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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序脸上的表情如一场时间微妙的退潮,无声褪去。
“我本来谈好了价钱,但是帮忙找猫的人烦了,坐地起价,我付了;房东过来催房租,他家出了事,很急,我也交了……然后我就没存款了。”
曾经的魏小少爷用一种几乎坦然以对的心态说起自己“没钱”的情况,补充道:
“我接了那个拍广告的活儿,原本就是个群演,属于‘先用后付’类型,这笔钱不可能提前到账,所以我就饿了两天……也不是什么也没吃吧,也垫了点儿,所以突然晕倒,我自己也觉得挺神奇的。”
颜序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魏长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
“我去医院估计叫了救护车,大概小翟帮我垫了?钱没赚着,还欠了一笔……不过签了合同,应该能算工伤吧?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魏长黎不经意间抬头,恰好对上颜序沉凝的目光,语气迟疑了下。
颜序留意他看过来,和他对视半晌,才斟酌着说:“找米修花的钱,和我平摊可以吗?”
魏长黎怔了怔,想到对方用这种的语气说话,大概是顾虑之前他上门“清算”的事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好啊。”毕竟是两人一起养过的猫,魏长黎没拒绝。
他想到米修,声音哑下去:“我正愁找不到它,你要是有空,就……就帮着找找吧。”
又一阵沉默。
片刻后,颜序说“好”。
魏长黎抬眸,若有所思。
关于米修的遭遇,颜序并不想在魏长黎一无所有、把一切的情感都寄托在米修身上的时间点戳开这个带血的伤口,这对他身上不时会出现的要命的应激问题没有任何好处。
这期间颜序曾派人去查,但那片区域人来人往鱼龙混杂,那个租屋恰好又是监控盲点,就算是调用警司署的力量,也没有任何结果。
颜序甚至曾想用一些不惊动魏长黎的外部手段让他远离那个危机四伏的租屋,但掌握维|稳治安的警署部门和他意见相左,探员们认为这种混乱的环境更有利于放松魏氏在逃人员的警惕,虐|猫杀手追踪不到,不代表加强监视后的其他动作也追踪不到。
换而言之,警司署的探员们是在利用魏长黎这最后一条魏家的线钓鱼,颜序毕竟不是垂直部门的领导,无权干涉他们的决定。
“你在想什么?”
魏长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颜序回神,看见青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似乎要从他的眼底看出什么东西。
青年的敏锐超乎寻常,颜序思索着一个能合理化自己走神的理由,魏长黎却忽然凑近他,原本被病弱暂时掩饰的锋芒倏然有了炸开的趋势,他的目光在柔和的灯晕里却好似泛着雪光,带着探究的冷意。
“在想什么?”他重复问道。
“没有。”颜序意识魏长黎再往下探究,绝不利于平复他刚刚偃旗息鼓的应激反应,于是他否认,并伸手想扶他再躺下,却被后者一下打开。
两人之间原本处于某种诡异而平衡的氛围忽然降了温度。
其实颜序刚刚的表情变化是十分细微的,就如一盎司重的羽毛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波痕,但魏长黎却能从这微弱的变化体会出某种千回百转的情绪,而这些情绪的最终归宿是一缕隐而不发的悲伤。
“你是觉得……米修死了吗?”
出乎意料的,魏长黎再开口的声音并不暴躁,反而有极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成分在,如在懵懂的状态下努力回忆着叙述出一场梦魇。
死亡,一个这些天他奋力寻找,没有一刻敢于停息,以至于耗尽体力也想要逃避的词。
他如今的生活只剩米修,和一只猫相依为命说起来总是有些荒诞,但事实如此。
颜序回望着他。理智刻薄地发出警告,如今最优的回应是随便扯出什么理由解释自己的走神,并以卓绝的决心修饰“米修尚在人间”这一苍白的谎言,来安抚魏长黎岌岌可危的情绪——可他全部声音都哽在喉咙间,并在看到对方颤抖的眼睫时刹那失声。
“它没死,”魏长黎指尖早已扣入手掌,那种熟悉却未知的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他忽然抓住颜序的手腕,向他偏执地重复,“米修不会死。”
颜序一把将人揽进了怀抱中,冷静地引导对方有序地呼吸,魏长黎整个身体原本已经开始不正常地颤动,可当男人身上熟悉的昙花气息钻入他的鼻腔时,又出乎意料地对他产生了安抚的作用。
慢慢地,魏长黎在这被体温熏暖的气息里面平静下来,像一缕清醒的游魂忽然被拽回躯壳。
某个瞬间他开始怀疑这种常年停留在颜序身上的香气有某种药用安神的成分,并且药性算不上温和,能对即将暴沸的情绪产生压制。
颜序隔着衬衫轻拍他弓起的脊背,在这种平静又煎熬的沉默中轻声道:“要找米修,是不是该先把自己养好?”
魏长黎没回答,只施力推开对方,他将自己的失态收拾干净,哑声逐客:“出去。”
颜序直到确认他情绪稳定没有大事后才松开他,听之任之起身离开,并为他带上了门。
一室沉静,只有床头的小灯在墙壁上打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魏长黎将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茧,希冀于用这个动作寻求一点安全感。
经此一遭,他原本就透支的体力被消损得一干二净,黑暗而温暖的环境再搭配上久久不散的昙花气息,他竟真的合目又睡过去。
这一觉算不上长也算不上安稳,魏长黎没多久就被撞在窗棂上的风声吵醒了,他坐起身,动了动自己仿佛被锈住的关节,向窗外瞧去,外面乌漆麻黑一片,只有风声不减,料想明天不会是个好天。
魏长黎走下床,推门下楼准备去接杯热水。整栋房子除了被风声贯穿其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二楼另外几间屋子都关着门,他不知道颜序是否还在,在下楼时放轻了脚步。
倒了水,热水入喉,魏长黎总算觉得自己的喉咙舒服了一点,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凌晨四点,思索着是现在离开还是等天亮一些再走。
要不要和他说一声……
魏长黎有些踌躇,他站在空荡的客厅里,裤脚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深更半夜,这种体验着实有点惊悚,他手臂上激起一连串的小疙瘩,低头向下看去,却和一只幼小的毛茸茸对上了眼睛。
是一只花色眼熟的小猫。
第21章 勾引
魏长黎愣了神,那只举着空水杯的手凝滞在半空中,很久才将杯子放回原处。
他放缓呼吸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只熟悉的小猫,记忆回笼——在他和颜序重逢的那个雨夜,他被一群人围堵在深巷中,从垃圾桶旁发现了一窝小猫,颜序以它们为条件让他上车,等他药效过后再醒来的时候,小猫们已经被送到救助医院。
后来碍于他和颜序处于决裂状态的关系,魏长黎没再问起。
当时还是耗子大小的幼猫,现在竟已经这么大了。
不过……就剩这一只了吗?
魏长黎眸光闪了闪,迟疑地向它伸出一只手。
黑白花色的小猫歪了歪头,湿润的鼻子在空气中来回细嗅。
下一刻,魏长黎感受到这个温暖的小生命拱了拱自己的掌心。
猫咪的毛又柔又顺,在青年指尖蹭过,它支棱自己还没长全秃秃的尾巴,对这个半夜闯入自己领地的奇怪人类发出一声友好的叫声。
窗外月光裹着风声,透过一楼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来,铺在他们的身上,无声见证了又一次的小小重逢。
魏长黎注意到小猫脖子上还挂着铭牌,上面刻着“Mia”。
“米娅,”他低声复述了那个名字,轻声问,“是他给你取的吗?”
米娅听不懂,但大胆地扒了扒他的裤腿,魏长黎顺手将它抱起来,小猫在他的怀中翻腾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动了。
魏长黎久久地看着它,用手挠了一下它毛茸茸的下巴。
如果。
如果……这只不幸生于暴雨又死里逃生的小猫幼崽都能成活,是不是意味着,米修也不会走到绝路。
魏长黎的心脏久违地、鲜活地跳动了下。
窗外的风声越发大了。
魏长黎最终没像上一次那样不告而别,反而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想,就算是因为这只被他救下却被颜序养得很好的小猫,他也该向对方好好告别。
然而令魏长黎没想到的是,凌晨的时候他没走,到了白天他却不好走了——
“在‘极地效应’的影响下,海上形成的冬季风暴‘仙客来’正逐渐接近我国陆地,气象专家指出,‘仙客来’是近230年以来最大的冬季风暴,预计给途经地区造成严重影响。直属气象台于本日4时同时发布了飓风、暴雪和寒潮警报,请各地市民做好准备,减少出行,非必要不出行……”
电视大屏上,新闻主播正在对着一张“超级气旋”的云图解说,魏长黎抱着米娅坐在颜序家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一旁的手机忽然“叮”的一声,一则来自PREME品牌方的消息从屏幕上弹出来,魏长黎放下猫拿起手机,入目是汇款消息和“停工通知”。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先温情慰问了他的身体状况,许诺一切医药费由公司全款支付,并承诺给予工伤补贴,随后通知他因为天气原因,广告组的拍摄工作暂时取消,具体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正常情况下,低血糖晕倒但没有后续伤害的,通常不属于工伤范围,但PREME还算体贴,直接往魏长黎的账户里打了八千块。
魏长黎从未觉得手机里这四位数字有如此真实,抱着手机看了好久。
“这次风暴影响范围很大,宁城大部分企业应该都按照上方要求停工了。”
颜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安神茶过来,放在青年面前,他没问对方什么时候看见这只小猫的,只说:
“宁城过去几乎不下雪,市政目前没有处理暴风雪灾的核心能力,主要公路段正在封闭,地铁和城际交通也已经停运,现在估计连打车也很难,你……”
男人顿了下,才说:“要不要等暴风雪过去?”
“仙客来”从登陆到过境预计需要3-5天的时间,魏长黎沉默思忖,在心中衡量自己冒险回程以及和颜序不明不白地同室共处哪个更不合适。
颜序如他心中镜,适时说:“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付费,按你定的价格来。”
魏长黎一抿嘴唇,低下头和米娅玩握爪游戏,小猫去勾他的手指,他就使坏地把小猫推倒在沙发上。
米娅气得“嗷嗷”叫,扭着小猫屁股屁颠屁颠跑了。
魏长黎先是一笑,随后目光忧虑地黯淡下去:“230年一遇的暴风雪,米修怎么办?”
颜序双眉微紧。
似是担心魏长黎下一秒就决定冒雪冲出去找猫。
“很危险。”他说。
颜序没说什么行为很危险,但两人都心照不宣。
这种极端气候出去找一只几个月都没找到的猫,几乎是一件过分疯狂的事情。
魏长黎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氤氲出的热气将他脸上的郁色隐藏在水雾中。
随后青年起身走到客厅的半环形落地窗前,伸手推开连接花园的开扇面,室外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欲雪,放眼望去,鸟雀寂寥。
颜序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背后,陪他一起看苍灰色的天。遥远的北方天际线上,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黑雾。
“其实宁城很大,茫茫天地,我也不知道米修会跑到哪里。”
魏长黎开口,眸中有几分挣扎和茫然。
一只寒鸦扑棱着翅膀从天空飞过,栖落在不远处的檐宇,倦鸟归巢。
魏长黎转身,他忽然问颜序:“你会拦我吗?”
男人垂眼看他,良久,摇头。
魏长黎不知自己怎么了,又问:“那你会陪我一起找吗?”
颜序长眉仍然拧着,却回他说“会”。
这下轮到魏长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纵然他并不知道颜序刚刚做出的“风雪寻猫”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允诺,却依然因对方眼神中无法描述的情绪而感到震动。
仿佛就算他多么疯狂多么执着于一条道走到黑,对方也只会沉默地挑着灯走在他身边,陪他探明整段前路。
魏长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无言,只一言不发地把窗门关紧了。
颜序看着他关上窗,本应该舒出一口气,表情却没有任何舒展。
魏长黎默默望着窗外,整个人仿佛被纯黑的窗棂禁锢。
颜序站在他身后,甚至说不出“米修很聪明,下雪了会找到取暖的地方”这种安慰人的说辞,隐瞒已经是欺骗,再编谎话也只是加固这层牢笼。
“米修……它很乖,也很聪明。”
这句话最终却被魏长黎自己说了出来,他靠近落地窗,哈出一口气在结雾的窗面上,用手指画了一只戴着皇冠的傲娇小猫。
“它不会冻着自己的,或许……已经被好心人抱走了?过上了和以前一样冷暖不愁的生活。”
他似乎在和颜序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辗转之间,那只被手指涂抹开的水雾小猫又模糊了。
魏长黎坐回沙发上,将剩下的半盏安神茶也饮下了。
“就算要出去,”颜序不欲再让他多想,只好转开话题,“你现在的胃受不了太大刺激,少食多餐比较合适,想喝小米还是山药粥?”
魏长黎闻声向后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他半晌,忽然说:
“你没必要这样。”
颜序以一种温柔的视线回视他。
“你会让我觉得……”
魏长黎目光透过男人,望见窗外的第一片雪花安静地飘落下来,轻飘飘得那样柔和,完全不像是一场风暴的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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