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序只说后备厢正好存了一套没拆封准备送人的。
魏长黎小声说了一句“有钱烧的”,随后用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条入口软硬适中,裹着一点清鲜的汤,几滴香油和极少量的醋中和了他不喜欢的姜味,菜叶鲜甜,几口下去空荡荡的胃都舒服了很多。
他态度鲜见平和,声音因为发烧十分哑,一句搭着一句聊天:“其实上个月这厨房还装修过一次。”
颜序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过那天我不在,”魏长黎把空碗放在床边,慢吞吞地说,“据说是楼上厨房老坏找人来修,结果修理工把下水道捅了个对穿,还把楼下这房子淹了,我的房东听说后急慌慌赶过来和楼上吵了一架,态度应该不怎么地,楼上急了,下来把这里的厨房砸了。”
老城,尤其是昌平路与和平街交叉口这边,管理糟乱风水感人,各种人混杂着住,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乱到魏长黎已经习惯了。
他眼睫不太用力地垂着,生病后反而话密了些:“这事搁平常扯皮半年都有可能,但楼上那户主是个彩民,就那几天,刮刮乐中了80万……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用3万把楼上楼下的厨房一起装修了,连带厨具什么的都换了。”
颜序轻应着声,全然一副倾听者的样子。
魏长黎往枕后一靠,声音低下去:“我也想中80万。”
颜序哄他:“病好了就买。”
“外面在下雪。”魏长黎点点头又摇摇头,精神不支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下。
“等雪停了。”颜序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
魏长黎没拒绝,甚至还向他掌心的方向靠了靠,声音因为生病有点黏糊:“那我能中80万吗?”
颜序纵容地回答:“中100万。”
魏长黎满意了,男人身上的昙花气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他便枕着他的手浅浅闭上眼睛。
颜序没将自己手抽开,极安静地坐在床边,视线自然下落,安静地用目光描摹魏长黎的眉眼。
停电的屋子内,两个人近乎心平气和地相处着,这已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和睦的时刻。
魏长黎蜷在被子里,隔了好长时间,才呢喃出声:“我是不是……”
“嗯?”青年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颜序没听清。
魏长黎费力抬起眼睛看对方一眼,犹豫了下,又轻轻动了动嘴唇:“就是……太任性了,这回。”
颜序微俯下/身凑近些才听懂,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又掖了掖被角,用一种医生哄病人的口吻说:“乖的,没有偷偷掀被子。”
“可是我热。”魏长黎思绪被他带走了一瞬。
颜序:“退烧了会好一点。”
魏长黎不吭声了。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他的时候,颜序又说:“不来就不是你了。”
屋内忽然陷入沉静,窗外落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魏长黎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颜序几乎以为他又睡了,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开,但前者眉心不安稳地皱了皱。
颜序不动了,魏长黎却没睁开眼。
颜序只好抚慰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随后转身出去,把门轻悄悄地带上了。
屋子里的确够冷的,厨房水管的水更是跟冻过一样,颜序只是把锅碗洗了洗,手就变得通红,青筋在手背上根根突起,线条却十分漂亮。
他无言看着魏长黎口中这个被完全装修过一遍的厨房,不大的空间里灶台、水池和橱柜的位置全改了,厨具也焕然一新。
但他仍然觉得不干净。
颜序在厨房待了几分钟才出来,跨进这个一居室捎带的小客厅,厅内没有放沙发,只简单支了张桌子,旁边摆着一个连路边摊都快淘汰了的塑料凳子。
那凳子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很可能塑料都已经脆了,颜序看了它一眼,觉得自己坐塌的可能性绝不为零,干脆靠在墙边闭目安神。
其实他完全可以去楼下车里过夜,但他担心魏长黎后半夜再烧起来。
卧室门忽然动了一下,颜序闻声看过去,发现魏长黎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只穿着贴身的睡衣,单手扶着门框,正目光直直地看他。
“怎么出来了?”颜序走向魏长黎,抓着他的手想把他领回卧室,魏长黎站在门边没动。
颜序问:“哪里不舒服?”
魏长黎目光不太对焦,但下意识地追随着对方的脸,他不说话,自己默默地站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再站着又要烧起来了,”颜序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无奈道,“小暖气片。”
发烧中的魏长黎神志清醒时少迷蒙时多,此时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颜序垂目低头,准备把人架起来放回床上,但刚一碰到他的胳膊,魏长黎就忽然顺着他的力道,柔软地扑进他的怀抱里。颜序立刻接住他,感觉到魏长黎的手虚虚地圈住了他的腰。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魏长黎声音闷在两人亲昵的间隙里,语气病弱得有点可怜:“我睡不着。”
第25章 童话
“从前, 有一个残忍的毛绒工厂,还有一群被运送到这里的小猫。毛绒工厂的主人专门用很多很多小猫的皮毛做玩具,但他觉得其中一只小猫长得很好看, 没有杀它,把它拴好链子留在身边当作自己的宠物养。
但是其他小猫们都被残忍地塞进了工厂车间里, 幸存的小猫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地离开他, 感到特别害怕。它在日复一日的害怕中变得冷漠和麻木, 后来再有无辜的小猫进入工厂,它就会立刻跑远, 不和这些小猫们当朋友,这样它就不会害怕, 也不会伤心。
之后,工厂里又来了一只小小猫。
小小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它特别聪明,趁工厂主人不注意偷偷逃出自己的笼子, 阴差阳错遇到了小猫。小小猫想要和小猫做朋友,然而小猫太冷漠了, 根本不理它。但小猫在第二天并没有告诉他的主人这里有只夜晚逃窜的小小猫, 于是小小猫每天晚上就来找小猫玩, 慢慢地, 小猫再次放下心防, 它们成了好朋友。
小猫和小小猫偷偷在花圃里奔捉迷藏, 有时还偷偷溜进工厂主人的书房, 看其他小猫冒险成功的童话, 它们还策划一起逃跑,带着其他幸存的小猫……”
“那然后呢?”
卧室里,魏长黎安静地躺在枕头上, 眼睛在黑暗中反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颜序和衣侧躺在他的身边,正依着他的意思,给他讲睡前故事。
魏长黎极少发烧,所以几乎没人知道他一旦烧起来会有一些反复而异样的情绪变化。
这属于某种罕见的病理应激状态——此时无论是性格还是行为,魏长黎都展现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状态。此时的他矜贵得甚至有点娇气,思绪天马行空,偶尔会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活脱脱一个从温室中长大的少爷。
魏长黎手里抓着颜序的一缕头发,如三年前一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又很轻很轻地拉扯了下,追问道:“然后呢?”
颜序握住他的手,但没推开,只是目光沉甸甸的,温柔和梦幻中,又有几分别的淡淡的情绪。
“然后这件事还是被工厂主人发现了,生气的工厂主人决定好好惩罚小猫和小小猫,他把它们带进毛绒工厂,准备用更加残忍的工艺将它们改造成毛绒玩具。”
魏长黎吸了口气。
颜序捏捏他的耳垂,继续道:“但后来小猫和小小猫的爸爸妈妈找到了毛绒工厂,工厂主人在逃跑的过程中了结了自己,毛绒工厂被取缔了,幸存的小猫都得到了拯救。”
魏长黎皱起眉,对这个略显潦草的结局不是很满意。
颜序:“故事已经听完了,该睡觉了。”
魏长黎静静地回视着他。
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带着点红,目光殷殷的,带着某种懵懂而不自知的钩子。
颜序目光沉了沉,低下头在他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魏长黎顺从地垂下长睫,在觉察到这个晚安吻和这则睡前故事结束得一样潦草后,又无声抬起眼。
“没有了?”他低声问。
颜序没回答,只替他把被子压紧,自己守在他旁边休息。
魏长黎无声瞪大眼睛,墨瞳盯着简陋苍白的天花板半晌,嘴唇抿了抿,仿佛忽然觉得委屈。
下一刻他费力掀开被子,翻身,跨过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界限,双腿分开,近乎下坐到颜序小腹,他微俯下/身,双手撑在出床头两侧,将男人限制在两臂之间。
颜序似是没预料到他还有这般力气,往常波澜不起的眸子微微震荡。
魏长黎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伸手勾住他的下巴,随后又认真地捧住他的脸,痴痴地叫了声“美人”。
这是已经烧到不省人事了。
颜序想把他塞回被子里,又担心他栽倒在床上跌出个头晕脑涨,只好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腰。
魏长黎偏偏不遂他的意,青年凑得更近,如同喝醉酒的登徒子一样和他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吐出一小口热气,咬字含混而暧昧。
他又叫了声“美人”。
颜序微微皱起眉。
魏长黎撑起手臂,居高临下地垂眸看他,突然笑了,笑得很乖又很得意。
“你是不是不敢?”他低声问他。
颜序深沉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我不敢什么?”
“不敢这样——”
魏长黎说完这四个字就低下头,轻轻地舔了一口颜序的嘴唇。
很薄的一片唇,触感却很柔软,带着甘甜的凉意,像吻窗外的一片雪。
颜序心中一悸,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魏长黎温热的气息就又凑了过来。
他就像是很久没有尝到甜味的小孩,第一口浅尝辄止,那丝丝的甜味很快就消散在了唇腔里,又因为身下的人僵着没动作,于是他跃跃欲试,想要再尝第二口。
颜序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
“不给亲?”魏长黎的长睫审视地闪了闪,又轻轻摇头,问他,“不给亲……你为什么一直诱-惑我?”
魏长黎撩起颜序的发丝放在指尖把玩着,轻嗅那长发上一缕雅致的昙花香气,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颜序身上,把声音压到最低,好像有人在偷听他们说悄悄话的那样低——
“为-什-么-一-直-诱-惑-我?”
颜序嘴唇动了动,像被看穿后无处遁形的弱势一方,可他却又扶着魏长黎的肩,心甘情愿地将他捧在了神坛上。
“你担心什么?”
魏长黎整个人的脸颊都被烧得很红,体温处在一个绝不正常的温度,所以他的一切都变得眩晕而梦幻,像灵魂出窍。
“担心我后悔吗?”
魏长黎往后坐了一点,他的眼尾很红,红得仿佛在哭。
“我不后悔。”
这句话还来得及落地,他的世界却忽然天旋地转,魏长黎还没来的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颜序按着肩膀压在枕头上,还没赶上适应那一阵头晕,嘴唇上却忽然一疼。
颜序欺身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带着完全不像他的不庄重也不矜持的力道,瞬时间见了血。
魏长黎吃疼小声喊了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又回咬对方的嘴唇。两个人仿佛两只撕咬在一起的醉兽,舌尖叠着舌尖,下巴贴着下巴,喘息声打破他们之间恒常的沉默,魏长黎微扬起头放纵颜序咬他的脖子、亲吻他的手掌、舔湿他的指尖。
他看不清他,身体却自觉地发出了安全的信号,但无论是心脏还是脉搏都跳动得很快,仿佛雀跃地经历了某些鼓舞。
魏长黎小声叫颜序的名字,恍惚之间甚至叫了他几声“哥哥”,他伸手下探想要解颜序的衬衫,对方却抓回他的手十指相交紧紧扣住,微乱的长发扫在他的锁骨上,魏长黎痒得一阵颤栗。
“不公平……”魏长黎完全没有一个身为病号的自觉,施力对抗颜序的禁锢,颜序看他,他就不甘示弱地回瞪。
颜序看着眼前这烧成小暖气片还这么有力气的少爷,哑声问:“哪里不公平?”
“凭什么你穿这么齐整? ”
魏长黎把自己被拉下来的睡衣归正,伸手去解颜序衬衫的扣子。
从一丝不苟的领口到锁骨和前襟,颜序颀长脖颈下淡蓝色的血管袒露在夜色里,像一条妖孽蛊惑的青蛇。
魏长黎难以拒绝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肩而起,一点也不收力道地在颜序肩膀上咬了一口。他仿佛真的恨极了,真的因为这种不公而感到莫大的委屈,咬牙问:“凭什么……凭什么你每次都那么体面?”
这一口真的是本着咬出血、甚至要咬下一块肉去的,颜序的肩膀先生理性地一紧,随后又强行放松下来,几乎没有任何对抗的意味。
他此时的表情也带着一点疯狂,眼底蕴着不正常的红色,显得那张漂亮的脸更加的艳,如同昙花幻化而成的怪诞精魄,只在失神动/情的时刻出现。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腥锈气,魏长黎怔怔地看着殷红的血洇透布料,有点慌张地和颜序对视。可他没看出颜序的意思,只好又将嘴唇叠在那处伤口上,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吻了一口。
颜序手落入青年柔软的发丝中,怜惜地揉了揉。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肯定,一点沙哑的闷哼声从魏长黎的喉咙间挤出来,像是某种小动物撒娇时的呢喃。
他一遍一遍地亲吻那个伤口,但又有种用牙齿磨、把伤口咬得更开并让鲜血涌出来的恶劣冲动,此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掉落在哪重时间的罅隙里,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只混乱地说着“带我走”、“别丢下我”和“求你”这样的胡话。
颜序眼瞳愈发深邃,酝酿着一场晦涩难懂的风暴,他温柔地问魏长黎,语气又带着难以描述的低沉:“还知道我是谁吗,长黎?”
魏长黎若有所思地仰头,思绪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拉扯,他在思考的时候动作安静了下来,眼神却浮起一层雾,整个人像被限制在迷障里。
17/56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