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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黎最终放弃了和那块轻易就可以被风吹起的窗帘作斗争,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锋利,但当光线融进眼瞳之中时,又将原本漆黑的眼睛照出一层泛着水汽的金褐色。
他半天才扭过头,重新走到颜序身边,瘾/君子一样再次将手抵在他心跳的地方,再一次摸到那一声一声的心跳后,忽然回抓住颜序的手狠狠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魏长黎笑了,但那笑容在逆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他尽力放轻、放缓自己的声音,像是已经蛀空的大坝还尝试去阻挡决堤的情绪:
“颜序,我这里差一点就不会跳了。”
这颗为你而跳的心脏,差一点就要疼死了。
颜序眸光如雨点落入湖泊的涟漪一样颤抖着,他想要触碰眼前的人,但对方骤然挥开他。
爱来得太深太沉太伤太重,因此首先涌上魏长黎心头的,不是复杂至深的爱意或狂喜,而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愤怒。
暴怒。
“我差一点就死了,颜序,”魏长黎能感受到自己的冷静所剩无几,正在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吞噬殆尽,他眼前花得直冒金星,额上颈间青筋直跳,“我他妈差一点就跟着你一起去死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你怎么能拿生死来和我开玩笑?!”
其实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一个选择,颜序也绝不会用假死把魏长黎做到局里,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超出了他的控制,而现在魏长黎情绪濒临崩溃,显然不是解释的时机。
颜序想要抱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别碰我!”
魏长黎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他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脚踝上的检测器发疯一般狂叫,他身体本来就发着烧,因此惊怒中还混杂着至深的恐惧,担心这一切只不过是病痛之下的又一场幻梦。
他困兽一样在卧室里面团团转了几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重新走到颜序的面前,一把抓着他的领子,低吼着质问:“你怎么想的?你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吗?我恨不得在你的坟头前面一下碰死知道吗!把我整死了你高兴是不是?你解脱了是不是?你再也不用背着秘密拖着一个病歪歪的恋人了是不是?”
“啪——”他倏然抬手,实在是急火攻心想要甩颜序一个耳光,但后者避也不避,就那么直面手掌掀起的一阵劲风。
但魏长黎最终也没舍得,手挥过来硬生生拐了轨道,打在了颜序的肩膀上。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对方,呼吸全然阻塞在胸腔里,几乎喘不过来气。
颜序眼中,魏长黎脸色苍白,眼圈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色。
这是他花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人啊,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只是过了一个夏天,又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显出一种不可逆的衰败与萧条。
两人一时僵滞,空气寂静无声。
片刻后,魏长黎身形忽然一颤——
他看见颜序的眼睛也红了。
魏长黎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攻心的怒火随着之前的宣泄快速消解,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无措。
颜序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高大从容、气定神闲的,但魏长黎见过他别的样子。
他见过他被汗湿的被欲/望的眉眼,也见过他予取予求的疼惜与温柔,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眼泪,更没见过他哭。
仿佛眼前这个人的泪腺天生不发达,又恰好从来都是坚不可摧的。
怒火如兵败退散,一点劫后余生的感恩与不可置信,在焚烧的灰烬中埋下了种子。
颜序趁魏长黎怔愣的间隙,再次将他抱进怀中,他低头,拉着人看了又看,最终才在他的眉心处印下一个吻。
魏长黎眼睛微微瞪大了。
颜序:“那根钢笔只是刺破了我的皮肤,并没有捅穿心脏,但它的笔尖上带有微量的毒素,没有阻断还是很麻烦。我当时只来得及联系宁科院的对应科室,后面就失去意识,现在想想还是挺凶险的。”
魏长黎身体颤抖起来,颜序及时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道:“没事,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我就在这里,别担心。”
等怀中人情绪稍微平稳,他接着说:“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因此虽然咱们住的地方比较僻静,但安保系数很高,因此救援相当及时,但这种毒素是新型的,打在我体内的阻断药物虽然能勉强保命,还是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居所了。”
魏长黎直觉颜序昏迷的时间绝对不短。
果然,他听见颜序颇为无奈地说:“等我醒来,时间已经过了2个月了。”
两个月,别说头七或者葬礼,那时候他碑前都开始长草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一个叫作‘垂纶’的探组的监控下。这个探组比宁城警司署的权限更大,应该是直接对接省部往上的层级。他们联合、或者说向宁科院施压安排了我的假死,调用一种尖端的代谢抑制剂……简单理解就是高级的‘假死药’,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魏长黎:“为什么?”
“我死了,整个颜家就会元气大伤,这个时机就是魏长钧最好的、乘虚而入的机会,不过他在国外做一些非法生意干得风生水起,不一定能看上颜家的那点产业,他应该是想要技术,以及原始的数据材料。”
颜序顿了一下,启唇:“颜家有当年眠山社的实验数据存档,现在在我的手里。颜书悬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天才。他的很多实验方向、像基因编辑与改造在当时的技术框架下无法实现,却仍然极具价值,比如23号这种情绪舒缓类药剂就是Nirvana在这些数据材料上进行研发的,已经优化了23代……”
颜序并不知道Nirvana已经接触过魏长黎了,还在思索如何向他解释这个组织的存在,魏长黎忽然闷闷地说:“24代。”
“嗯?”颜序一怔。
“现在是24号舒缓试剂,”魏长黎喃喃解释,“云洄找过我了。”
颜序环紧了怀中的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三个月时光里,他的爱人经历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痛苦。
“‘垂纶’认为,魏长钧虽然潜逃国外,但他仍然在宁城留有势力,并且可能和一些没抓出来的尾巴暗通款曲,因此想用我的死为饵,把他们钓出来。在我醒来后,‘垂纶’的总负责人向我说明了这个计划,但拒绝了我近亲属需要有知情权的需求,因此我算是变相被拘/禁在‘垂纶’的范围内,我可以理解他们的立场,但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
魏长黎听到“拘/禁”,心脏就和被什么拧了一样拉扯似的疼,他抬起手从颜序的眉骨向下移动,划过鼻梁、嘴唇,再到脖颈、锁骨,力道轻到有点小心翼翼,他想要摸遍颜序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他们不至于虐/待我,”颜序弯了下眼睛,露出自己手腕上的灼痕,“不过我逃出来的吃了一点苦头,他们给我安了电子检测器,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弄明白里面的构造,尝试拆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不少麻烦。”
魏长黎瞳孔一缩,慌张抓住颜序的胳膊,在看清那一圈电流的灼伤后,整个人晃了下,伸出手指,却碰都不敢碰。
“没事的,不是很疼,就是看着吓人,”颜序引导着他将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继续说,“我跑出来后先回了家,又到和平路上的租屋上找了一圈,最后从一些捕风捉影的新闻上查到了你可能会住的医院,从护士那里知道你去静养的消息……我想着我妈一定会从中打点,所以就到林屋这边,你果然在。”
魏长黎眼眶依旧红着。他问:“那我不在这里怎么办?”
“再找,”颜序用指腹按了按魏长黎眼角,声音温柔而坚定,“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或者直到我再被他们抓回去为止。”
第67章 故人
魏长黎沉沉望着颜序, 没再言语,只略微探身,在颜序的颈侧上落下一个诉说思念的亲吻。
纷繁复杂的情绪终于如潮水退潮尘埃落下, 他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颜序还活着。
活着。
他的一切所求也不过两个字罢了。
一点漂浮在云端的狂喜后知后觉掀涌而上, 魏长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失而复得, 整个人甚至有点恍惚, 今夕何夕,连灵魂都在颤栗。
于是他蹙着眉垂着眼, 特别认真的样子,在颜序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一点一点、一遍一遍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颜序任他摸任他看,在原地站了接近一刻钟,才伸手拢住魏长黎的肩膀。
在紧紧相依的温暖之中,他问:“还要回床上躺会儿吗?你现在有点发烧。”
魏长黎:“你去哪里?”
“我不走, ”颜序捏了捏他的耳朵,说, “早上煲了汤, 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我下去端上来好不好?胃里垫点东西, 然后喝药。”
魏长黎目光黏着他, 却不肯吭声。
极短的时间内, 情绪大开大合地轮流个遍, 魏长黎胃里确实空了, 但比起身体上的虚耗,他急于修复精神的悬空,他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想干, 只想看着、听着、触碰着、感受着眼前的颜序,一刻也不肯离开。
他担心眼前的人会趁他眨个眼转个身的功夫,再次消失不见。
“那我们一起下去好不好?”
好在颜序能共情这种不安,他捧着魏长黎的脸正准备哄,被丢置在一边通讯器却恼人地响了。
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魏长黎蓦然回神,皱了下眉:“你现在是不是不能被别人发现?”
颜序思索,回答:“分人。”
其实他在成功跑出来的那一瞬间,已经掌握了极大的自主性,毕竟“垂纶”这件事做得相当不人道,一旦公开肯定要吃四面八方的瓜落,但他的生死也确实牵扯到太多事情,现在的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
魏长黎走到一旁打开通讯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名字,不太意外。
云揭。
两人对视一瞬,魏长黎按下接通。
云揭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了那花红柳绿上山入海的情绪波动值,差点以为魏长黎瞒着所有人偷跑出去,到游乐园坐了一个小时的云霄飞车。
他对着通讯器:“魏长黎?”
“对,是我。”魏长黎乍一接通电话还没太回过神,直到飞快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检测器,才先入为主道,“我脚踝上那玩意儿好像坏了,今天一直闪个不停。”
检测器出问题已经是云揭预想的最好的结果,他捏了捏眉心,问:“那你呢,没事吧?”
魏长黎极快地瞥了眼身边的颜序,轻咳一声:“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云揭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带一丝明显的沙哑,但他却莫名感觉到一点鲜活的人气。
他气息一顿,担忧对面别是抑郁转双向到了轻躁狂的阶段,在心底反复斟酌了几种措辞,最后什么也没说,准备约上颜与梵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魏长黎直到挂断也没听出来云揭到底会不会过来,什么时候过来。
但颜序相当了解他这位发小,一边揽着魏长黎的肩膀下楼喝汤,一边解说:“估计一会儿就到了,大概率还带着与梵。”
魏长黎一开始没理解什么意思,自己还坐在餐桌前琢磨了一下,他走到厨房边,抓着门板问:“云揭,云警司可以信任吗?你要不要出面,合适吗?”
“他比一般人敏锐得多,”颜序不太着急,一边揭开瓦罐舀汤,一边说,“咱们瞒不过他。”
浓醇鲜美的香味混合着腾腾热气自瓦罐中滚出,他用勺子点了点汤,觉得咸淡尚可,便将一旁备好的小葱丝洒了进去。
魏长留看着颜序在厨房的背影,忽然就将云揭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言不发地蹭过去,双手环住对方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颜序回头,魏长黎就抬眼注视着他。
青年漆黑的瞳孔上覆盖着一层薄而透的水膜,长睫湿润,让人无端想到担心被人抛弃的幼兽,正在迫切地追逐着安全感的存在。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是个人都要心疼的。
颜序怜惜地亲亲他额头,干脆也不把餐具往外腾挪了,两人就挤着彼此,在岛台边吃了点东西。
魏长黎不是特别馋的性格,但是摆在眼前的汤是颜序做的,眨眼的工夫,他囫囵灌下去一碗,味道没尝出来,反而自己把自己呛到,扭头剧烈咳嗽起来。
颜序紧忙按住他,拍着背给他顺气。昨天晚上他虽然已经将魏长黎摸了个遍,但摸到青年那瘦到几乎支棱出来的脊骨时,心下还是一空。
“我在厨房没看见几样食材,你这些天都吃什么?”颜序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低声问。
魏长黎接过水缓慢吞咽下去,喉咙间的异物感逐渐消失 ,因气闷而涨红的脸色重新刷白,他微低着头,只露出下颌到耳际清瘦的线条,却没回答颜序的问题。
因为比起吃饭,这三个月他打营养针的次数更多。
颜序目光几不可见地暗了暗,气息颤动,却没说出话。
须臾,他在寂静中叹了口气。
“对不起,”魏长黎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声音中带着一些小心,“我不是故意糟蹋身体,我就是……吃不下。”
没说完,他自己的尾音先心虚地落了下去。
颜序伸手,手指空悬在魏长黎的头顶,片刻后落在他的发间,揉了揉。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像一把尖利的刀,混合着记忆的陈伤切削着魏长黎的一切。纵然他外表看上去还勉强是那个样子,但内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目全非。
好在颜序实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能硬守一段记忆18年,也愿意不计成本的将现在的魏长黎养回原状。
他只是心疼。
颜序用食指揩去他唇边残余的一点湿润,问:“我做饭可以吃下吗?”
魏长黎怔怔一愣,点了下头。
颜序又问:“那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魏长黎目光闪烁,心中那凹凸不平纷乱不止的心绪,忽然被他三两句话熨平了。于是他盯着颜序,模样很乖巧,却作祟地把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他微凉的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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