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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准备的夜宵也好,这只食铁兽也好,薛焯总是在这些细节的地方让他心生触动,所以即使很多时候他过于大胆放肆的行为都让崔遗琅很生气,但却始终无法真正地讨厌他。
记得好像是他们刚纠缠在一起时,有次他们在书房里看书,薛焯看他的山间杂记,崔遗琅在书里看到了食铁兽,随口说了句:也不知道现实里有没有这种异兽。
没想到薛焯一时记在心里,还让人抓了一只过来。
薛焯上前用拇指轻轻地蹭他的下唇:“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你呀。”
“可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是站在你对立面的敌人,说不定我们日后还会有刀兵相见的那一天,这样的话,值得吗?”
崔遗琅低下头:“我也不懂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我,我杀了你哥哥,揍了你弟弟,还和你对砍好几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薛焯笑道:“喜欢总是有很多理由,你的好总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
他这样直白,崔遗琅反而不敢直视那双炽热的眼睛,低下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别这样对我好,我绝对不是能和你一起走下去的人。”
说罢,他直起身,背影仓皇地疾步走向卧房,薛焯毫不在意地追上去:“如意,那这只食铁兽取什么名字?你的宠物,你这个做主人的来取名比较好。”
“我不要你送的宠物。”
“唉,不能做宠物,那我只要把它当作坐骑,骑上战场了。”
“等等,那你先帮我养吧,名字你让我想想……叫吉祥吧。”
薛焯笑道:“吉祥如意,好名字。”
他上前捉住崔遗琅冰冷的手:“别走那么快,我们一起回去。”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一双幽怨的眼睛在暗处盯住他们,眼中的怨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凭什么……不甘心……”
回到房间后,这天薛焯意外地没做过激的举动,两人平淡地和衣而睡,崔遗琅却有点睡不着,他在想前朝的局势。
前几天,熙宁帝把平阳侯的爵位往上再提了一等,如今已经是世袭爵位,放眼整个大齐,也就几位铁帽子诸侯王能有这种待遇。
如今薛焯和姜绍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但归根结底,两个人代表的阶层利益是完全不同的。
薛焯的父亲当年也是从火头军慢慢地往上爬,通过积累军功在军队里展露头角,再亲近世家勋贵才得到爵位。
可薛焯上位后,却没有和他父亲那么亲近勋贵,北伐军打进京畿时,他直接一刀把世家贵族屠得一干二净,导致在地方残留的世家势力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群没清理干净的世家勋贵选择归顺姜绍,姜绍也接纳他们,因为他外公本就是出自四世三公的王家家主,王家是受屠杀最严重的家族,绝不可能和薛焯和解。
代表各自的利益,那就不可能有调和的机会,他们迟早会公然决裂。
崔遗琅叹气: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举棋不定的时日一直持续到秋猎。
熙宁二年秋猎,天子出猎射雉,乘象牙镶镂之车,旌旗蔽日,鼓角鸣空,前有金吾开道,虎贲执金钺而后拥,在森严仪仗中行进。
第85章 兵变
难得出来狩猎,崔遗琅把前些日子的纠结和烦恼全都抛在脑后,想趁秋猎的机会痛痛快快地放松一下。
他骑马跟随护卫的金吾军后面,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如意,等等我。”
崔遗琅拉住缰绳,回头去看,骑马赶上来的人正是姜烈。
姜烈好容易追上来后,上下打量崔遗琅今天的打扮,不由地眼前一亮。
因为秋猎,崔遗琅换上一身全新的骑装,长发梳成个简单的高马尾,绯红的剑袖和高马尾衬得整个人利落干脆,腰掐得很细,唇红齿白,眉眼清明,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青春的活力。
姜烈直白地夸了句:“你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崔遗琅笑了笑,坦然地接受他的夸赞,问道:“近来王府怎么样?”
自从他住到兵营后,和王府的联系越发少了,但和姜烈的关系却并没有因此生疏,时不时姜烈会来兵营找他,两个一起喝酒,去后山郊游爬山,或者去给梅笙扫墓。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姜烈表明心意改变,依旧是很要好的兄弟。
姜烈随口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哦,前几天跟兄长去了趟周府,嫂子不是快五个多月了吗?兄长想把她带回王府里养胎,总住在娘家不免让外人看笑话,可嫂子说什么也不肯,兄长也拿她没办法。”
他提到姜绍,就不可避免地会谈到王妃,崔遗琅不自在地抿唇,本想趁秋猎的机会去跟姜绍打声招呼,但姜烈这么一说,他心里酸酸麻麻的不是个滋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姜烈觑见他黯然的神色,自知失言,懊恼道:“对不起,如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崔遗琅摇头:“不妨事,王妃有孕,王爷态度那么冷漠也不对,总不能让人家一直住在娘家吧。”
姜烈立马转移话题:“那我们不说这些了,难得秋猎出来玩一场,不如比比谁猎的猎物最多。”
崔遗琅笑道:“好,那我们就好好比一场。”
到达围场后,姜绍从马车上下来,刚想和崔遗琅说什么,对方却远远地避开他,和姜烈进入围场打猎去了。
姜绍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做为一个拉弓不到四力的人,每次秋猎都没有他的事,但更让他神伤的是如意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
狩猎开始前,熙宁帝放出旨意,一个时辰之内,谁捕获的猎物最多,谁就能获得他赏赐的镶金玉如意一柄。
如今皇室倾颓,地方上呈的奏折通常要经过平阳侯府的单独才会送到御书房,熙宁帝一个刚继任没两年的小皇帝,完全没有话语权,但秋猎这种娱乐性活动,大多数人还是很给脸地响应起来。
一个时辰后,熙宁帝问御前侍卫:“此次狩猎,何人拔了头筹?”
御前侍卫回道:“回陛下,是崔将军,共狩猎两头花豹,十二只麋鹿,雉兔若干……总共三十二只猎物。”
旁边的薛焯挑眉:哟,不错嘛。
他的表情有些得意,仿佛获胜的是他自己一样,暗自观察他的官员对视几眼:嗯,平阳侯什么时候和江都王的手下有关系的?
熙宁帝点头:“传上来吧。”
这是崔遗琅头一次正眼看到小皇帝,熙宁帝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还算清秀,就是气质显得畏缩阴郁,看到薛焯时,身体甚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不是很大气。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新皇后,姓薛,是薛焯的远方侄女,满面铅华,张扬明媚,神情异常倨傲,看上去她很不喜欢这个软弱的丈夫,看都懒得斜眼看他一眼,只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的护甲。
他们的结合完全就是一场政治联姻,不带任何私情。
崔遗琅上前领赏时,熙宁帝跟他搭话道:“这位便是崔小将军吧,果然是青年才俊,相貌堂堂,这镶金玉如意是你应得的。”
他恭敬地回话道:“谢过陛下。”
当御前太监把镶金玉如意递到他手里时,崔遗琅忽然想起,熙宁帝的姐姐是敬武长公主,长公主的驸马武安侯正是他亲手斩杀的,如此一来,他算是杀死熙宁帝的姐夫?
崔遗琅轻抬起头,和熙宁帝对上眼,很意外,这样一个傀儡皇帝却拥有一双清明的眼睛,和他身上的气质不是很般配,两人目光接触后,熙宁帝回避他的眼神,含笑地看向一旁的薛焯:“往年都是薛家二公子夺得魁首,今年却是让这位崔将军取代了。”
薛焯无所谓地摇头:“这有何关系?凡事都是论输赢的,是摩诃技不如人。”
不过说来摩诃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因为崔遗琅的关系,原本关系要好的两兄弟开始冷战,或者是薛平津单方面不搭理他,他也让府里的暗卫跟踪过薛平津,发现他也就是往常一样去新修建的瑶池里听曲玩乐,如此也就放下心来。
在薛焯看来,摩诃年纪还小,头脑也不是太聪明,只要看住他,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转移注意力,不再这么执着于如意。
他把注意力放在崔遗琅身上:嗯,今天这身衣裳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武力才貌样样都出类拔萃的。
换做以前,他这样直白的眼神少不得会得到一记白眼。
眼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熙宁帝的崔遗琅没功夫搭理薛焯,他心里生出些许异样,他的感知力比普通人要敏感很多,隐隐约约觉得这位小皇帝好像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难道是在扮猪吃老虎吗?这位小皇帝生母是宠妃,但在父皇死后,太后令他的母亲殉葬,因为他父皇留下的遗旨,这才和姐姐敬武长公主勉强活下去。
崔遗琅心想:他和姐姐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如今姐姐和姐夫都死在北伐军手里,自己也成为薛焯手里的傀儡,他真的甘心作为皇帝一辈子就这样受制于人吗?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猜疑藏在心里。
这时,薛焯拍手,让侍从抗上来一头巨大的鹿,笑道:“这次狩猎,我最大的收获便是这头鹿,鹿血是个好东西,便想分请诸位公卿,共同享用,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鹿血有壮阳之效,听到此话人群中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但有些敏锐的人却觉察到异样。
崔遗琅心想:秦时赵高用“指鹿为马”之计试探朝廷中肯效忠他的朝臣,今日薛焯莫不是也想效仿赵高曹操之举?
他看向姜绍,果然看到王爷正在向他摇头,再观察列队中有多少人去领薛焯的鹿血,更是心下一沉。
尽有六成多的朝臣都饮下鹿血,当初北伐军杀进京城时,朝廷几乎被大清洗一遍,薛焯又屠尽门阀世家,搜刮他们的家产,那些金银珠宝不知能帮他培养多少党羽,养活多少士兵,如今朝廷上的官员大多都是在北伐后被他擢拔启用的。
也正因此,姜绍近来已经有打道回江宁的想法,或许偏安一方还能有和薛焯遗争的余地,这北方的势力范围他怕是没法插手。
狩猎结束后,参与秋猎的王公贵胄都移步桂宫,在小山坡上架起烤架,挑选些许好克化的野味用细火慢慢炙烤,崔遗琅向来不喜欢热闹,又闻不惯烟熏味,当他远远地坐在树下独自喝酒的时候,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上来就用双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不动了。
崔遗琅早在对方靠近自己时,就觉察到来人是谁,但因为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恶意,所以便任由对方接近,没想到这人还是那么大胆奔放,上来就直接抱住他。
他下意识地想掰开对方的手,却突然抬起头,看向前方,惊诧道:“薛焯,你怎么来了。”
身后那人的手立马松开,惊慌地抬起头:“兄,兄长,我不是……”
前面的空地空无一人。
薛平津立马意识到自己是被崔遗琅欺骗了,恼羞成怒地跺脚:“好啊,你居然骗我,抱一下会死吗?我也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怎么想个贞节烈女一样,碰都碰不得,小气鬼。”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熊孩子,崔遗琅早就找到对付他的做法,他把腰间的另一个酒壶取下来,扔给薛平津,平淡道:“别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你要想和我坐一起,那就安静下来一起喝酒。”
薛平津手足无措地接过他扔来的酒壶,似乎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对方和平地坐在一起,他眼神古怪道:“你不会是在酒里下毒,想毒死我吧。”
“那你把酒壶换给我。”
薛平津连忙避开崔遗琅的手:“唉,别啊,我坐下来陪你喝就是。”
他坐到崔遗琅身边,小心翼翼地拔开酒塞,轻抿了一口:“嗯?是梨花酒,你自己酿的吗?不错。”
崔遗琅点头:“算是吧,江都王府里有几棵棠梨树,每年都会收集一些新梨用来酿酒。”
薛平津心里一喜:“那你有没有给哥哥喝你酿的梨花酒?”
他千方百计都想找到自己能胜过兄长的地方。
崔遗琅哪能不明白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薛平津,你认清你自己,你其实对我没那么喜欢吧,你只是怨恨你哥哥为什么不同意你加入。”
薛平津身体一振:“你,你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那你是凭什么喜欢我?初次见面我差点杀了你,还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你这都能喜欢上,我不理解。”
薛平津握紧酒壶,缓缓道:“江都王结婚那天,我和哥哥看到你坐在后院的花苑里,偷偷在哭。”
听到薛平津说起自己过去那么狼狈可怜的一面,崔遗琅有点不自在,然后就听他继续道:“我和哥哥在平阳侯这种地方长大,感情什么的,我没见过,也没想过。但是,你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才是人间真情,我也想要有人能这样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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