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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也好。”佟夫人又无声换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碎掉的那一块修补好了。
她又恢复成和蔼可亲的样子, 回给魏长黎一个温柔的笑, 并把那个掉在地上的小食盒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我给你炖了点汤, 上回你说喜欢喝。”
魏长黎受宠若惊地感谢了佟夫人。
佟夫人和他寒暄了一阵,着重关心了下他的身体状况, 确认一切都在向好恢复并且排除了颜序在伤患人士未愈期间进行性/骚/扰的可能后,才优雅而翩然地转过身,叫自己儿子跟出来一下。
魏长黎在床上心虚地望了颜序一眼,后者给他一个平和又无奈的眼神。
颜序把那份一大早熬的参芪枸杞老鸭汤接过来稳稳地放进他家少爷手中, 给他对了一个“喝完”的口型,自己跟着佟宜女士走了。
魏长黎和一食盒补汤面面相觑, 随后绯色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耳垂, 忽然捂住自己的脸, 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枕头里, 又一把拉起被子全盖上了。
一刻钟后, 颜序在书房为自己的母亲斟了一壶热茶。
佟夫人没追着年轻人的那些事情不放, 反而以目光示意儿子将书房门关严, 有正事要讲。
颜序手中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如知道母亲将要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将书房双开的实木大门从内部反锁了。
室内气流倏然一静。
佟夫人让自己的孩子坐在茶案对面, 纵然窗外温暖的阳光透过纱帘斜斜地落在她的身上,她还是拢了拢自己避寒用的小羊绒披肩。
她开口道:“我本来想找个单独的时间告诉你,但最近要陪你爸去国外参加会议,所以就趁今天说了吧。”
颜序神情专注地点了下头。
“上回你给我传的那份小黎的脑部扫描我看了,结合他之前昏迷时做过的基因分子检测结果,可以得出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佟夫人叹了声,“他的大脑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以及颞叶等关键区域正在逐步恢复功能,神经网络的连接和突触可塑性也在增强——简而言之,当年的记忆编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丧失它的作用,而小黎那份尘封的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颜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平淡道:“这些天云揭一直在查那个绑架团伙的背景,被抓住的那几个人都被不眠不休地审了几轮,其中那个被长黎拖回来的嫌犯,叫梅华勇,最先耗不住交代了一些情况。”
佟夫人轻揩去茶杯上的浮沫,问:“和魏家有关的?”
“不止。”
颜序解释:“警司署查这条人口/贩卖的线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虽然藏得非常深,但云揭对这些人基本有个模糊的画像——这些人是魏长钧在国内的上家,提供所谓的‘货源’,也就是那些被拐的孩子们;而魏长钧则通过魏氏的特殊航线进行非法的人口/运输,警司署过往普遍认为,他的目的在于牟取贩卖人口与交易器官的巨大利益。”
颜序眉心压低了些,接着说:“但这一回梅华勇交代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点……这些‘捕蛇人’有一条专门运往美洲的特殊航线,而那条航线的接头人手背上有一个特殊的文身。”
佟夫人手上动作停了。
“美洲红鹮。”
颜序说出这四个字后,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佟夫人抓了下茶椅的扶手,下意识回:“怎么可能?”
“眠山社。”
颜序突然提到了一个特殊的名字,继而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他偏过头去看窗外早春的景色,大半神情掩在乌黑的发丝间,只露出从鼻梁到下巴再到脖颈的冷白线条。
窗外有一棵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一只雀鸟恰好闯进在男人的目光里,扑棱着翅膀跳在花苞交叠的灰褐色树枝上。
“红鹮是眠山社存在、运行与流传的标志,也就是说,当年那个利用儿童进行基因类实验的地下实验室死灰复燃了。”
佟夫人眼神变了,身上那种素雅亲和的气质竟有些摇摇欲坠,像是听闻了一个经年的噩耗。
颜序的情绪却很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过去不相关的事情:“魏家似乎变成了他们新的资助人,并且不断进行着更隐秘的人口传递,很可能不止国内,云揭高度怀疑现在掀开的只是冰山一角。”
佟夫人动了动嘴唇:“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颜序略低下头,许久才说:“可能很多人的野心并没有死吧。”
他抬手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沾染上他的指腹,但他浑然未觉一般,就着杯子饮了一口:
“如果魏家和这个人蛇集团都和当年的眠山社有关,那长黎……他很有可能在这次绑架里看到了什么特殊的意象,导致他记忆里那层‘保护罩’受到了更大的刺激,继而导致了他的大脑情况的快速变化……”
颜序停了下,一只毫无破绽的声线被由内而外的冷霜挤开一条缝隙:“变得几乎无法控制。”
佟夫人似乎还在消化那个名为“眠山社”的地下实验机构仍然存在的消息,意识飘忽了很久,才忽然觉得冷,再一次拢了拢她的披肩。随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色,用一种全然不符合她气质的语气哑声说了句“造孽”。
这是一场自二十多年前就烧起来的噩梦,与整个颜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个盛产天才的家族里曾出现过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亲手建立了臭名昭著的“眠山社”,与另一个疯狂的资助者一拍即合,他们在世界范围内搜索可供试验的孩子,并进行突破底线的基因改造。
颜序,魏长黎,他们都是从眠山社一堆尸骸中爬出来的孩子。
“当年……”这个不被岁月打败的美人陷入一段邈远的回忆里,开口,“当年给长黎做那个手术是因为他还小,一切都很好操作,但如果以目前的技术再给他进行二次手术,风险很大,而且长黎很可能经不住这种折腾。”
佟夫人视线垂落,她白玉般的手上有一块小小的瑕疵,是当年那只从地下实验室里救出来的“小怪物”挠的。
但也是她,亲自将那只小怪物还原成了那个叫魏长黎的孩子。
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魏长黎付出的代价很小,只是少了一段噩梦般的儿时记忆——但人大多都是短视的,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噩梦始终还在延续。
“我一直、一直在尽可能地规避他恢复那段记忆,三年前就是因为这个,”颜序声音哑得近乎落寞,“现在的情况更不可控了。”
就因为他是共同参与那段记忆的同伴,所以他也变成了魏长黎记忆最大的刺激源。
他沉默很久,才开口道:“但我不想再一次……离开。”
三年前,一切分手的理由不过都是幌子,真正的真相,是颜序发现自己的存在明显撼动了那根植在魏长黎记忆深处的保护罩,于是他走了。
如果不是魏长钧这些年做的事情暴露,如果不是魏家这座大厦忽然倒塌,如果不是魏氏覆灭后放出了保护伞下的那一群牛鬼蛇神,如果不是魏长黎被他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亲哥丢为弃子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
颜序或许仍然不会回来。
他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可一旦重逢,谁又能将朝思暮想恨不得揉进骨子里带着人再次丢下?
颜序没那么大方,能做到第二次、第三次的“慷慨”,他也是那场地下实验的受害者,甚至单独背负了将近20年的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早被那段经历异化了,只是没疯在行为上,所以看起来正常。
“孩子,你不用再想着离开。”佟夫人开口了,对待自己的孩子的目光很温和。
她告诉颜序说:“现在你再一次从小黎的生活中消失,除了把他长好、或者说仅仅是看起来长好的伤口再划开,对他记忆的维护没有任何好处。”
这位母亲伸出了手,伸手搭上颜序的手背。
“但你可能也要做好准备,”佟夫人叹声,“你要准备当他真正变得失控的时候,你会怎么面对他。”
颜序的眼睛被升起的茶雾蒸出一层湿润的光泽,他安静地看泡盏中的茶叶舒展,看沸水变凉,看阳光渐渐移下雕花的桌子,才无声低下头,安静地将自己的手抽开了。
这场隐秘的对话没再持续多久,佟宜离开了,颜序则重新回到卧室。
他看见米娅不知什么时候拿脑袋顶开了卧室的门,并且聪慧地避开主人的伤口跳到床上,正伸着爪子和魏长黎玩。
魏长黎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颜序,又想起自己刚刚的糗事,先是不好意思一摸鼻尖,又无法顾上那么多地伸出手招对方过来。
颜序走到床边。
魏长黎以求助的目光示意他再近一点。
颜序俯下身,却忽然被对方搂住脖子。
魏长黎先在他的嘴唇上“吧唧”啃了一口,随后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什么。
颜序一把抱起他。
第44章 冷水
佟夫人厨艺一绝, 煲出来的汤清淡鲜美。
魏长黎没忍住诱惑,就着床上的小桌板打开食盒喝了几口。
颜序在书房和佟夫人说话。
魏长黎又喝了几口。
颜序还在书房和佟夫人说话。
魏长黎把小参汤喝完了,并悄悄给颜序发了消息。
颜序说话说个没完。
魏长黎想去上厕所。
他在床上僵尸一样躺了一个月, 开始连翻身都难,最近虽然恢复了不少, 但要做到不借助任何外力自己下床走路还是十分困难。
但魏长黎又不喜欢插管子, 一嫌不舒服二嫌不好看, 所以颜序在家的时候他想干什么叫一声就行,最初还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也习惯了……不过他这回是真憋得紧了。
魏长黎手撑在颜序胳膊上,顶着一张大红脸从卫生间出来, 再躺到床上时表情有种看破红尘的四大皆空,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叹声:“幸亏只有你一个人进来,要是伯母没走, 我直接一头碰死在床头,谁也别管我了。”
颜序抽出纸巾为他家少爷擦洗了还未干的手, 闻声低头笑了一下。
魏长黎耳朵多灵, 立马直起身, 如一只炸毛的猫瞪眼看他:“你刚刚是不是笑我了?”
颜序立刻摇头, 头低的幅度更大了。
“我看见你的肩膀抖了, ”魏长黎凑过去一点, 将下巴安安稳稳地放在颜序的肩窝里, 一边用指尖绕着他的长发玩一边气哼哼地说, “坏人。”
“想上卫生间大声叫我,”颜序坐到床边,张开双臂将他搂近更多, 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你是病人啊,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是病人又不是废人,”魏长黎才不愿意给佟夫人留下个什么事情都要别人伺候的印象,随后又有点心虚地看了看自己,“虽然目前来看和废人也差不多。”
颜序摸摸他柔软而温暖的耳垂,说“那也没事”。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可魏长黎却忽然细了细眼睛,他侧头看向对方,凑得更近了,直到两人呼吸温暖地勾缠在一起,他长睫几乎刷在男人脸上。
颜序却在这个近乎索吻的暗示里垂眸错开他的视线。
魏长黎在感知他情绪这方面有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敏锐,微微歪头,问:“伯母……佟夫人给你说了什么?”
颜序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对方的后背,修长的手指挑开魏长黎衣衫下摆伸进去,在他那根折断的肋骨处温柔地摩挲着转圈,感受着细滑皮肤下呼吸的起伏。
“她让我别欺负你,”颜序在他身上伤处点了点,“我被当成流/氓了。”
魏长黎闻声愣神,脸颊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绯色,但此刻只有他们彼此,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他按住那只伸进自己衣服的手,猛然握住攥了一下,直视着颜序眼睛,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刚刚不是,但你现在的行为就……有点嫌疑了,颜院长。”
颜序没说话,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减缓的迹象,反而继续上移,几乎碰到青年那一对如振翅蝴蝶一般的肩胛骨。
魏长黎整张脸都埋在颜序的怀中,鼻间尽是他身上清洌淡然的昙花香气,他能听见男人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一声一声,将他整个世界都占据。
魏长黎原本没有拒绝的打算,但颜序将他越压越紧,几乎压痛了他身上的伤,他只好按住男人的手腕,喃喃道:“你轻一点。”
颜序低下头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深而沉,里面的瞳孔纹路复杂得几乎繁冗,美得惊人。
直直凝望这样一双眼瞳,魏长黎呼吸停了停。
真奇怪。
他好像在确认我的存在。
魏长黎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甚至觉得颜序眼底深处有一种自己读不懂的恐惧。
好像在恐惧自己会在某个时刻消失。
可是怎么会呢?
魏长黎回想自己过去,自第一次见到颜序起,他就着魔一样将自己最热烈最真挚的感情献了出去,即使在分开的三年后,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亲自走向颜序编织的情网,甚至心甘情愿地自己为自己将网上的最后一根情丝收束。
我又……怎么会离开?
魏长黎微扬起下巴亲了亲颜序的嘴唇,睫毛优柔地颤动着。他放低声音问他,带着某种意味的邀请:“要给我洗澡吗?”
颜序手中动作一顿,在这近乎暧昧的暗示里,他的手忽然下移,抚过魏长黎的每一节脊骨,掠过他精致下陷的腰窝,然后向更深的、几乎不可言说的沟壑中探去。
魏长黎眯了眯眼,喉咙间逸出一点类似猫咪被抚摸舒服后的呼噜声,他整个人都倚靠在颜序的臂弯里,完全展开成一个放纵对方为所欲为的姿态。
然后,卧室里传来一声货真价实的猫咪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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