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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骤变,电光火石间颜序猛然前冲一步,但翟幄就如一只漆黑的燕子, 飞快转身将魏长黎禁锢在自己的手下,那柄匕首就如他尖锐的喙,死死咬住魏长黎的喉咙。
少年眼神冷漠而疯狂,一袭黑衣半面浸透在阴影之中,另外半面浸透在月光之下,光影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分割,使他看起来有种幽灵般的精致。
下一秒,他冲着颜序微微仰起头,摆出一个近乎乖顺讨巧的笑容。他学舌一般开口,用一种优柔的语气叹道:“颜院,魏先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颜序神情紧绷成一条死直的线,惯常镇定的声音内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开他,我放你走。”
“这个交易未免不太划算。”翟幄恻恻地歪了下头,将匕首又往魏长黎的脖颈间深处埋了埋,利器刺破皮肤,一串血珠混着滚烫的体温滚动下来。
“我现在可是握着他的命,”少年悠然拉长语调,“只要‘噗呲’一下,他可就没啦,颜院不拿出一点诚意来吗?”
“你想要什么?”
翟幄缓缓转动着匕首刀柄:“颜院这么聪明,不如猜猜?”
颜序垂下眼帘,眼睛隐匿于黑暗之下,不见一丝光色。
在近乎冗长的沉默后,他冷冷叹道:“一份十八年前的数据,也辛苦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翟幄不住到了自己想要的关键词,给对方一个如沐春风的笑意。
“你们要这份数据,到底想要干什么?”
翟幄闻声,不无讥诮地笑了下,用刀尖挑起了魏长黎的下巴:
“看看眼前这个能够轻易被人控制的蠢货吧,他就是十八年前眠山社实验的产物,只需要一段电流,一段被植入在记忆里的唤醒口令,就可以让他变得无比的乖顺听话……甚至,颜院不已经体会过了吗?我分可以让他对你挥刀相向。 ”
颜序眸中寒光扑朔,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温和:“你们就算拥有原始的数据,也永远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
翟幄挑了挑眉:“说不定呢?颜院,不要对你们颜家人太自信了,你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配调动这串数据吧?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而我们,已经把最多的天才聚集在了一起——”
“你说WBASI?”颜序轻声打断他。
翟幄一愣,下意识对这种审问有些警惕,但他最终傲慢地弯了弯唇角,声音悦耳得简直像是一个精灵:
“是啊,没有我们,谁能养得起WBASI这样庞大的实验机构?它可是一头巨兽。”
颜序紧紧盯着他,幽深的眼瞳里忽然掠过一缕很奇异的光,如果翟幄来得及细看,就会发现那其中闪烁着近乎残忍的怜悯。
他平静道:“那些数据,你没办法拿走。”
“哦?颜院这么快就做出选择了么?你不再考虑一下?”翟幄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看来魏长黎这一条命,也不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手掌忽然传来剧痛!
只见原本应该丧失神智的魏长黎死咬住他的虎口,翟幄挣脱间几乎要被撕咬下一块肉来,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不受控制地松了手——
“咣当!”
那柄带血的匕首落在了地上,溅出月色的寒光。
怎么可能?!
在极短的反应时间内,翟幄的大脑飞速死机又飞速重启,他恍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魏长黎眼仁乌黑,神色清明,哪里有半分被控制的样子,他扣住翟幄的肩膀向后一别,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谁给你的自信啊,觉得我们三个打不过你一个?”
翟幄恶狠狠看向他,脸色被照映得格外灰白,此时的他左臂脱臼,右手虎口在滴血,肩膀关节被锁死,蔓延的疼痛几乎麻痹了全身。
在此境况下,他已经没有任何环转的余地,他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眶猩红,带着杀意。
“魏长钧和WBASI合谋,企图重启18年前的眠山社实验,实现对实验体的精神控制,我总结得对吗,小翟?”
魏长黎从自己的兜里摸出来两个电子元件,他将录音器隔空扔给颜序,两人极其轻快地对视一眼,他又将另外一个接收器放回翟幄的手中,语气甚至有几分语重心长:
“你用那个小园丁来转移视线,然后让我们忽略真正投放接收器的人?”
魏长黎用手拍了拍少年的脸:“你是不是跟蠢货待太久了,所以觉得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蠢货?”
翟幄死死盯着他,倏然,他再一次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他过往的一切表情都不同,让人想到废墟中盛开的花朵,根系上扭动着数不清的蛆虫。
他凑近在魏长黎,温柔的气息贴在魏长黎的耳边,放出了他很久之前埋下的饵——
“喂,你尝了吗,你那只猫的味道怎么样?据说猫肉是酸的,你尝了吗?”
什么?!
魏长黎周身一定。
他在说什么?
魏长黎表情空白,随后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努力地想把眼前人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拼起来,凑成一句他可以理解的话。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魏长黎才恍然明白翟幄在说什么。
米修。他从盛夏找到严冬的米修,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才说服自己放手的米修。
“它真的很聪明呢,挣扎的时候又抓又咬的,牙尖嘴利的笑出声,把我挠出了学。所以我把它的皮剥了,炖成了汤——”
翟幄说着说着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那张走在大街上能让大部分人驻足回眸的脸上透露出了令人畏惧的森森鬼气,这张面容在魏长黎皱缩的瞳孔里无限放大,最终刺穿时间罩起的朦胧的膜,将他和那个昔日眉目带笑一起喂猫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杀了你!”魏长黎高高挥拳,完全不受控制地拳头砸向翟幄得瑟脸,但盛怒之下必有疏漏,翟幄趁势屈肘猛击他的胸膛,魏长黎吃痛向后一退,被颜序紧急抱住。
“他说……米修……”魏长黎下意识重复道,“他说米修……”
颜序同样震惊,冰冷的神情之中有烈火烹油的狂吠,但现在显然不是震惊、伤心与暴怒的节点,就在下一秒,翟幄转身迈过从卧室连接露台的门,他单臂在栏杆上绕了个圈,用一种刁钻的悬空姿势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周管家,随后弓起身体从二楼纵身跃下!
翟幄抱着头在草地上翻滚一圈,紧接着毫无停顿地爬起来,向大片大片的树林中走去。
周管家还要去追,却被颜序叫住了。
月色,冷冰冰的月色在翟幄身上化开,他只身一人狂奔在草坪上,脸上的疯狂被风吹干净,转而已经变为一种死寂。
失败了。
竟然败给了魏长黎。
他凭什么?
翟幄这样想着,脚下踉跄一下,过度消耗的体力使他肺部被挤压,呼吸有些困难。
周遭太空寂了,身后没有人再追上来,翟幄咽下口中的血腥气,莫名想起很久之前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魏家从境外人口运输的那一条线上挑了一群半大的孩子,翟幄是其中最瘦弱的。选人的领头本来没有看上他,是他在一众人临走时拔出藏在裤腰里的水果刀,杀了被挑中的蕞末尾的那个孩子,才获得了魏家人的青睐。
他15岁时,曾单手挥拳打趴了一个比自己重30斤的鼎盛期打手,成功换得了魏长钧的一眼注视,但魏长钧只给他说了一句话,就被魏长黎给叫走了。
在乌托邦式的花园里,翟幄抬头看去,在那个和魏长钧略有肖似的面容中看见了令他不屑的纯粹与无知。
魏家这艘象征着野心、金钱与权力的大船上,竟然承载了一个没用的蠢货。
呵。呵呵……
翟幄冷笑起来。
几分钟后,“乌哩乌哩”的声音渐渐从渺远处飘荡而来,红蓝交替的灯光给半边的山影染上颜色,最终,翟幄在在无尽的荒原之中停下脚步,一束白光接着一束白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照得如同一个过曝的鬼魂,发丝和衣角在空气中泠泠飘舞。
一圈警车停在他的面前,警报轰鸣,如一圈圈叽叽喳喳叫嚷的黄雀。
翟幄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最终还是笑着的,但这个笑容里没有了幽灵一般的吊诡,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砰——”
一声触地的闷响,翟幄主动向后仰倒,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地面之上,天河上流动的星星照亮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被捕了。
第75章 原罪
一个身披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从审讯室推门走出来, 中年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骨上,半垂的眼中有种特殊的厌世感。
他拐进警署司的楼梯口, 松散地靠着墙,一边看窗外朦胧的天色, 一边在监控盲角点了一支烟。
“他什么也不肯说?”云揭背着手, 不知何时跟着男人拐了进来。
“不肯说啊, 而且舌根还□□了呢,要不是有狱警看着, 现在估计已经自我了断了,”男人掀起眼皮看了云揭一眼, 用一种逗孩子的语气问:“小云探长,有别的办法吗?”
云揭回以注视,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回答:“您是前辈,我又有什么办法。”
男人叼着烟“啊~”了一声, 浑不吝地笑了下。
他代号“红鲷”,是此次“垂纶”行动的总负责人, 就是他向世人编织了一场颜序身亡的假象, 也是他昨夜在林场实施了对翟幄的围剿。
自颜序从“垂纶”的底盘上离开, 他就已经在林场周围埋下了自己的眼睛, 但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直蛰伏到翟幄露出马脚, 才在最后一刻出现。
将人逮捕归案后, 他临时占用了宁城警司署的审问室。
可惜翟幄不配合。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笼里仍然充满野性的兽, 没有人能够撬动他的嘴巴,从他口中夺取一块肉。
红鲷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往下掸了掸烟灰:“正规程序审不出来就只能往‘垂纶’那边转移了, 白鲢和花鲢都是审问的好手,我也挺好奇,看是那位小朋友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电/椅硬。”
云揭面无表情:“电/椅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权限内都是明令禁止的。”
“啊?是吗?”红鲷一脸疑问。
云揭没说话。
红绸耸了耸肩,半晌,慨然叹出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抓一个翟幄并不算什么,如果这个少年身上也没有有利的讯息的话,其实和过去他们不时抓到的小鱼小虾也没什么区别。
“颜院那里倒是提供了有利的信息,关于魏家和WBASI相互勾连的录音证据,”红鲷挥了挥手,将吐出来的烟雾挥散一点,“所以也不算是毫无收获吧,你们可以给WBASI涉嫌非法实验与犯罪交易立案了。”
云揭语气不明:“前辈把颜序关起来诈死,他没举报你非法囚/禁已经算不错了,还愿意给你提供线索?”
“要不说颜院素质高呢,”红鲷懒懒地笑了下,“其实我们在林场下的眼线他未必没有察觉,只不过我们都是为了抓人嘛,利益一致,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云揭点了下头,随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红鲷意外:“这是什么?”
“申请书,”云揭回答,“连夜打的,你不如看看里面内容。”
红鲷有些狐疑地皱起眉,把那几页纸翻了翻,在申请栏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颜序。
云揭:“颜序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形势……”
他顿了一下,望着窗外越发明亮的天色说:“其实都用不着怎么分析,显而易见的,越快让翟幄透露出有利信息越有利,拖一分就更容易打草惊蛇一分。”
红鲷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你对18年前的眠山社实验了解多少,但应该比我了解得多,”云揭肩膀靠在墙上,轻声说,“魏长黎身上那种奇特的应激反应我们都见识过了,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类似的反应其实颜序也有……不,也不能说是类似,而是相反。”
红鲷半垂不垂的眼皮向上掀起一点。
他摸着下巴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有点不确定地动了动嘴唇:“你是说……”
“颜序告诉我,当年眠山社的负责人分别给他和魏长黎注射极端的精神控制试剂后,采用完全不同的催眠方式并注射了完全相异的血清,因此最终得到的实验结果也大相径庭……”
云揭斟酌着语言,描述道:
“魏长黎的大脑接受特定的声音波段会进入一种失控的应激状态,而颜序则在特定的环境下能让正常人短暂进入那种状态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两个像是一块磁铁的正反两极,他们一个是被‘言灵’控制的人,另一个就是‘言灵’本身。”
红鲷彻底抬起头:“怎么可能?”
“颜序对我的解释是儿时习得了某种可以对大脑产生干扰的特殊波频,但我现在觉得他现在更像一个推销自己的神棍,”云揭有些感慨地望天,“他自己在科研前线干了将近十年,最终竟然企图说服我玄学是真的。”
红鲷手指夹着烟,指尖猩红一点,却半天都没想起来抽。
“怎么样,要试试吗?”云揭目光落在自己亲自打印、签字然后盖章的文件上,淡声说,“毕竟大家,利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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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警司署的正规程序,转移被捕的嫌犯需要上方批准的特定文件,红鲷作为“垂纶”行动的负责人,虽然权限比云揭大,但也没有大到可以随意转移嫌疑人的阶段。
他坐在警司署门口抽了两只烟,最后决定先斩后奏,主动打开审讯室的门锁,蒙上翟幄的眼睛将他送到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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