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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和姜烈在一起时,原本沉默寡言的崔遗琅都比他在其他人面前活泼一点,或许是姜烈天生就具有那样的感染力,能把周围人带动得更有活力一点。
终于到达目的地,姜烈把崔遗琅放下来:“到了,就是这里,这是我前几天发现的秘密基地,怎么样,景色很不错吧。”
这里是京畿很近的一座小山坡,此时夜幕降临,山间遍地云雾,空气中夹杂着昙花和香草的清香,有一汪清澈的池水坐卧于山间的草木中,寂静的丛林间只能听到汩汩的水波声。
崔遗琅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并排坐在池水边上,因为爬了那么久的山,热得把鞋袜脱下来,把双脚浸泡在池水中纳凉。
头顶清冷的月光笼在他们身上,崔遗琅俯下身,鞠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烧得通红的脸蛋感受到舒服的凉意,畅快地眯上眼,喉咙间发出享受的细喘,睫毛和嘴唇上都挂有水珠,仿佛是皮肤上凝结的寒霜。
姜烈注意到他脸庞的肌肤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莹光,拢住脸侧扇形头发的手腕线条伶仃优美,看不出多少肌肉的痕迹,姿态很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有那么一刻,他忽而明白京城的贵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种年纪不大不小的男孩子,这种介乎男孩的清秀和女孩的阴柔之间的气质,确实罕见又动人。
坐在他旁边的崔遗琅完全没注意到姜烈古怪的眼神,或许是因为过去姜烈地都表现得很喜欢女孩子的模样,他和老王妃身边的侍女关系很要好,平日里丫鬟们对这位二公子的态度也更随意些,但他从来不混迹于内闱之间,更像是天生的为人热情,从来不见他生出邪念来。
泡了一会儿后,崔遗琅已经完全不热了,他刚想把脚从池水里抽出来,旁边的姜烈却坏心眼地把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不让他出去。
崔遗琅难得起了点争强好胜的心意,也把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两人就这样你踩我,我踩你的,玩得不亦乐乎,水花溅得两人的衣裳到处都是。
后来还是崔遗琅认输:“好了好了,算是我输了,放过我吧,我脚冷死了。”
他白皙的脚背已经冻得有点发红,从水里抽出来后,崔遗琅把赤裸的脚踩在苍郁的草地上,忍不住摩挲一下毛毯一样的草叶,锋利的叶片扎在脚心,有点痒痒的。
他们懒洋洋地躺在草坪上,欣赏夜幕中的萤火虫,崔遗琅随口问道:“王爷已经成亲了,你的婚事应该就在他后面,王妃有为你相看人家吗?”
此时他已经完全接受大家长大后就会分开的现实,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自己不能停留在原地举步不前。
谁知,姜烈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他眼神挣扎良久,突然坐起身,俯下身直视崔遗琅的眼睛,咬牙道:“如意,我们两个都不成亲好不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永远也不分开。”
崔遗琅猛地听出他语气中的深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眼前只剩下姜烈那双诚恳的眼睛,耳边全是虫鸟的乱鸣。
他避开那种炙热的眼睛,从草坪上做起来,垂下眼帘,心里沉浮良久,怎么也不敢相信姜烈对他有那种想法,而姜烈也紧张地盯住他的脸,不敢错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不知道过去多久,崔遗琅轻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烈如实道:“是你当初跟我说你喜欢男人的时候,因为父王过去的荒唐,我以前也不大爱了解这些龙阳之好。后来你跟我提起后,我仔细一想,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呀。”
一直都喜欢……崔遗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他心里苦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姜烈笑起来:“其实准确来说,可能是当年你捡起我的球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喜欢你,只是当时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只要想着两个人都永远在一起,怎么都是快乐的。”
“如意,婚宴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兄长明明不爱周家小姐,两个完全不相爱的人却偏要组建成一个家庭。兄长太在乎他的名声,拼命全力想做一个完人,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累,我不想像他那样活着。”
崔遗琅闭眼:“你是王室子弟,有自己的责任。”
当下没人会在乎一个男人是不是有龙阳之好,但假若两个男人在一起耽误了娶亲生子的话,肯定会受到长辈的责难,这是原则和底线。
姜烈无所谓道:“反正传宗接代有兄长在,再说我父王那血脉有继承下去的必要吗?我总觉得我喜欢男人可能就是因为他导致的。我不想成亲的话,母亲也不会逼我的,至于我亲生母亲那一方,如意你也知道,我娘是个杀猪匠的女儿嘛,这些年两家人之间也不亲近,他们管不着我。”
他把手轻轻地盖在崔遗琅的手背上,正色道:“我只是想说,如果哪天你真的彻底放下哥哥了,不如考虑考虑我,我们俩结个契,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旁人,就和我们小时候那样。春天一起去踏春,夏天去莲池划桨采莲蓬吃,秋天就一起去围场狩猎,冬天的话,一起赏雪饮酒?不过当下的话,还是要打仗,也不知道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彻底太平。”
听到这番话,崔遗琅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被姜烈描述的美好愿景给打动了,可是……
崔遗琅努力感受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姜烈的眼睛,咬牙道:“可是,我……”
可是我对你并无私情。
不等他说出口,姜烈轻轻地把手指点在他的唇上:“不,不要说。”
早就知道小莲花的反应,但真切地得到拒绝时,他还是有点伤心,不想真的听到那句拒绝的话。
姜烈低下头,轻轻地叹气:“你不喜欢我,那并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
他眼神有点难过:“我只是觉得一直以来我都太迟钝了,小时候我总是小莲花小莲花地叫你,却不知道你讨厌父王把你扮作女孩,你不喜欢步摇,也不想呆在父王身边,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可我却没能第一个站出来救你。无论做什么,我总是要慢上半拍,所以这次我忍不住想说出来,害怕我如果不说,那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如果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救你的,是我就好了。
崔遗琅抱住自己的手臂,呆呆地看向那汪泛着寒意的池水,可惜没有如果,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分先来后到。
姜烈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小莲花,你日后不要因为今天的事疏远我好吗?”
做不成恋人,那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也行。
崔遗琅轻笑道:“不会的,你放心,只要你不躲着我走,我肯定不会疏远你的。”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我们再躺一会儿再回去吧,这里的空气真不错,如果不是怕蚊虫,我都想在这里住上一晚。”
姜烈心里一乐,和他一起躺在草坪上,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天幕中的亮点,也不知道那是星星,还是萤火虫,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让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种静谧的美好。
第76章 阴险
“如意怎么不吃,是胃口不好吗?”
早膳的饭桌上,老王妃见崔遗琅就一碗碧梗粥心不在焉地用着,还以为是饭菜不合他的口味,关切道:“是伤口还没养好吗?要不找大夫再来瞧瞧。”
崔遗琅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什么大碍,已经大好了,只是季节交换得太快,又不适应京城的天气,所以近来胃口不太好,您不必担心。”
老王妃目光担忧地看向他消瘦的小身板,语气些许嗔怪道:“在江都王府的时候,我瞧你身上还有点肉,出去打仗一趟,怎么愈发地瘦了,肯定是大郎没好好照顾你。”
她伸手摸摸崔遗琅的腕骨,只觉细瘦伶仃,触手可及的冰凉;又见他生得虽然俊秀,然眉眼惺忪倦怠,最近因为失眠,眼下栖息着一抹的黛青山色,凄苦悲戚之气爬上眉梢,不怎么有生气,脸色苍白得有点泛青。
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秘事,老王妃心疼他,却也只能叹气道:“大郎不带你出去镇压叛军,是因为担心你旧伤复发,所以让你在京城养养身子,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你且放宽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崔遗琅忍不住苦笑,自从姜绍和周梵音成亲后,熙宁帝便下旨让江都王暂时留在京城,拜为郎中令,负责皇帝禁卫和保卫京畿的平安;同时又拜薛焯为大司马大将军,两人同摄朝政,分庭抗礼。
如此一来,姜绍也成为唯一一个留在京城的诸侯王。
前些天,各地的叛军又有复苏的苗头,北伐一战持续好几个月,各地群雄各怀心思,对镇压叛军一事多有疏忽,如此一来便给了叛军喘息的机会,等到合适的时机后便又开始做乱。
这次作乱的主要区域是淮阴郡,因为距离江宁郡很近,姜绍不可能坐视不管,主动请缨前去绞杀叛军,熙宁帝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即刻拟旨让江都王代表朝廷前去镇压叛军。
但让人意外的是,姜绍居然把全军战斗力最高的崔遗琅留在京城。
崔遗琅也没想到姜绍会躲他躲到这种程度,把姜烈和师父都带去战场上,偏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表面上是说让他多修养一段时间,况且老王妃和王妃如今都住在京城,府里不能没有男人,让他保护两个女人的安全,顺便探查京城里的薛焯有无异动,并及时写信汇报。
这些理由怎么看都显得牵强,当时在书房,听到说要把崔遗琅留下来,姜烈按耐不住差点和姜绍吵起来,崔遗琅也不知所措地看向姜绍,得到的却是对方回避闪烁的目光。
王爷不想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崔遗琅顷刻间便明白那个眼神中的含义,他顿时如轰雷掣顶一般,呆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姜绍会对他这样避之不及,凉森森的寒意直往他心窝里钻。
王爷已经开始疏远他,会不会有哪天彻底厌倦他,赶他离开呢?
崔遗琅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不甘地呐喊:可是我们之间不是订立过誓言吗?这一路上永远不会放弃对方。
老王妃见他神情暗淡,眼神愁苦,心里叹了口气,哪里不明白如意心里的那点念头。
年轻人的事都应该由他们自己定主意,自己做的决定,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她不会介入他们的因果,大郎今已及冠,这桩婚事她并没插手,姜绍外祖父那边说是想把个表小姐嫁过来做侧妃,她也一概交由姜绍自己决断。
眼下姜绍和崔遗琅之间开始闹小矛盾,老王妃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三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做感觉都不太合适。
于是,老王妃便继续温声安抚道:“你别多想,大郎是看你当初攻打南阳郡时受了很严重的伤,害怕你旧伤没养好,落下病根,所以才把你留下来养伤。再说那支反贼不过是强弩之末,哪里轮得到你出手。”
她给崔遗琅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比在江宁郡时瘦了很多,行军打仗很辛苦吧,你这几天就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我让大夫开个食谱,一定把你的肉都养回来。”
老王妃年纪大了,再怎么保养,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清晰可见,但整个人依旧大气端庄,待人接物的态度非常和善。
崔遗琅感到她发自内心的善意,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谢谢娘娘。”
此时饭桌上只有三个人,老王妃,崔遗琅和姜绍新娶进来的王妃周梵音。
他们两个说话时,周梵音就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用早膳,不插入他们的谈话,也不做孝顺儿媳亲自为老王妃部膳,只一脸麻木地用膳,表情也看不出膳食到底合不合她胃口。
老王妃对此也很是无奈,或者说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北伐军前往京城勤王的时候,她和周梵音都住在江都王府,那段时间里周梵音表现得确实很好,每天早上都来她院子里陪她说话,谈吐仪表也样样不凡,即使性子冷淡些,老王妃也觉得她这种端正贤淑的女子最适合王妃的位置。
坐在王妃这个位置,最要紧的不是情爱二字,而是做好丈夫的贤内助,让他没有后顾之优地去实现自己的野望,周梵音这种冷淡的性格正合适。
结果两人成亲后,周梵音估计是懒得再演下去,直接恢复本性,整日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焚香弹琴,吃斋念佛,所有俗务她一律不管,人情来往也不去打理,一副要成仙的架势,最后还是要老王妃亲手来打理儿子后院的杂事。
老王妃不由地在心里感慨,大郎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把终南山的寺庙搬回家了。
这时,周梵音突然道:“崔小将军,我今日想回平阳侯府去探望父亲,早膳后,能麻烦你能送我一趟吗?”
她嫁过来后,因为姜绍成亲后不久就赶忙去外地绞杀叛军,也没时间陪她回府省亲,老王妃为此心里也不是滋味,先江都王再怎么荒唐,面子上的尊重和体面都是一样不少的,这儿媳妇的待遇属实算不上多好,也就家里如今还没个侍妾,目前还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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