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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翻开一块又一块圣洁的蒙着面的白布,看看这些即将要烧掉的小床里有没有自己要找的那个身影。
白布之下那张小小的面孔不常常是安详的,大部分都会呈现某种被实验榨干价值的青黑色,有的甚至产生了扭曲的变异一样的畸形。
可颜序仍然不厌其烦地进行着这场“游戏”。
很幸运的是直到最后,颜序也没有在那些数不清的苗圃中找到魏长黎。
但魏长黎这边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仿佛天生对颜序有种特殊的感知,总能避开各种被发现的危险找到被人刻意藏起来的颜序,并短暂地说服他进入两人乌托邦式的秘密花园中,度过时间如飞的一个小时或者十几分钟。
小魏长黎会趴在小颜序的膝头蹭只有他被允许看的书,偶尔也会撒娇求他抱自己到秋千上玩一会儿。
他曾用稚嫩的声音对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孩子保证:“我永远都能找到你,哥哥。”
魏长黎并没有骗颜序。
纵然他已经在所有人的默许与操持下忘记了那段惊悚而复杂的往事,却仍在自己16岁再一次见到颜序的时候对他萌生了某种“一见钟情”的情愫。
其实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什么一眼万年非君不可的存在,只不过是曾经那个孩子跨越了冗长的时间、挣脱了被卡在原点的记忆,再一次宿命般地找到了儿时的那个人,矢志不渝地兑现着自己的承诺——
我永远都能找到你。
荒草窸窣地晃动着,偌大江面上倒映着人世间一切的喜乐与不堪。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缥缈的乘着风的声音,颜序眼瞳中映亮了江波中的水色,某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并且程度已经严重到连打三针23号都压不住的地步。
然而那个缥缈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但很快被一阵扰人的烟花炸开的声音淹没。
“砰!”
水面被五彩斑斓的焰火映亮,金色的光芒如一颗颗坠落的流星,点燃了沉寂的江带,璀璨得近乎灼目。
在这场盛大浩瀚的烟花雨中,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之上,他的情况看起来已经差到极点,好像一缕荒山野渡中游荡的亡魂,即将在热闹的新年里永恒地消散。
然而在这一幕里颇为喜感的是,他手上还拖着一个死狗一样的男人,显示出某种就算灰飞烟灭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幽默信念感。
那个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从孤魂化作实体,又从实体化作一个浑身带伤的血人。他终于支撑不住地将手里那最后一位嫌疑犯梅华勇甩在了地上,并三步一摔两步一踉跄地砸进了已经应激到几乎动弹不得的颜序怀中——
“新年快乐……”
他将自己的嘴唇贴在颜序冰冷的唇上,身体却油尽灯枯版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颜序伸手拖住他,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粘了几乎干涸的血。
“妈的,”魏长黎艰难地笑起来骂了一声,又补充了句,“要是所有年都跟今年这个情况一样,我以后也不要过年了。”
话毕,他昏死在颜序的怀中。
第42章 劫后
脑震荡, 脊柱损伤,肋骨骨折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
失去了极危时刻人体肾上/腺/素的飙升支持,疼痛开始撕裂这具重伤的身体。
魏长黎在医院的强电击下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强烈的白光刺入他涣散的瞳孔,他隐约听见耳边有刺耳的仪器声“滴滴”作响, 但很快就不受控制地坠入更加黑沉的梦境里。
“血压持续下降, 心跳微弱, 迅速补充血容量,升压后准备二次电击——”
耳畔医生的声音抽象成带着电流的音符, 痛苦层层叠加,已然到了人体可以承受的极限阈值, 几乎让他产生某种想要放弃的意识。
魏长黎恍惚中听见大片大片的哭声,犹如指引,指引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可是我过去,那颜序呢?
魏长黎忽然一个激灵, 头也不回地向哭声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万千痛苦化作数不清的妄图要拉住他的手, 偏要将他往“解脱”的方向拽去。
你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一员——
那些手上忽然崩开道道血口, 有的长出了大张的嘴, 有的长出了旋转的哭泣的眼睛。
我不是啊。
神经病。
魏长黎下意识地否认他们, 但他没跑两步, 就被蜂拥而上的大手门牵制地放缓了脚步, 他的眼睛倏然变得茫然和空洞, 嘴唇也止不住地震颤着, 他被动地抬手抚摸胸腔,却摸到了白骨下跳动的心脏,并无法控制地留下一行眼泪——
我不是他们, 那我是谁?
“!”
下一刻,魏长黎猛然睁开眼睛。
噩梦里的大手尽数消散,光照进他的身体,恍如隔世。
窗外,新春的第一场雪正静悄悄落下,屋檐上白茫茫盖了一层,像堆积交叠的梨花瓣。
魏长黎躺在病床上,但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会令他产生应激和恐慌症状的医院,而是在颜序的家里。
对面的玻璃壁橱里分门别类地放满了各种书籍,还有一支格格不入的彩色逗猫棒。
魏长黎想要动一动手指,但迟钝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插满了管子,他思绪游离了下,依稀想起来几天前被绑架的事情,但头很快又疼起来,整个人的记忆好像一个被上锁的保险箱,既不让不让外人触碰、也不让不知密码的主人触碰。
身上已经够难受了,魏长黎很快放弃了抵抗,他看着那些从他身体伸出的枝枝杈杈的管子,无端觉得自己有点儿像科幻电影里的改造人……或者一锅戳满签子的钵钵鸡。
若是此时头痛欲裂,小少爷还是被自己百转千回的脑回路逗笑了。
“你醒了呀?”一个欣然的声音忽然飘进他的耳朵里。
魏长黎眼睛吃力地转了转,在病床边看见了一位年长的女士。
她合上膝上的书,正朝病床这边看过来,眉眼间有种魏长黎熟悉的神韵。
魏长黎呼吸微微一顿,忽然有些拘谨地移开目光,像一个小僵尸一样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心道这种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还不如装死算了。
魏长黎认识眼前的人,并且对于他来说这种认识是单向度的——在过去重大的社交与聚会中,他偶然见过一次她的身影。
佟宜,曾经脑神经领域的高级人才,也是颜序的母亲。
佟夫人将手中的书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看他确实醒了,脸上愁绪淡了些,漾开一个如夏日午后睡莲般优美的笑。
她放轻动作走过来,摆手确认他的追视,问:“小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魏长黎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头痛,口干,心脏发紧,浑身的骨头都好像年货酥鱼一样一抿就化……其实他哪哪都不舒服,但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没在那上面。
眼前这位是颜序的母亲。
这个认知让魏长黎有些拘谨。
三年前,他和颜序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走到见家长那一步就散了,于是此刻就成了他与佟夫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并且如果这是一场考试的话,他现在的情况是刚进考场就零分了。
但佟夫人显然不是个严苛的考官,她伸出手替魏长黎微调了下他手上点滴的速度,希望他能更舒服一些。
她和气又疼惜地看着床上重伤的孩子,对他说:“颜序连着看了你两天,我看他状态不好,就先赶他出去休息了,你等一下,我去把他叫进来?”
状态不好?
魏长黎心微微悬起来。
他眼巴巴看着佟夫人,缓缓地眨了眨眼。
佟夫人唇角微弯笑了下,似是觉得眼前这个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小男孩反应可爱,忍不住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说:“那我去把他叫进来。”
额头传来一点痒意,魏长黎被这个明显是长辈安抚小孩的动作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僵硬地一动不敢动,直到佟夫人推门出去,才呼出口气。
好漂亮。
颜序、还有他的妹妹颜与梵都是美人,毫无疑问这里面有一半的基因都来自佟夫人,但比起颜序那种漂亮得近乎带上了攻击性的长相,佟夫人面相更柔和。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脸上的每条细纹都恰到好处地和她的五官和解了,反而增添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韵味。
可是我刚醒就见到颜序妈妈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魏长黎无力地思索着,他自己父母走得都早,亲哥是个明里宠暗里防的大坏蛋,所以他与长辈相处的经验很稀缺。
就他现在这个状态,他宁愿颜序把米娅留在这里,也比留一位温柔知性的伯母大人好多了啊啊……
妈的,我好像还破相了。
魏长黎心塞地想着,暗自将自己的印象分从零分扣到了负分。
大约一刻钟后,卧室里闭合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间隙,魏长黎耳朵竖起来,赶紧又把眼睛闭上,勉强把头别到一边去,装死不看他。
颜序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常常带着的昙花香气被一股更浓郁并且清苦的药味掩盖住了,魏长黎的鼻翼小动物一样动了动,还是没理对方。
颜序远远地在入室的走廊处站了会儿,直到让自己胸腔中那颗疯狂跳动、将肋骨撞得生疼的心脏平缓到正常的起搏区间,才在床边坐下,用手克制地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魏长黎对于自己一睁眼见到的不是颜序这件事还是有点在意的。
他也算不上有多生气或者不满,顶多是有点酸涩,还有几分萦绕不散的忧愁。
颜序按了按他的指腹,动作轻极了,宛若对待一座心尖上易碎的玉观音,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碰碎了他。
魏长黎总共没坚持多久就放松了指根,任对方握住他,十指交缠在一起,体温无声着传递体温。
他张开眼,眼底浮出一点委屈,眼眶也变得红彤彤的。
刚刚尚可忍受的疼痛现在好像都不能忍受了,曾经没放在眼里的凶神恶煞也变得可怖和后怕了,魏长黎眉毛皱着,像是受了天大不公的孩子想要告状,却因为带着呼吸机的缘故,说不出话。
“疼是不是?”颜序低声问,手指轻抚他的眉心,整颗心都快被攥出了血。
魏长黎的眼泪忽然开始簌簌地落。
颜序目光深不见底,他捧着魏长黎的手,在他手腕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一遍一遍对他说“别哭”和“别害怕”。
魏长黎抽着自己的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流着,直到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好像有点太不争气了,于是用力把眼泪憋回去一点,回握住颜序的手指。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相对颜序说,并且想问很多为什么。
比如为什么出个差会瘦这么多,为什么一身清苦的药味,为什么握着他的手指在颤,为什么脸色白得和他这个在鬼门关前几日游的重症病患相差无几……
佟夫人所说的“休息”,真的是简单的睡觉吗?
但现在的魏长黎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用尽全身力气他起了自己的胳膊,朝爱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烦人碍事的氧气面罩,眼神折射着窗外的一点雪光。
颜序用指尖揩去了他眼尾的泪珠,应他的意短暂地摘下了那个面罩,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
离开了用来维持呼吸的仪器,魏长黎感觉到胸腔开始受到挤压、感受到缺氧、瞳孔开始涣散并且心跳也逐渐加快——但他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他有些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深深凝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体验着嘴唇上温柔的触感,近乎满足地笑了笑。
他忽然费力地叫了声:“颜序。”
魏长黎好像仅仅是想要单纯的、没有任何意味的叫他一声,随后就如同一只倦栖的鸟终于回归温暖的巢穴,再一次昏暗地沉睡过去。
……
后来魏长黎常常陷入一种时梦时醒、状态时好时坏的境地之中,等他的身体真正稳定下来、并且能在人力或者器械的辅助下从床上下来给小猫喂粮铲屎的时候,别说新年,连江岸的桃花都开得差不多了。
人在病中闷久了都有出去透气的想法,魏长黎自然也是,可惜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自己想出去溜的难度系数比较高,只能求着颜序推轮椅带他出去放风。
然而宁城不知哪阵风刮得不对,忽然时兴起一场流感,不少人都不幸中招,还上了新闻,颜序自他受伤以后小心得几乎有点过分,以“抵抗力弱”多次驳回了他的申请。
魏长黎气得捶床,抱着颜序的胳膊乱啃,但啃着啃着不知怎么就变了味,有些见鬼的暧昧念头如春天滋出的嫩芽开始抽丝冒头,并越发不可收拾。
然而正当他勾着颜序的领带并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使坏的时候,煲了参汤并亲自送货上门的佟夫人恰好温柔款款地推门进来。
“啪嗒”一声,那个颜家祖传了600多年的朱漆小食盒凄惨地掉在了地上。
空气忽然寂静了。
佟夫人其实在来之前是给颜序发过消息的,只不过消息孤零零地输送过来就没有了回声,她还以为颜序有工作在忙,家里只剩魏长黎一个小可怜孤伶伶地在病床上躺着——
然而此时,她看着连绷带都没拆全的魏长黎以及衣衫不整的颜序,眼底微震,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于是佟夫人退出去一秒,深呼一口气又重新进来,结果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一向温文尔雅的女士终于如陶瓷裂开一道缝隙,颤颤巍巍地转向颜序:
“你在对小黎干什么?”
第43章 真相
颜序:“……”
魏长黎:“……”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将近一分钟, 魏长黎才默默地将自己那只伸进颜序衣衫下摆的死手给抽回来。
他乖巧至极地坐回床上并盖好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下的所有部位遮挡得严严实实,随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一脸无辜地对着佟夫人绽出一个笑容:
“佟伯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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