他这小身板完全拗不过师父这城墙一样厚实的身躯,此时水阁里全都是联盟军的将领,见钟离越带来的人是谁后,气氛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这不是崔小将军吗?听说你在南阳郡养伤,什么时候来京畿的?”
崔遗琅因杀死武安侯之事在联军中彻底出了名,很多人都想见他一面,看看这位少年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从前都没听说过对方的丁点名声,武艺却比作为先锋官的薛平津还要强,可崔遗琅向来不爱和人交际,加上姜绍又把人藏得紧,一时间联军中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们在心里暗道姜绍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奇才。
当看到钟离越身后的少年时,所有将领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这可真是稀奇,有薛平津这样个长相妖妖娆娆的先锋官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位小将军都是副弱里弱气的长相。
有人想出声调侃几句的,看到崔遗琅腰间那两把从不离身的赤练刀时,都把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咽下,看到对方一张清凛凛的脸,似乎很不好相处的模样,只好干笑道:“小将军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少年英雄,来,我敬你一杯。”
“我也敬小将军一杯。”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又活许是不方便拒绝他们的好意,崔遗琅来者不拒,每个人来向他敬酒的将领,他都接下对方的酒杯,痛快地饮下烈酒,如此洒脱的举止倒是很得这群酒肉之徒的欢喜,灌他酒的人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灌下多少酒水后,崔遗琅开始觉得意识昏沉,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一层虚无缥缈的纱,浑身上下都酥软暖和起来,心里的那点郁结之气渐渐消散了。
如此一来,他便更不想放下手里的酒壶。
当姜烈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就是横七竖八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的醉汉,师父和如意二人还没彻底倒下,但也没好多少,他们一老一少抱头痛哭,跟号丧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人在办丧事呢。
钟离越在哭他早死的老婆孩子:“孩子他娘走得早,我一大男人奶五个小子长大,我容易吗?结果呢,五个小子全比我一个老头子先走,孩子他娘,我对不起你了啊。”
可能是被师父悲戚的情绪感染到,崔遗琅也跟他一起哭:“我,我也想我娘了。”
他边哭边打酒嗝,脸蛋红扑扑的,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得一簇一簇的,像只被人抛弃的小奶猫一样,忽而一个踉跄扑倒在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看到这样滑稽的一幕,姜烈哭笑不得,连忙让侍从把师父扶回自己的房间里,自己走上前,轻轻摇晃俯在案上的崔遗琅:“如意,醒醒,别在这里睡,我带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崔遗琅一动不动地俯在案上,睡得很熟,这时,一个东西从他手心滑出来。
姜烈把那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是一根红缨,估计是用了很多年,已经洗得发白。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兄长第一次送刀给如意时,系在刀柄上的那根红缨,后来那把刀如意用了很多年,磨得破烂不堪,已经换成如今的赤练刀,但没想到这根红缨如意一直都留着没扔。
姜烈心里酸酸的:就那么喜欢哥哥吗?喜欢到这种程度。
崔遗琅不知道在他为别人黯然神伤时,也有人为自己心如刀割,眼下他喝得酩酊大醉,浑身往外散发热气,皮肤像是热腾腾的牛乳,还有一抹很讨人喜欢的红晕。
姜烈看得有点痴迷,伸出拇指往他下唇碰了碰,从红润的唇瓣一直摩挲到下唇的那颗浅痣上,指下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颤了颤。
他下手没个轻重,崔遗琅好像也从梦中感受到嘴唇下的疼痛,他细长的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打掉。
姜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会醒来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崔遗琅只是因为疼痛下意识地打开脸上的那种手,这才放下心来。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了崔遗琅的睡颜良久,忽而突发奇想,轻手轻脚地把人背起来。
当崔遗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姜烈的背上,两人好像正行走在山林间,耳边全是虫鸟的乱鸣,依稀能从茂密的树叶间看到一轮清冷的圆月。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姜烈侧过头:“你醒了。”
林间的风吹拂在崔遗琅的脸上,原本烧红的脸蛋感到一阵凉丝丝的爱抚,很舒服,他把下巴抵在姜烈的肩上,昏昏欲睡:“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大晚上不带我回房间睡觉,来这深山老山作甚。”
姜烈轻笑出声,故作凶恶状:“哈,我打算把你卖了,卖到深山老林给人当媳妇。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估计还能卖不少钱呢。”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打趣,崔遗琅原本郁结的心情因他这一插科打诨,忽而好上不少,他把脸贴在姜烈结实的背上,能明显得感受到对方有力的背肌,那种挺拔的张力让人心里很是安心。
崔遗琅也开玩笑地回应他,虚弱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想个被绑架的,楚楚可怜的小孩:“我一个清清白白的男的,求求你放过我,别我卖给老鳏夫做媳妇,我会洗衣做饭,砍柴挑水,什么都能做。”
“哈哈,挺多才多艺的,那暖床呢?”
“你够了……”
两人说笑间,崔遗琅不经意间把手放在姜烈的手臂上,下意识地捏了捏他上臂的肌肉。
姜烈从小就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最高最壮的男人,崔遗琅因为从小吃药的原因,不长肌肉也不长个儿,姜绍倒是长得高,但外表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只有姜烈是最强壮的,长得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崔遗琅从小就很羡慕他的体格,一边捏他手臂的肌肉,一边小声嘀咕:“你这肌肉到底怎么练出来的,明明我练刀的强度比你还强,怎么就不长肌肉呢。”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姜烈便一直很在意崔遗琅的一举一动,哪儿受得了他这种近乎撩拨的举动,被这样一捏,身体如同过电一般颤了颤,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哎,你别随便捏我,有点痒。”
崔遗琅轻轻地笑:“你痒痒肉不在这里呀,我小时候捏你,你从来不拒绝。”
“你也知道是小时候,你当时还是小莲花呢,现在我们都长大了,男男授受不亲。”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崔遗琅却故意不收回手,继续捏他的上臂,这次专门朝他痒痒肉挠,闹得姜烈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两个人一起从林间滚下山去。
116/172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