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输完一切筹码的赌徒,疯狂和肆意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绝望的本质。
在这种激烈的攻势下,崔遗琅节节败退,两个人的刀割破彼此的皮肤,每个人身上都鲜血淋漓。
疼痛让崔遗琅挥刀的动作产生迟缓,但薛焯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异样,同他说的那样,他的痛觉神经有迟缓,没有触及要害的伤口不会让他的身体感受到疼痛。
“当——”
再一次用刀身挡住劈过来的刀风时,崔遗琅转守为攻,迎着那抹刺眼得刀光,用力向前刺去。
“噗呲——”
两人的刀同时贯穿对方的身体,同他们在桃源村见面的那天一样。
血腥和情欲构成他们相处时的主题,不够温情,但也酣畅淋漓。
薛焯的手放开捅进崔遗琅身体的黑刀,转而捧起那张紧绷的小脸,在对方惊诧又愤怒的眼神里,狠狠地吻住他。
不,这完全算不上是吻,崔遗琅感觉自己的嘴唇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身前有一只凶狠的野兽在用带倒刺的舌头舔舐他,用锋利的牙齿撕咬他,浓重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他的下唇被咬破了,血水一点点地流在他的下巴上。
被长刀串在一起的身体无法分开,崔遗琅狠下心转动刀柄,插入薛焯身体里的赤练刀慢慢旋转刀身,耳边血肉和内脏被绞动的令人牙酸声音,薛焯的喉咙里也发出疼痛的闷哼声,但覆在自己唇上的牙齿和嘴唇却怎么也舍不得挪开。
崔遗琅只能照单全收这个热烈奔放的狂吻,肺中的氧气一点点地消耗殆尽,濒临死亡的惶恐和亲吻带来的强烈欢愉占据他的大脑,几乎无法再思考。
这个带有浓烈血腥味的狂吻结束后,薛焯掐住崔遗琅的脸,两人几乎是脸贴脸靠在一起的,他强忍住腹部的疼痛,恨声道:“崔遗琅你记住,要么你彻底杀掉我,否则你最好跑远一点,只要你不死,只要我不死,下次见面我绝对会把你带回去关起来。”
我会像阴魂不散的厉鬼一样死死地缠住你,把你拖进我一片黑暗的人生中。
他眼眶猩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疯狂和恨意从他瞳孔里四散迸发,崔遗琅被这种强烈的感情震撼住。
言罢,失血带来的晕眩占据薛焯的大脑,迟来的剧烈疼痛瞬间抽空他四肢的所有力气,他控制不住地往后仰,精悍的身体轰然倒在地上。
崔遗琅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嘀嗒——嘀嗒——”
天空开始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浇灭了猎宫的火场,所有的杀戮和暴虐都停歇下来。
冰冷的雨水唤醒崔遗琅的理智,他提起刀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把直立插在地面上的赤练刀拔出来,薛焯的刀贯穿了他的身体,那把黑刀还插在他的体内,刀刃从后背没入他的身体,又从前胸透出来。
他手指颤抖地握住黑刀的刀鞘,只是往外挪动一寸就疼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这种疼痛就像是在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割一刀,甚至是用刀刃慢慢地磨。
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后,崔遗琅握住刀柄,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把黑刀拔出来,鲜血像喷涌的泉水一样冲出来。
“呃啊——”
崔遗琅顿时浑身脱力地单膝跪倒在地,勉强用赤练刀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薛焯倒下来的身体,对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咬牙站起来,踉跄地走上前,举起手里的刀,对准薛焯的身体。
不能让这个男人活下来。
赤练刀的刀尖已经抵住薛焯的喉咙,可接下来崔遗琅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我是来给你过十八岁生辰的呀,姜绍不陪你,我来陪你。”
“你叫如意,那这只食铁兽叫吉祥正好。你说你没有俸禄养它?呵呵,没关系的,我帮你养就是,你随时都可以来看望它,哎,你说这样它像不像是我和你的儿子?不对,应该是女儿哦。”
“这世间的权力交替是个看不到尽头的无尽轮回,赫赫爵禄、朱轮华毂,到头来都是一场空。看破这一点后,我对人间没什么留恋,只是噩噩浑浑地苟活于世,等待一个人来结束我的生命。但在遇到你之后,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地活着的。”
“想不想驯服一个无恶不作的暴徒?”
……
嘀嗒的雨水敲击山间的青石板路,如同崔遗琅潮起潮落的心绪。
崔遗琅移开刀尖,把赤练刀收回漆黑的刀鞘里,吃力地把姜绍的身体背在背上,甚至不想回头再多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
又或者说,是不敢。
在他背着姜绍踉跄地离开后,薛焯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劈头盖脸的雨点打在他额头的伤口长,淌过眼皮,再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骨一滴一滴地滑落,到底是雨水,还是掺杂他血的泪水?
这场用性命为筹码的赌局,他到底是赢家还是输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快点,快点。”
马蹄声如滚滚的狂雷回荡在雨后的山间,铁骑兵的高头大马鼻孔里喷出滚滚的热气,朝山腰的猎宫驶去,领路人正是姜烈,他运气很好,右威卫大将军带领士兵前来捉拿所谓的刺客时,他正要起夜更衣,发现事态不对劲后,他立马去崔遗琅的营帐找人。
扑空后,姜烈意识到如意肯定是赶去兄长那里救驾,尽管因此他心里不太舒坦,但他分得清事态轻重缓急,连忙趁浓稠的夜色下山去叫铁骑兵。
眼下太阳尚未升起,秋日的浓雾覆盖住整座山脉,姜烈一甩僵绳,让身下的骏马再次提速,催促身后的骑兵:“再快点,天快亮了。”
找到兄长和如意后,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带兵冲出京畿,回到老地盘江宁郡,兄长的预测果然都一一灵验,薛焯此人狼子野心,绝对不可能允许有人和他分庭抗礼,但没想到居然能奸诈至此。
眼看太阳的日光即将撕破山间的浓雾,姜烈愈发焦急起来,突然,他远远地看见个小小的身形出现在前方的浓雾中,多年的战场经验让铁骑兵瞬间进入状态,他们搭起弓箭,对准那个身影。
姜烈拉住僵绳,挥手示意身后的骑兵放下武器:“别放箭,是崔将军。”
他翻身下马,焦急地迎上去,行动间匆忙得像一阵疾风。
打败薛焯后,崔遗琅已经背着姜绍在山间逃了几个时辰,体力早就消耗殆尽,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他的一腔毅力,当他看到姜烈朝他跑过来时,他紧张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姜烈看到他后背裂开的伤口和满身的血,吓得心惊胆战,连忙帮他把姜绍放下来:“如意,你的伤。”
来不及歇息,崔遗琅死死地抓住姜烈的手:“快,快去找大夫,王爷他……”
“如意!”
不等他说完,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带来的晕眩袭击他的大脑神经,彻底晕过去前,崔遗琅看到的是姜烈焦急恐慌的脸。
第88章 南北之战
崔遗琅迷迷顿顿地睁开眼时,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四肢酸软无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床边的人发现他的动静,惊喜道:“如意,你醒了。”
崔遗琅努力辨别出床边人的脸,眼神恍惚:“姜烈……”
明明是熟悉的一张脸,但却恍如隔世一般。
看到人醒过来,姜烈总算舒了口气:“你都快昏迷一个月了,大夫说你伤得很重,身体反反复复发热,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崔遗琅努力挪动自己的身体,果真非常僵硬,这是长时间卧床不动导致的。
他细声道:“让你担心了,我们现在是在哪?”
思绪渐渐回归大脑,他也慢慢想起猎宫里发生的事,他好像是打倒薛焯,把姜绍背下山,在山腰处终于碰到了带来救兵的姜烈,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现在看来,他们的处境还算安全。
就在这时,茶房的侍女把药盅端进来,姜烈接过药盅:“你下去吧,我来喂。”
姜烈一边给崔遗琅喂药,一边跟他讲明目前的情况:“这里是江都王府,我们是三天前回到江宁郡的,从猎宫回来后,王府的军队匆忙地逃出京畿,母亲还有白家那对兄妹都一起和我们上路,路程还算顺利,只是嫂子她被扣在平阳侯府。”
崔遗琅皱眉:“王妃她还怀有身孕,真的不会有事吗?”
姜烈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嫂子她一直在周府养胎,我派出的军队没能把她救出来。不过,她毕竟是薛焯的表妹,再怎么也不至于要她的命吧。”
这几天,姜绍为王妃一事也写信寄往京畿,但都石沉大海。
目前江都王府的情况大致了解清楚后,崔遗琅眼神闪烁,轻声问道:“那现在薛……朝廷那边怎么样了?”
他不小心咬到舌头,药汤直接灌进他的喉咙,苦涩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不止。
姜烈放下手里的药碗,连忙给他抚背顺气:“你慢点喝,前朝还是薛焯一手把控,那个男人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把我们又按上乱臣贼子的罪名,我们一路逃亡的途中不知道遇到多少追兵。不过近来皇上身子不适,说是在猎宫被流矢所伤,怕是薛焯忍不住想要取而代之了。”
听到说薛焯没死,还能有功夫对江都王的军队穷追猛打,首先浮现在崔遗琅心里的居然是安心,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怎么会这样……
回味过来后,他眼神复杂难定。
薛焯终究还是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崔遗琅甚至还感觉得到嘴唇在隐隐作痛,他已经离开京城,可那个男人的气息,味道,甚至是声音都仿佛还在他身边萦绕,宛如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魂。
那个男人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崔遗琅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处去想,他身体微颤,似乎对方滚烫的手指还在他的皮肤上摩挲,他尖锐的指甲刺入柔软的掌心,用疼痛强逼自己清醒过来。
崔遗琅正大脑一片混乱,门口传来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听下面的人说如意醒过来了,寡人来看看他,二郎也在里面?”
话音刚落,一个素衣男子掀起毡帘,脸上的笑容犹如晨曦绿叶般清明,顷刻间便吸引住崔遗琅的目光,周围的一切事物在他的映衬下都变得亮堂起来。
看到来人,崔遗琅挣扎想起身,姜绍连忙上前,让他重新靠在软枕,语气有些责怪道:“哎,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么见外吗?好好躺着养伤。”
崔遗琅上下打量姜绍的全身,轻声道:“王爷,你的伤没事吧。”
姜绍轻笑着摇头:“我的伤不要紧,没伤及要害,只是看上去吓人而已,躺了几日就大好了。反倒是你,一直不醒,真让人害怕。我还去终南山给你请了个平安符,就挂在你的床帐上。”
他指向床帐上挂的那个小兔子形状的平安符,崔遗琅刚醒来就注意到这个平安符,他生肖属兔,姜绍也是用心了。
“那就好。”
看到姜绍没事,崔遗琅这才放下心来,从姜绍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起,他的眼里心里再也没有旁人,一心一意只有眼前这个男人,那天姜绍虚弱的面容历历在目,他差点就以为王爷真的活不下来了。
姜绍俯下身,手指爱怜地摩挲他苍白的脸颊:“你不会再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这句话时,眼曈里映出崔遗琅那张苍白虚弱的小脸,仿佛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却也深情至极。
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崔遗琅情不自禁地点头:“嗯。”
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后,姜绍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把软枕上的少年抱起来,搂在自己的怀里,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抚摸他脑后乌浓的长发,语气轻柔得仿佛恋人间的喃喃低语。
“如意,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崔遗琅靠在姜绍的肩上,这个肩膀并不结实可靠,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凸起的骨头有点膈他的骨头,但他依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不会再质疑王爷对他的好。
两人历经生死后,他只想好好珍惜和王爷相处的时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姜绍脸上温情的笑容渐渐变了,眼神中恍然跳晃着鬼魅的光芒,有点渗人,爱抚怀里少年的动作也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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