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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以为,只要我这个会开启那段记忆的钥匙不在,一切都会照旧,所以我出国后就没准备回来。”
颜序说到这里,倏尔沉默了,整张脸的神情被长发掩去大半,手指被溪水泡得发白。
“颜序。”魏长黎闷声叫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很后悔。”
颜序的声音淹没在浓酽的暮色里。
他出国时魏家风头正盛,魏长钧虽然和魏长黎关系不算亲近,但明面上还是维持着长兄的风度/那时候的魏长黎,是人人惊羡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如日中天的魏长钧身下竟是累累的尸骸,而他竟然在过去的经年里把魏长黎放在一个人渣身边养大,并且自我满足,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回国的前一天,颜序曾在窗前枯坐了一夜,冬季高纬地区的深夜是那么漫长,以至于承装23号的针管空了一支又一支。
魏长黎眼眶被风吹得发疼,他直直看着颜序,莫名想到刚刚云揭烧烤完处理的炭火,四周已经乌黑寂灭,只有最中间还微弱地烧着一点猩红。
福至心灵,颜序也看向他。被夜雾阻隔的眼睛幽深而看不真切,魏长黎又走近一些。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不走,就这样待在你身边会面临的最大后果是什么,”颜序将手中的水往溪涧深处泼掉,站起身,两人一下子离得格外近,他抚上魏长黎的脸颊,“其实不会有什么更坏的后果了对不对?当年我希望避免的一切事情都发生了,甚至更糟。”
魏长黎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他无法说自己已经完全放下四年前的分别,可当年谁又有预知眼……命运总在意想不到的某一时刻某一方向沸腾,灼烧生命。
他将心比心,觉得自己也无法做得更好。
就像现在他所陷入的一样的境地,他也会因为害怕伤害而产生后退的念头。
颜序:“四年前我选过‘远离’的这条路,得出的结论是,我再也不会放弃你了。”
那双常年泠然的眼睛掩在浓密的睫羽之下,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点极细的微光,当他一眨不眨地望向别人时,总会让被注视者有种摄魂的错觉。
“所以,你也不许放弃我。”颜序声音几不可闻,夜风将他发尾吹得有些乱。
魏长黎余光顺势下落,心脏却猛然被揪紧了,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退至溪边,稍不留意,就会踩空落进水里。
他声音发涩发紧,哑然叫道:“颜序。”
颜序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发凉的溪水急涌着浸湿他的裤脚。
那一瞬间魏长黎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答应,颜序绝对会往更深的急溪中走去。他猛地呼出一口气,阔步往前迈了一大截距离,两人鼻峰与鼻峰之间只能容纳一线月光,气息纠缠着气息,他开口:“你怎么这样?”
魏长黎扯住他衬衫的领子,声线有一痕不自然的颤抖:“你怎么这样?我有说什么吗,你这么吓我?”
颜序抬手触碰到他的心脏的位置,替他补全了他刚刚没说出口的话:“你有时候觉得,远离我会对我更好。”
魏长黎眸光闪动,手中的力劲松了松,决定拒不承认:“我什么时候说了?你污蔑。”
颜序不搭话,往后又撤一步,半只脚近乎悬空,身体晃了一晃。
“我说了我说了我说了,”魏长黎伸手想拽住他却没拽住,被颜序身后的急流吓得神经紧张,心里火烧火燎的,只好深叹一口气坦白从宽,“我就算没说也是这么想的,你满意了吧?”
颜序定定地看着他,出声:“不可以放弃我,想都不要想。”
“你这样我敢放弃吗?”魏长黎心中泛酸,放轻声音道,“我放弃什么才能舍得放弃你?”
他抬手落指描摹他的眉眼:“其实我就是有点担心,担心万一哪一天我再失控,再伤害别人……再伤害你。”
颜序对着他摇了摇头。
魏长黎失神一瞬,感觉溪水也沁凉了自己的足底,他无声伫立片刻,最终决定像一个赤子,将真心深处的、始终在流乱的忧愁摊开,捧到颜序的眼前:
“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要死了。”
颜序静静凝望着他,忽然将他拦腰抱起,向溪水更深处走去。
魏长黎整个身体腾空,浑身着力点尽数卸下,能依靠的只剩眼前的人,他手忙脚乱地挣扎一通,最终紧紧攥住颜序的肩膀。
黑暗之中,他们相拥着涉水渡过半条溪流。魏长黎先是紧张,又忽然安定下来。
某个极端的想法忽然从他的心中冒出来——他想,如果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溺亡,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半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山涧正中间,身后的瀑布蒸腾出水汽,被月光照透。魏长黎才发现这看上去很深的溪涧其实刚刚没过颜序腰腹,并不会对他的胸腔产生挤压,悬着的心飘飘摇摇终于回落到原位。
五味杂陈的心绪被溪水冲开,他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勾着颜序的下巴吻了下去。颜序稳稳将魏长黎抱着,让他的腿环住自己的腰,仰着头地回应着这个吻。
明月清溪,天地一色,他们彼此融于彼此。
颜序的嘴唇被魏长黎用犬齿惩罚式地厮磨,破了皮,于是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处伤口。
这个动作在魏长黎的眼中无限放大放慢,形成一幅极清冷又极艳丽的诱惑画面,他又忍不住俯下身,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咬他的脖子。
颜序被月光照映的面容有种奇异的美感,从目光到声音都充满蛊惑:“如果你害怕以后的事情,那我们就在现在一起死了好不好?”
“疯子。”魏长黎喘息道。
颜序手撩开被山间溪水溅湿的衬衫,抚摸魏长黎的背脊,似乎真的很执着地追问着一个结果,附在他的耳边呢喃道:“好不好?”
在完全没有遮挡的山野间,整个人都被抱着的姿势让魏长黎红了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看起来格外暧昧,伴着间歇的喘息,像在做坏事。
他闭着眼睛,从喉咙间中几不可闻地漏出几字:“不好。”
“没听见,”颜序压着他腰间畏痒的软肉搓揉,低哄道,“长黎,再说一遍好不好?”
“……”
“不好,我说不好!”魏长黎被他勾得彻底炸毛了,提了声,“我想跟你一起活着,直到身死落葬前一刻也不分开那种,无论是那帮搬弄是非的蠢货们还是那该挨千刀的魏长钧都没办法拆散我们,我要狠狠地纠缠你直到永远,这样行了吧?满意了吧?别摸了颜序放我下来!”
颜序安静地看着他,终于笑了。
仅存的羞耻感让魏长黎拒绝回想自己刚刚吼出了什么,四大皆空地抬头望天,心里念叨着这里得亏是颜家的私家林场,倘若在这时候再随机刷新一个钓鱼佬,那他真的活也不要活了。
颜序搂紧他,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骼中,附在他一侧耳语道:“我也一样。”
魏长黎静默了,或许山涧的溪水天然有降燥火的功效,他仰望寂静的穹庐,万千恒星跨越光年的光辉落尽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平静,甚至坚定。
以后……不管什么样的以后,他都想和眼前的人一起走下去。
颜序开始亲吻他的脸颊 ,从颊侧到下颌,又下滑到脖颈、喉结以及锁骨。魏长黎撑着他的肩膀无处可躲,悬空的姿势到底没有安全感,他挣扎着,央着颜序让他放自己下来。
颜序稳稳地托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对着他歪了下头。
魏长黎还以为他想到了什么正事,刚竖起耳朵,就听见颜序对他说:“做吗?”
“?”
魏长黎眼睛瞪圆一点,盯着那张看上去就很不可亵玩的脸,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颜序慢条斯理地重复道:“我想做。”
魏长黎:“……”
这个地点?
这个姿势?
那可真够刺激的。
但小魏还能怎样呢,小魏决定宠着。
魏长黎闭了闭眼睛,然后低下头吻住了颜序的唇。
……
下午那场聚会到底有没有宾主尽欢,魏长黎不知道,但是显然,现在这整片林场的主人是欢够了。
颜序一只手臂揽过他的肩,山野积聚的冷气已经被热水洗尽,两人裹在被子里,浑身都暖烘烘的,体温贴着体温。
魏长黎抚摸着颜序的嘴唇,食指轻点着他唇上那一处破口,像是守财奴无意中蹭破了上好瓷瓶的一片釉色,心疼地凑上去对那个地方啄了啄。
结果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颜序倏尔睁开眼睛,他被抓了现行。
这几乎算是两人之间固定的情|趣了,魏长黎懒得藏,神情散漫而倦怠,顺势勾起颜序散落的头发,单手给他绕了一个麻花。
颜序搂着魏长黎的腰将他抱了过来,让人趴在自己的身上,他把人一整个都拢在自己怀中,往日清冷的眉目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餍足的魅力。
魏长黎抚摸颜序的脸,目光细碎地落在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上,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勾唇笑了下:“记得当时16岁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站在那里走不动道,连魂都丢了……当时觉得自己是颜控来着,结果我原来那么早就认识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凑到颜序的耳边,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哥哥。”
颜序原本哄人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两个字轻轻落进他的耳朵里,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魏长黎非常惊讶地发现颜序身体竟然绷紧了,甚至连耳垂隐隐有泛红的趋势。他如同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又贴着对方的耳朵叫了一声:“哥哥。”
颜序伸手捂住他的嘴,翻身将他压在自己身下,他面无表情地在魏长黎腰上不轻不重地一掴,指腹蹭了蹭那双带笑的眼睛:“不可以乱叫。”
魏长黎乖了,一手投降一手放在唇边比了个拉链。他躺着没安静几分钟,就又贴到颜序身边,开口问:“我记得当时某人可端着了,你现在怎么不端着了?”
“当年没到年龄,不可以早恋,”颜序闭目养神,“现在……”
魏长黎没等到后文,撑起身问:“什么?”
颜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现在端着,就没有爱人了,很亏。”
魏长黎笑着躺回去,重新埋在颜序的胸口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这段时间非常沉迷做这件事情,觉得那一声又一声有规律的搏动,像是生命抚过的琴。
室内灯光温存,两人互相挨着,他忽然抬起头问:“你准备什么时候露面?”
颜序乌发随意在背后挽着,像只在受伤后在山野之间休养生息的墨狐,美得近乎妖冶。
他微微眯着眼睛,轻声道:“很快。”
第71章 暗花
由WBASI分部发起的听证会在开放日准时举行, 围绕颜序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对项目核心数据进行交易展开。
傅维尔身穿西装,打领带,阳光透过巨大的西式花窗, 迷离的色彩流动在他一丝不苟的装束之上。
他看上去比研究员更像一名政客,比政客更像一位商人, 比商人更像一个演说家, 华丽、繁缛、充满噱头又不切实际。
而傅维尔的对面是一把空落的椅子, 他饱含感情激昂生动的说辞,竟是在声讨一位“死人”。
由于邓伍承一案已经掀起了轩然热度, 加之颜家在整个宁城乃至国内地位斐然,听证会现场人满为患。想要望风站队的、想要借此牟利的, 还有单纯想看一出豪门风云的齐聚一堂,上面搭锣鼓喧天地搭戏台,下面熙熙攘攘地搭看台。
而在大厅后排靠窗最不显眼的角落,一个青年扣着一顶黑色帽子, 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点。
除了继续借境外交易账户大肆发挥之外,傅维尔重点指出颜序从WBASI总部转入宁科院后, 并没有进行项目转接, 反而进行了项目平移, 他列出他多次想收回项目却遭到颜序拒绝的证据, 并借此提出颜序对项目的控制力极其可疑。
傅维尔还专门请来了颜序在总部工作的同事作证, 那个鹰鼻深目的老外唔哩哇啦说了一串夹杂着各种学术词的鸟语, 绝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但在很多都被他七扭八拐的逻辑链条下被环绕了进去。
若是众人刚开会时是三分信七分疑, 那此时便都跟风成七分信三分疑了。
正当听证会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时,正厅大门陡然被几名黑衣保镖拉开,一位身穿黑裙头顶黑纱的女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款款走来。
正是颜与梵。
她走到公证台最中央, 自己摘下了遮住半张脸的黑纱帽,阳光被花窗套上五彩的滤镜,光影分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与素白的脸。
许多人毕生都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视线如开了自动跟随集体平移,而嗅到爆款新闻的媒体工作者们更是将摄像头直直对准了她,惊呼声与闪光灯此起彼伏。
颜与梵看向傅维尔,在众人的注视下颔首一笑。
她只用了一句话就成功让台上的男人下台。
她说,她与傅维尔存在半年的恋爱关系,并在不久前拒绝了对方的求婚。
刹那间,公事突然转变成私事,傅维尔摇身一变,从WBASI分部的发声人变成与被控方存在人际交往的关系人。
公证厅内充满细碎的讨论声,傅维尔站在台上,脸上连弧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僵住了。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颜与梵在人面前,永远仙子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他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正常、或者说世俗的一面。
颜与梵提裙走上台阶,向公证官提供了一段录音,里面记录了傅维尔向她求婚但被她拒绝的语段。公证官们面面相觑,商议片刻后,举牌表示傅维尔因为和被控方存在特殊关系,发言不予取信。
WBASI分部来的其他三位代表匆忙顶上,没有了傅维尔演说天分的加持,他们罗列的证据就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颜与梵面对他们时几乎不用怎么发力,背脊挺得笔直,眉目却格外舒展。
代表A看样貌是个混血,鹰钩鼻配三白眼,枯黄的卷毛抹着发蜡,他调整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架势,率先发难道:“颜先生涉嫌利用职权便利窃取WBASI的核心机密材料,是不正当不人道的违法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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