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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与梵面无表情:“是否违法应该由警司署界定,贵方既无审判权也无调查权,如此跳脚大摆阵仗,有操纵舆论强/制司法之嫌。”
代表B往前站了一步,厉声呵斥:“颜先生在职期间,邮箱与神秘账户深度绑定,长期与邓教授进行经济来往,严重侵犯WBASI的项目保密条约,铁证如山!”
颜与梵轻轻瞥他一眼:“办公邮箱绑卡荒天下之大谬,需要死两个人才拿出的证据,请问贵方‘铁’在何处?”
代笔C轻咳一声,扶着自己的眼镜,以一种低柔而温吞的声音说:“颜先生拒不与WBASI内部交接项目,反而平移到宁科院继续跟进,导致本方利益严重受损,WBASI虽是‘舶来品’,但也努力在宁城扎根落土,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欺负……”
颜与梵完全不吃这一套:“扎根。贵方的扎根是指挖别家骨髓丰自我血肉吗?”
话音甫落,在场倏然沉寂。
这话在没有切实证据前是很有风险的,但颜与梵节奏极快,根本没有给WBASI的代表反击的时间,紧接着问:“请问贵方所指的平移项目,是否指的是编号030101的轻量基因编辑计划? ”
WBASI方代表三人目光一撞,极快地瞥了眼手上的资料卡。
颜与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请贵方回答,是,还是不是。”
几个代表点头。
“那么我想请问诸君,WBASI分部承接该项目后,你们是否也会参与到这个项目之中?”
代表C再次扶了下自己的黑框眼镜:“严重创伤治愈项目事关人类福祉,我们当然义不容辞——”
“战争PTSD患者的HPA轴异常的生物标记物检测与研究方向有几类?”颜与梵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
代表C表情一愣。
“创伤性海马体中关键钙离子通道靶点的作用机制是什么?前额叶-杏仁核神经环路的正常功能模型与创伤相关异常模型具体有哪些差异?神经可塑性基线的基础突触效能是指什么?”
颜与梵话毕,云淡风轻地立在原地,给这三位西装革履的代表充足的回答时间。
听证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射过去,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大厅正中央悬挂的时钟齿轮一针一针地咬过去,“三个代表”中最先跳出来的那位鹰钩鼻男士,舔了舔自己无端开裂的嘴唇,开口道:“神经可塑性基线的基础突触效能是指……患者神经受到强刺激时,突触强度的稳态水平。”
对了吗?众人目光统一落回颜与梵的身上,几乎算是屏息以待了。
唯有从一开始就被“禁言”的傅维尔紧紧盯着那三位代表,他攥紧的手指又松开,胸腔无声起伏着,若不是被熨帖精致的西装束缚着躯体,怕是要把心中血气呼出来。
不对,当然不对。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颜与梵低头,重新将黑纱网帽戴在自己的头上,在场所有人只能看见她冷白的下巴与一点扬起的红唇。
那是一种碾压式的毫不遮掩的讥诮。
下一秒,她音调柔和得像位淑女,听起来温顺极了:“你们大学毕业了吗,就来这里当强盗?”
音调温柔,话语却见了血。
她就如落雨时的黑色的燕,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把平静的水面破开,泛起圈圈涟漪,满座哗然。
WBASI的代表们还想挣扎,但又被傅维尔的目光按了回去。他坐在台下,仍然微笑着,深深凝望着颜与梵,将她整个人都浓缩在瞳孔的一点中。
颜与梵不再废话,她又回到某种静得出奇的状态里,连眼神都懒得给别人一眼,在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
她离开没一会儿,一直坐在大厅角落的那位青年也起身走了。
·
一根手指移过来,将笔记本视频按下暂停键。
“魏总,这就是当天WBASI公证会传来的视频。”
昏沉的暗屋中,一根白蜡被点燃,烛火轻轻摇动,映照出一张宁静的脸。他手肘撑着额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眼睛微微眯起来,依稀能看见眼尾的纹路。
男人无论是眉眼还是轮廓,都与魏长黎不算相似,但奇异的是当他的五官、皮肉和骨骼组合起来以后,又能微妙地与魏长黎重叠。
是魏长钧。
他把烟咬进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白圈,动手将视频的进度条往回拉,忽略了傅维尔前面慷慨的陈词与后面灰败的找补,将颜与梵进出的那一段重复看了一遍。
“我曾经见过这个女孩,她完美地继承了颜家人的聪明,却不太好相处,因此觉得她可能带着一些先天的缺陷,”魏长钧看着屏幕中一袭黑裙的女子,微笑着评价道,“现在看来,倒是小看她了。”
肃立在他身边的人低垂着头,声音很年轻也很悦耳,却能让人感受到压在胸口的戾气:“WBASI的那帮研究员根本靠不住,他们闹了一通,反而让对方拿住了把柄。”
“我从来没指望他们能拿到什么东西,颜家又不是什么一捻就死的蚂蚁,”魏长钧笑着,侧过头咳嗽一下,“我只是想证明一些自己的猜测。”
他身边的年轻人闻声将眼睛抬起来,露出眼尾两颗对称的鲜红的小痣,这张明明看上去明媚而阳光,甚至带着一些孩子气的脸,此时却溢出一丝杀气。
正是自魏长黎出事以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翟幄。
他开口说:“如果颜家那女人挡路,我可以把她处理掉。”
“对女士要温柔一点,小幄。”魏长钧掀起眼帘,不太认可地看向他。
翟幄重新垂下眼睛。
“我们的重点并不是颜与梵,她死了,或者说仅仅是受到伤害,哪怕是蹭破个油皮,都能掀起他的暴怒。”
翟幄听到那个“他”,眉尖一动。
魏长钧缓声:“同理,我们的重点也不是我那个亲爱又愚蠢的弟弟。”
这回翟幄听懂了,但他表情凝固在脸上。半分钟后,他才出声:“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魏长钧让翟幄再将视频看一遍。
翟幄毕恭毕敬地照做,却没发现什么,只将头埋得更低了。
魏长钧又细着眼睛抽了一口烟,将视频精准定位到一个位置,随后截屏,拨动鼠标滚轮放大。
一个被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青年暴露在画面中,他伸出手指,像抚摸一只小猫一样爱抚那张图片。
“你看我这个弟弟活蹦乱跳得很,既不着急寻死觅活,也不闹着以身殉情,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这还不够一目了然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恶意从翟幄的脸上涌了出来,黑暗将那张惹人怜惜的脸吞噬了。
“他竟然没死,颜序他,竟然没死。”他声音低沉地颤抖着。
“下回将毒素多放一点。”
烟烧了半根,魏长钧最后抽了一口,随后将烟头碾在少年纤薄的胸膛上,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们又不是没钱。”
第72章 互饵
一场骤然北下的气流吹过林场, 冷雨裹着罕见的冰雹狂扫下来,林屋外院落里的植物不堪其扰,死了一片。
朝夕相处几月的花木一夜之间全倒了, 只剩下林屋建筑主体上半壁的爬山虎依然□□,绿得发黑。
魏长黎早上起来站在窗户边看见, 连衣服都没添, 穿着睡衣拖鞋就推开门出去了。
此时秋淋虽然已经停了, 但晨雾湿冷,他在外面打了个寒颤, 却没立刻退回室内,反而低头捡起一段折断的枝木, 将叶片上的霜轻轻抹掉了。
一双手捂住魏长黎发红的耳朵,他转身,不知何时跟出来的颜序站在他身后,在他肩上搭了一条薄毯。
“靠墙的那几棵木芙蓉马上就要开了, 结果花苞全砸落了。”
魏长黎拢着毯子,不无惋惜地环视整个院子, 叹声还没落地, 忽然细了细眼睛。
视线远远放开, 他瞧见朦胧的晨雾中透出一个驶来的车影。
颜序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见周管家正开着高尔夫球车, 运了几个人过来。
那几人荷锄带镐, 都是负责颜家园林管理的园丁。
周方训不愧是干了多年的老管家, 预料到这边绿肥红瘦的残景, 一大早联系好人,从颜家主宅开到林场,准备把院子好好平整一番。
几位园丁都是熟练工, 大致看了看庭院的受损情况,便将工具铺开,分工明确地划出两队:一队挖沟排涝,另一队清理残枝。
魏长黎和颜序分别处于“取保候审”和处于“已死待活”阶段,都不太适合在生人前抛头露面,两人和管家略作寒暄,一起回到了房间内。
林屋周围的这一圈庭院放在一望无际的林场里显得小,但实际面积还挺大的,整理起来也比预期麻烦,几个人从清晨干到晌午,也只干了三分之二。
这期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有位园丁接了个电话,家里似乎有急事,万分抱歉地走了。
大约40分钟后,一个带着草帽穿着园丁装的年轻人替了上来。
他不太爱说话,一直低着头干活,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在其他园丁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苍白单薄。
室内,魏长黎和颜序都在顶层阁楼。
魏长黎靠在改造成软榻的飘窗上改剧本,颜序在一旁读论文,两人互不干扰,楼下的动静也没惊动他们。
米娅不知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门溜了上来,大摇大摆地在阁楼转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停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心点上伸了个懒腰,卧在原地不动了。
魏长黎长时间看电脑眼睛会酸,刚抬眸,就看见米娅正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上来了?”魏长黎微微一笑,朝它伸出手。
米娅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跳进他怀里,前爪扒拉着窗户玻璃,对着下面“喵喵”叫。
魏长黎透过窗看到下面,恰好看见周管家正在和园丁中最健硕的那位老大哥交谈,摸着米娅的背毛说:“周伯伯在外面忙,外面现在很多土,一会儿再去找他玩好不好?”
米娅耳朵动了动,还是冲着下面叫了两声。
“外面脏,一会玩好不好?”
魏长黎耐心地和它沟通,放下笔记本,放轻动作拉开一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小口喂它。
“咳。”一直低头看论文的颜序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对着魏长黎轻咳一声。
米娅在周管家身边呆了几个月,体重从六斤升到九斤,颜序现在有意控制小猫体重,每天定时定点进行猫条的计划发放。
慈父多败咪,魏长黎偶尔会给米娅开小灶,此时一大一小腻在一起就全当没听见,转身给颜序留了一个背影。
颜序站起身,单腿跪在软榻上从背后覆过来,亲亲魏长黎的耳朵:“我们说好了的,米娅的体重什么时候突破两位数,你也得涨对应斤数。”
魏长黎自从出事之后瘦了十几斤,颜序回来后比之前情况好一些,但还是瘦得不行。
他听见颜序的话,手上动作一停,随后另一只手伸到背后把颜序的手牵出来,拍他掌心一下让他摊开。
颜序照做,接着那根计划外的猫条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喂的,”魏长黎回眸看他,眼睛得逞地弯起来,似小猫咪,无赖道,“不关我的事。”
颜序长眉一挑,张口在他耳骨上留下一串咬痕。
魏长黎笑着躲,正在吃猫条的米娅无端卷入两人战争,“喵喵”几声试图撒娇挽回铲屎官们的注意力无果后,只能风卷残云地把剩下的食物卷进嘴里,竖着毛尾巴溜了。
胡乱闹了一通后,魏长黎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跨坐在颜序身上的危险姿势,他手后撑在榻边,抵在玻璃上的头微向后仰,锁骨连接脖颈与胸口,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颜序垂眸抚上他的脖子,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这那处凸起的喉结。
“我错了颜院,我错了。”魏长黎有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能屈能伸地求饶着。
林屋安装的所有玻璃都是单向透视的,但他被抵在窗台上,衣服已经在打闹过程中被拽松了,而下面是正在修整庭院的园丁,这种场景让他心跳得很快,产生某种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感。
颜序盯着他看了几秒,睫毛垂下掩去意犹未尽的欲/望,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魏长黎蹭进他怀中,将脑袋搭在他肩膀处,刚想开口说什么,整个人忽然一怔——
他看见颜序的目光掠过他往楼下看过去,神情莫测。
颜序原本只是用余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却看见扎在园丁堆里那个的年轻人,他正给扶正的植物断口涂抹杀菌剂,即使是阴天,皮肤仍然白得要发光。
魏长黎顺着他看过去,表情同样变了。
这个背影很像他的一个熟人。
一个在他最落魄最低谷的时候就潜伏在他的身边,只为了等待一个时机捅他一刀的熟人。
某个瞬间,那个一直埋头干活的年轻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擦了把汗,极不经意地往上看了一眼。
魏长黎隔着那扇单向的玻璃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提在胸前的气忽然下泄,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地叹了出来。
不是翟幄。
那位替补的园丁虽然从身形上与翟幄很相似,但他容貌只能勉强搭上普通人的边,皮肤很白却五官凹陷,龅牙,一眼看过去有点贼眉鼠眼的偷感。
颜序也看到了那张脸,侧头与魏长黎对视。
魏长黎握住了颜序的手。
已经到了午餐时间,颜序起身下楼,楼梯下到一半,正好与端着午餐的周管家迎面撞上。
他顺手接过餐盘,温声开口,问中午园丁们的饭怎么解决。
周管家回答说已经在山下农户那边定了饭,再等一刻钟就开车大家一起送下去,等午休完再回来。
颜序颔首道声“辛苦”,上楼前又让管家将他们的报酬往上提了两成。
拿钱好办事,到了下午,园丁们把活干得起劲。
午后起了风,南向墙壁上的爬山虎被吹起一层绿浪,在无人留意的地方,一个被叶片遮蔽的摄像头悄然转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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