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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云警司是不是也没有理由把我押在警局不让走?”
“你想形单影只地去江滩,”云揭冷冷地揭穿他, “不可能,就算没有回避原则,警署也不可能放人质家属去送死。”
颜序指尖不知何时已经陷进肉里,他的眼瞳被眉弓投下来的阴影完全压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声音里罕见地没有了礼貌与客气,只剩孤狼被囚的冰冷:
“30个小时了,我非常期待警司先生能给我带回来一个怎么样的人质。”
云揭眼睛倏然一闭,好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戳进心脏——30个小时,在以寻仇为目的的绑架案情中,绝对算不上不乐观。
可现实的侦查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会走向死胡同,即使有线索也可能遇到停滞不前的推进问题,尤其是面对极有经验并很可能在谁的保护伞下蛰伏了经年的犯罪团伙时,一切都变得难以预测。
“锁定目标车辆了!”
一声呼喊冲破两人的沉默,小李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因为过于激动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屋子里的,身体在地上滑出一道诡异的直线。
小李趴在地板上用最快的速度将磕掉的眼睛摸了回来卡在鼻梁上,大声报告:
“宁城下县丰晨村江滩西南侧,前线探组操作的无人机拍到了目标车辆的影像!与宁A03047随行的还有两辆车,分别是宁A09433和宁B77584,其中584的车主名字叫做苟远峰,是我们已经追了半年的那个人贩子集团的嫌疑下线。他们之前一直龟缩在丰晨村内一个废弃的铁艺制品工坊内,现在正沿乡道往江滩方向行驶,无人机拍到有未知渡轮正向古津渡口与迷津渡口方向开进!”
云揭神色一凛:“调集所有警力对丰晨村及附近道路实施包围封锁,重点注意渡口状况,协调水上警察和救援队!”
小李立刻示意,爬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但被云揭开口叫住了。
身份原因,云警司纵然可以待在一线进行侦查工作,却永远不能随队友第一时间前往现场,但他此时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那套□□干练的制服,全身都佩戴好了作战装备,蹬着一双警靴大步迈向指挥车——
他临走前看了屋子里的颜序一眼,并对留在一旁的小李说:“照顾好颜院,务必不能让他出警署。”
“是!”
小李应声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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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
浩荡的江水。
夜风乍起,整片江波汹涌湍急如能吞噬众生的巨兽一下一下拍击着浪滩,干枯的芦苇大片大片地摇曳着,荒草的穗子泛着瑟瑟的冷光,远看如鬼影绰绰。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十几辆闪着红□□光的警用SUV自远方地平线上冲出一道斑斓凌厉的线影,飞速滚动的轮胎激起一片水花!
霎时间,“炮竹声”在大年二十九这个尴尬的日子里完全没有按照整时整点的规矩响起,散乱又密集如雨啸之声,惹得江对岸的居民从楼高处向对面眺望,又因江雾看不真切,还以为谁家看错了皇历,或是不小心走了水,把囤的爆竹都给点了。
半个钟头后,古津渡口。
一艘被截停的货轮如倒伏的尸骸停在码头,被响彻天空的警笛声团团包围,武装完全的先遣探员押着几个带伤的男人上了囚车,给他们的头顶上蒙了头套。
“探长,”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探员走到指挥车前,向云揭敬礼并开始汇报情况:“目前嫌疑人一共落网七人,其中就地击毙一人,剩下六人中五人疑似人口贩/卖团伙的内部成员,还有一人是负责接应他们走水路出逃的越境掮客……”
“人质的情况怎么样?”云揭轻轻打断他。
“我正要和您说这件事,”凌风,也是这个先遣探组的队长一抹自己眉骨伤口迸出来的血,面色凝重道,“是这样的,我们系统地搜寻了轮渡的船舱内部,并派出一支小队沿着车辙痕迹返回搜索勘查,但并没有搜到小魏先生的身影。”
云揭神情猛然一僵。
凌风:“不过我们在其中一个绑匪的身上搜索到一部手机,粗略判断是和人质家属描述的型号是一致的,并且……”
男人顿了顿才接着说:“我们在船舱内,解救出一群疑似被拐的孩子。”
一群……孩子?
云揭心里一阵发寒,各类情绪复杂地翻涌而上,既有对30余小时竟然能救出来活口的宽慰与庆幸,又完全不敢将那悬吊着快被勒死的心放下——
魏长黎究竟在哪里?
云揭面容严峻,眸光比此时此刻的江水还要寒冷,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对讲机,半晌,对凌风说:“带我去找嫌疑人。”
“是。”
两人穿过一大片坍塌的芒草丛,并越过一群孩子沙哑胆怯的哭声和救护车闪动不停的光晕,大步迈到关押嫌疑犯的囚车旁。
沉重的车门被一把拉开,里面是七个戴着镣铐和黑色头套的男人。
云揭经验老练地辨认出里面的首领,吩咐凌风将他的头套解开了。
黑暗闭塞的车厢里,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是那个在自己脖子上文了个死婴的男人,他的文身竟然是荧光的,在漆黑一片中发出诡异恶寒的蓝光。
文身男的脸上新添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半只耳朵也在止不住地流血,是刚刚在轮渡上和警探们对抗时伤的。
他未等云揭说话,自己却率先开口了,语气中有种压抑不住的疯狂:“你们找不到魏家那个小崽子了吧?”
云揭冷漠地看着他。
“他死了。”
文身男冷哼一声,随后笑了,露出一副带着血的牙齿,面容扭曲,眼球兴奋得几乎要从眼眶中突然崩出来:
“就跟老子想对他哥做的那样,亲手打断了那小崽子的脊梁骨,砍断了他的四肢,攥碎他的眼球并剪烂他的舌头,哈哈哈哈哈然后老子,把他扔到江里——喂!鱼!了!”
“你他妈!”
凌风瞳孔剧烈震颤,被这惨无人道令人发指的“供述”激起了满腔怒火,但云揭却冷静地按住他的肩膀,环视周遭,将这帮囚犯全部收进眼底。
紧接着他用更冷静、冷静得几乎到了残忍地步的声音说:
“绑架、拐卖,这些罪名你们是必然逃不脱的,但我劝你们好好掂量一下这些和故意杀人,甚至以极端残忍手段虐/杀人质这种程度的量刑标准孰轻孰重,我想在座的诸位都清楚……但你们只要能配合警司署的工作,我可以为你们争取减刑,想要重大立功表现,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云揭那张冷峻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假如你们要是都像这个疯子一样不配合——我保证亲自把你们送上刑场,并把刑场上的那根针管都换成子/弹。”
整个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文身男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云揭,仿佛想把他撕巴撕巴吃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去,其中一个蒙着头套、抖如筛糠的小个子男人呼吸忽然沉重起来,他两股战战看上去几欲失/禁,用一种生不成声调不成调的语气说:
“魏……魏家的那个,他没死!”
云揭与凌风皆是一振。
“你闭嘴!”
文身男恶狠狠地向他吼叫着,手中的金属镣铐叮铃桄榔地胡乱作响。
“我……我说了能减刑是吧?”
那小个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有滴滴答答的液体正顺着他晃荡的裤管流下来,车厢内忽然充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揭面色毫无异状,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掀起他的头套,直视着他瑟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尽管说你知道的,其他的交给我。”
“就是,就是……”
那小个子男人便是团伙中的“瘦狗”苟远峰,他咽了一大口唾沫,量刑从轻的巨大诱惑给了他配合的勇气,忽然大喝一声:
“他跑了!拐着我们里面的另一个人私奔的!”
第41章 依偎
“就是魏家那崽子, 哦那个人,他之前跑出去一次,然后被梅哥、梅华勇给抓回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又精又犟还敢逃跑, 我们当然就生气啊,就把他打得狠了点, 差不多留了半条命吧……”
瘦狗嘴唇嗫嚅着, 见云揭没有暴起把枪顶在他脑袋上一枪崩了自己, 才瑟缩着接着说:
“我们以为就凭他身上那些伤,死了的概率都比跑了的概率大, 谁能想到他后来又醒了!一醒过来,就不知道怎么地说通了梅华勇……可能也就是梅华勇他本身就是个变态吧, 人家睡着的时候就守在旁边痴痴地看,看就看吧,那傻/逼真精/虫上脑地带他从地道里面跑了!”
瘦狗说到这个还有点委屈,苦哈哈地小声哀嚎:“我们……我们要不是为了找他俩, 根本就不会暴露。”
跑了。
这两个字轻轻地敲在云揭心头,却在他的内里掀起一阵狂风。
纵使云警司在一线干了多年, 也很难想象一个被一群人包围、殴打、监/禁甚至几度昏迷的年轻人, 究竟是有怎样的意志再一次策划一场逃跑, 并且成功了, 甚至策反了其中的一个嫌疑犯。
“去查。”
云揭拿起对讲机, 对频道里的所有人说:“在场所有探员按编号分成三组, 其中一二组负责善后工作, 包括押送嫌疑人、联系被拐儿童家属以及后续的审问, 三组所有人跟我走,今天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质给我找出来!”
男人踏着警靴退出昏暗的车厢, 孤高的身影融进这片荒凉广袤的江景,身后则传来瘦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声:“警官,警官大人——你别走啊,行行好吧,我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等着我呢,你说好要给我减刑的——”
“砰。”
囚车大门再次闭合。
云揭凝眉闭目,在心中梳理着江滩沿线里每一个魏长黎有可能去的地方,他正沉思着,一阵嘈杂紧急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如有所感地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了眼来电人,表情在心事重重和“果然如此”之间摇摆着。
是小李。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小李急惶惶的求助声:“老大,那个颜院、颜院长甩开我跑了!”
时间的指针陡然回拨,如命运齿轮飞速向后扭转——
一个小时前,警司署。
警署部门内大部分探员都跟着云揭出了外勤,只有还在加班的后援部门人没走全,偌大的空间里少见的空荡,竟难得显现出了宁静之感。
小李探员泡了一杯咖啡,并从自己工作厨底翻出一盒都有些发潮的软中华,十分殷勤地双手奉上给眼前的人:“前辈!请您教授我强大的技侦之力吧!”
颜序静静靠在署里待客用的沙发上,脸上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他没接小李递给他的东西,只慢悠悠说:“我没有受过专业的技侦训练,这些肯定是你们更在行。”
男人声音明明也客客气气的,但他整个人却显得很清冷,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小李“嗳”的一声抬起头,嘴唇不可思议地颤了颤: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完全是靠天赋和智商实现了对我们全组人的碾压吗?那我们明天是不是该集体辞职,然后组团去菜市场买根面条吊死!?”
颜序平和地接收了这个玩笑,似是看眼前这个小伙子投缘,竟然破天荒地与他搭了句话:
“我的工作属于生命科学那方面,偶尔也会参与一些心理研究项目,你们在警司署工作的压力应该会很大吧,要不然我给你做个心理评估?”
“真……真的吗?”
小李受宠若惊地隔着自己咸菜干一样的裤子大力搓了搓自己的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颜序目光垂落,微向前倾将手肘放在实木桌子上,状似不经意地托了托腮:“我能怎么办呢,云揭不是让你看好我吗?”
小李闻声脸色“嗵”的一下红了,像个成熟饱满戴小眼镜的苹果精,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半晌,才扭捏地为自己的老大辩解了一句:“云警司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还请您别太怪他。”
颜序眼皮微掀看他一眼,随后和煦地一摆手,竟然真给小李做起了心理测评和辅导。
小李探员感觉自己简直要幸福地飞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柔软的棉花泡泡里——
和他聊天的颜序从高不可攀的“颜院长”不知怎么地变成了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颜医生”,连身上最后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都消失了,亲和得像国际科教片里温文尔雅侃侃而谈的大教育家。
小李一个常年去法医休息室里热盒饭和冷藏沙拉的小小警探,人生中哪曾有过这种神仙一般的待遇!
可惜无辜的小李同志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WBASI级别的催眠大师。
10分钟后,颜序贴心地给呼呼大睡的小警探先生披了件外套,随后畅通无阻地走出了警司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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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江如一条严格的切分线将城市切割成新城与旧城,又将下辖的区县划出了三六九等——几乎无法受到城市辐射作用的丰晨村简直像一座孤岛,在繁华热闹的新春前夕扮演着一抔江边的野坟。
颜序驱车行驶在沿江的道路之上,四肢与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由于心理应激产生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化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就连以平稳安全著称的四驱G65都在道路上扭出一个诡异的偏摆,差点儿翻进江里。
这种状态已经绝无开车的可能,颜序干脆解了安全带,徒步寻找魏长黎的身影。
其实“寻找”这件事在他很小的时候也做过,甚至是经常如此。
小小的他们将这个游戏称作“捉迷藏”,游戏地点则选在开满鲜花的“苗圃”……很童话很梦幻的叫法,可实际上那时候的颜序只是在不同的日子里机械地持续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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