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老遗孀找了几位村里身强体壮的男人, 一铁锹接着一铁锹下去, 新墓重新掀土, 原本只该空一个骨灰盒的地方不知何时被挖出将近十土方的墓穴, 里面草草躺着一具男尸, 无头,正是邓老的遗体。
一石激起千层浪,警司署重启对邓伍承具体死因的调查, 在调查死者亲近关系时,却意外地查到他银行账户中有来路不明的大量存款。
再往下探,竟查出邓教授作为曾经的WBASI成员,私下与某个域外的加密账户有密切的经济来往。
同一时刻,WBASI分部召开发布会,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之下,以傅维尔为首的成员组指责邓伍承与神秘账户相互勾结,多次窃取WBASI数据并进行非法交易,篡改原始数据,涉及多项机密项目。
随即他们公开了域外账户的主人——根据交易IP和绑定的WBASI内部代码推断,该账户属于几月前死亡的颜家长子,颜序。
WBASI摆足架势将矛头直指颜家,看样子是势必要对方见了血。
大部分人起初持怀疑态度,但流言如火三人成虎,人云亦云的人多了,反倒将这件事说出了花来。
宁城有名有姓的集团或家族都在隔岸观火,等着看颜家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魏家,而最头部的云肖两姓,云揭因为警司署身份立场居中,肖家则缄默无言态度暧昧——
颜家已如网中兽,落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但这都是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的表象。
林场海拔200米左右有一片秋月梨种植基地,今年丰收,周管家往山上运了不少熟果。魏长黎和颜序战斗力有限,又不想浪费,干脆把那些梨切切洗洗,凑在一起摸索着做了一堆甜点饮品,搞了个十分低调的“聚会”。
宁城天气暑热寒凉,也就春秋风物宜人,天蓝得如被清水洗过,米娅被放在草坪上撒欢,跳起来扑了一只蝴蝶。
说是聚会,但“聚”的性质弱,“会”的性质强。颜与梵和云揭云洄这些知道内情的结伴而来,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肖祁。
肖祁在魏长黎从医院被转到林屋后,也曾经过来探望过几次,有次正好和提了一箱24号的云洄撞上。其实外人眼里魏长黎和云洄根本没什么交集,但他一点意外也没有,甚至笑眯眯地邀请云洄一起进去,那架势比熟门熟路的云洄还自然。
魏长黎十分怀疑肖祁在当时就发现了什么,来的次数多了不少,以跟进之前的剧本为理由,和他一谈就是一下午。
林屋地方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颜序也没太大藏的必要。
肖祁没有问颜序“死而复生”的内情是什么,他甚至对他活着这件事情不是太惊讶,只是用日益密切的来访,无声表示自己的站队。
这回聚餐,他又卡点到访。
“我们之间不会有间谍吧?”
趁云揭和肖祁围在铁板烧炉边做防火,魏长黎俯下身勾着颜序的脖子,贴在他耳边悄声说。
颜序正就着溪水洗梨,担心手上的水弄湿魏长黎的衣服,抬起手腕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了?”
“也没什么,”魏长黎说,“我就是担心不安全。”
颜序:“肖家情报出身,耳目通明,以前警司署都要从他家找线人,现在虽然转型了,但哪里有他的人都不意外……比如今天给咱们送梨那几位的村民,说不定就有他的眼睛。”
魏长黎蹙眉:“那他知道你……”
“没事,”颜序垂着眼,从一堆梨里面挑了一个看着就很甜的递给他,温声道,“肖老板是绝顶的聪明人,何况有云揭看着呢。”
魏长黎捧着梨咬了一口,甘甜清润的汁水涌进唇齿间。
他知道颜序的意思,除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好事之徒和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明眼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WBASI能蹦跶得这么欢,完全是因为颜序死了,想要榨取最大限度的利益。
但只要颜序没事,他们再怎么兴风作浪,也只是井底池中之物。
洗好梨装好盘,草坪上烧烤炉里的炭火也升了起来。
云揭一直是个很有压迫感和距离感的人,但他跨坐在烤架前,烧烤功夫出乎意料的娴熟,再添上对面一直拉着颜与梵研究秋月梨调酒的云洄,暴露出云家人一脉相承的吃货属性。
一行六人,云颜肖魏四家竟在密林山野之间集齐了。
魏长黎最近睁眼后和闭眼前都是吃梨,感觉自己长此以往简直要变成梨子精,颜序递给他的那颗实在吃不下,趁没人注意,用手指悄悄蹭了下颜序的袖子,后者便自然而然地接过来。
结果颜序刚拿着梨一抬头,看见对面四个人八只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俩,只好轻咳一声,把梨放下了。
“啧啧,我就觉得他们俩长得越来越像了,”云洄没个正形地抵着他弟肩膀说小话,“怪不得呦。”
云揭塞给云洄一串烤蘑菇让他少说话。
魏长黎本想偷摸解决问题,结果所有人都发现了,两只手默默举起烤串挡脸。
肖祁把一直蹭他裤腿的米娅抱到怀里,顺口转移了话题:
“WBASI是国际性机构,外网对它的支持非常高,声讨情绪也很高涨,但它在国内的影响力还是差了一些,我听说他们准备开一个听证会,并在会上公布更多证据细节,你们听说了吧?”
颜序正仔细将烤串上的肉剃下来,夹到魏长黎的小碟里,闻声应道:“听说了,我还挺好奇他们新证据是什么。”
“能有什么,仗着你‘死无对证’瞎搞呗,”云洄耸了下肩,“你看之前的证据就知道了,他们说那个域外账户是你的,理由是和你在WBASI任职期间的工号绑定,谁家好人办卡用工号?不就仗着这个他们好操作吗
“他们目前的确没什么权威的证据,但是玩舆论倒是很厉害。”
云揭加了点木炭进去,猩红的火星从烤炉边缘“噼里啪啦”蹦了出来,他给烤物喷了点油,还挨个翻了个面,接着说:
“当时直播的原因,邓教授的案子在网上疯传,现在还时不时就在热搜上挂着,大家都翘首等着结果,颜家虽然压着你还活着‘’这张牌,但终归要小心一点。”
肖祁补充道:“不知道谁给邓老夫人说了什么,她现在坚信是颜家为逐利所以强迫她丈夫做非法交易的,我看网上还脑补出一场邓教授因为良心难安想去自首的打戏,暗示他因此才被‘灭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颜家的手脚。”
魏长黎耳朵动了下,无声放下餐碟,仰头喝了口水顺气。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抹黑与猜忌,他很难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
颜序留意到他的情绪,在旁人看不到的视线盲区顺着他的背脊抚上去,温柔地拍了拍。
两人目光在充满烟火的空气中无声一撞,魏长黎呼出一口气,重新将餐碟拿了起来。
颜序转向云揭:“我记得邓老夫人姓郭,两人伉俪,但郭夫人身体一直不好,邓老猝然离世,可能还要麻烦你们留点心。”
云揭点头,表示这是警司署的分内之事。
颜与梵在一边一直很安静,吃得虽不算多,但每道菜都很给面子地尝了点。她不施粉黛,身着简素的衬衫黑裙,但因为容貌太过权威,很自然地就融进光线里,又融进一汪秋色。
见到这样的美人,正常人呼吸都会变慢,云洄和她接触最少,视线不经意落过去,很是失神了一瞬。
随后他犹豫地搓搓裤子,放低声音问:“与梵,你现在还和那个谁……傅维尔谈着啊?”
颜与梵正拿着一杯秋月梨果冻小口小口挖着吃,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又点了下。
云洄欲言又止:“可是我看他……”
颜与梵声音慢而轻:“我也在看。”
具体看什么,她没解释。
云洄哑然,颜与梵绝对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那双眼睛始终蒙着一丝雾色,看上去美而幽深,但很难读懂她在想什么,更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到底会被谁打动。
颜序始终不曾干预妹妹的选择,视线却落在她已经拿起的第二枚秋月梨果冻上,在席末时拐进林屋,帮她打包了一兜。
炭火加到第三遍,聚会也接近尾声,云揭还有工作处理,几人便结伴离开,周管家携几位佣人过来收拾餐具,原本热闹的山林忽然冷清下来,鸟鸣声越发明显。
米娅不知道跑到哪里玩了,回来的时候满爪子都是泥,洁癖小猫绕着魏长黎发出凄惨嚎叫,魏长黎赶紧抱着它到溪边洗爪子。
刚把小猫放在地上,他就陷进一个怀抱里。
熟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魏长黎全然放松地后仰,将大半重量卸在颜序身上。
颜序稳稳托住他,下巴垫在他肩上,嘴唇有意无意蹭过他的耳朵,留下一点潮湿。
魏长黎有点痒地缩了下肩膀,拉着颜序的手抬起来,相交的手指扣住天边的暮色。
他如释重负地慨叹道:“好消息,咱们终于不用吃梨了……”
颜序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气息起伏吹到他的耳边。
“别笑,”魏长黎侧头,对着他眨眨眼睛,“诚实一点颜院,我赌你近两个月也不会再碰任何梨制品了。”
颜序举起三根手指,平静道:“三个月。”
魏长黎跟着笑起来,但他笑着笑着,神情就淡下去,露出轻松下覆盖的复杂底色。
“邓教授的事情他们做得太过了,有些人为达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颜序搂着他,低头吻着他的后颈:“害怕吗?”
魏长黎摇头,半晌后,又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担心之前的事情再重演。”
他指着自己,戳了戳自己心口:“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不定时就会爆炸的炸弹,所以偶尔觉得……”
魏长黎话说到一半,似是察觉到后文不合时宜,收了声。
颜序却不打算放过他,原本蜻蜓点水的亲吻力道重了些,顺着后颈向下,咬住了魏长黎背脊凸起的第一块骨骼。
他目光幽深,用一种缓缓的、很柔和的声线追问道:
“你偶尔觉得什么?”
第70章 哥哥
魏长黎自觉失言, 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他转过身,微仰头凝视着颜序,暮色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找补似的弯了弯眼尾,却没说话。
纵然有24号的加持, 但那种言灵般的电流声始终在魏长黎的心中挥之不去, 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他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失控,对身边的人产生威胁。
有时候他会觉得如果没有自己, 颜序会过得非常……顺遂。
是的,如果没有他。
傍晚林间已经初有凉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微冻凝。
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米娅见势不对,腻歪地挨蹭过来,细声细气地对两人叫了几声,调解无果, 只好“喵呜”一声踮着脚溜走了。
颜序眼睫微垂,遮住瞳孔中映出的魏长黎的样子, 将他锁进自己又深又沉的眼瞳中。良久, 他周身的气场与动作都沉静下来, 用指腹轻轻摩挲过被自己啃红的后颈。
魏长黎耳边皆是溪水的声音, 如他流动的心绪。他察言观色片刻, 忽然抓住颜序的手, 黑而明润的眼睛掀起眼帘向上望去, 吻了吻颜序食指与无名指的指节。
颜序手指顺势压在他的嘴唇上, 在他唇珠上浅浅一刮,原本只是很轻的动作,但那根手指有自主意识一般流连着不肯离去, 自边缘探向柔软的唇腔。
“唔……”魏长黎被迫收着牙齿含着,越来越深的异物感从舌尖传往舌根,他眼睛半眯起来,染上一点湿润的水汽。
颜序自上而下看过去的时候,几乎能看到一种令他感到疯狂的乖顺。
但很快地,他克制地把手抽了回来,用带着水光的指尖敲了敲对方的下巴:“别那么觉得。”
颜序没说“觉得什么”,但两人其实都清楚。
“偶尔也不行。”他补充道。
见魏长黎仍然没有应声的意思,颜序终于微沉了脸色,转身想走。
“诶别……”魏长黎及时牵住他,但他不知在迟疑什么,把人拉住也没说话。
颜序顿住脚步回眸,魏长黎轻咳一声,无声游离开自己的视线,攥着对方掌心摇了摇。
周遭又只剩溪水穿过涧石的动静,魏长黎本以为颜序不会再开口了,却听见他说:“当年的事情,我很后悔。”
魏长黎微怔,反应过来颜序在说什么的时候,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有些迟钝地问:“什么?”
颜序放缓声音,十分认真道:“四年前出国的事情,我很后悔,长黎。”
魏长黎心脏像是被针倏忽刺痛,瞳孔微微压紧。
“当时我发现你的记忆会因为我而松动,”颜序平静地追溯着一段并不算美好的回忆,“这曾经是我最担心,甚至畏惧的事情,但它不可逆转地发生了。”
他重新走到溪边,注视着淙淙下泻的溪水,伸手掬了一捧在掌心,却无法使它们真正驻留,只得注视着水流从他舒展的掌纹间匆匆漫过。
“那段时间我一度很偏执,一边觉得远离你是好的,一边又陷入了极差的精神状态。出国后,我强迫自己剥离与你有关的一切,但效果甚微,”颜序冷淡的表情下带着一丝浅得看不清的忧郁,“人是很难脱胎换骨的,除非依靠药物抑制,那段时间我从16号注射到23号,情绪舒缓剂的淘汰速度越来越快,近乎到了无法衔接的绝境。”
绝境。
魏长黎闻言心脏剧烈地鼓噪起来,手指蜷曲着急于去抓握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秋日林间的寒气。
他既是24号的常客也是新客,曾几次听云洄絮叨过这种特制情绪舒缓剂的发展史——纵然24号的副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但越往前的版本副作用越强,痛苦感更高,也越难戒断。
3年8代,他不敢去想颜序在那三年里经历了什么,又以怎样的心境,在此时此刻肆意而平静地将过往剖开。
48/56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