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昀入宫一事,用不着明天,今夜就已经传遍朝廷各处,怕是与户部侍郎有牵扯的人,这一夜都不必睡了。
要说卫长昀在科举前无人知晓,从会试后不可能还跟从前一样,连他行事作风都没人查探。
从翰林院到大理寺,卫长昀一直都是个不讲人情只讲理的人。
入了大理寺后更甚,和赵显霖一起,两人一拍即合,把大理寺里那些陈年旧案全翻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查了个明白。
受到牵连的,别说你是金陵富商,你就是皇亲国戚也一样给你办了。
谁让赵显霖自己就是当今天子同辈的宗室。
“今夜入宫,的确是为了户部侍郎自尽于家中这件事。”卫长昀斟酌着可以说的部分,“案子的详情不便与你们说,但这桩案子交到大理寺手里彻查,那必定是要牵扯出一些尸位素餐的人了。”
原本户部侍郎的外室死在家中,已经定案并未他为了名声杀人灭口,只是考虑到他身在户部,如此行事一是道德品性不好,二是饮酒作乐枉顾信任。
故而一开始是要停职查办,最后也就是个革职。
朝廷官吏,大多都是从科举选拔上来的。
即便不是科举,那也是读过书的,这才能入仕、封官。
堂堂一个户部侍郎,不可能连自己最后受到的刑罚如何都不知晓,便在结案前夕,草草在家里自尽,这太奇怪了。
“要彻查?”
“是。”
“可是这桩案子,还能查到什么?难道是皇上那儿有什么线索,收到了弹劾?”
“谏官弹劾,本是分内之事,不过这一次收到的是年初饥荒的请奏书。”
“年初饥荒?是我们赴京途中遇到的那个?”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不过年初的事,竟然隐瞒到现在?要不是户部侍郎自尽,恐怕还牵扯不出这一条。”
“贪污灾民赈灾款,真是丧尽天良,算不得一个人了。”
“……看来这个年,怕是过不踏实了。”
明白卫长昀入宫是为了什么事后,大家也都放了心,各自松一口气。
不过能和赵显霖一起被传召入宫,说明卫长昀在皇上那里,已经隐隐有了信任。
贪污案和舞弊案一样,皆是贪墨。
然而其中牵扯和利益,以及朝廷重视的程度,都完全不一样。
其中,赈灾粮又是关乎受灾百姓的安危,连这一笔赈灾银都是暗中吞没,是嫌命太长。
坐在前厅聊了年初饥荒的事,又分析了一番赈灾银的去路,还有中间经过的各个环节。
不知不觉间,竟是过了子时才陆续离开。
送走朋友们后,姜宁和卫长昀先回了房,轻手轻脚洗漱,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家伙。
姜宁正在抖被子,跟卫长昀说了句话,察觉到卫长昀没有反应,不由诧异回头,“发什么愣,这么晚了不睡觉?”
卫长昀走上前,盯着姜宁,神色严肃。
几乎是在看见卫长昀表情的第一瞬间,姜宁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跟着手上动作停下。
“……入宫不单单是为了贪污案这一件事,对吗?”
“是。”
姜宁呼吸一促,手往前面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狼狈,连忙坐下,“那你老实告诉我,皇上打算怎么做。”
卫长昀蹙眉,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手。
刚才还有些暖意的手,这会儿摸着都发凉,“我并不知道,允王也未向我明说。”
搓了搓姜宁手背,卫长昀道:“只是在离开前,皇上把允王单独留下,说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姜宁叹口气,“别说是储君的事,就是亲自拟诏书都够了。”
卫长昀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笑了,“今日去,皇上的确有不适,但绝非像我们初入京时,外界传言那么严重。”
“允王真的一点提醒都未给你?”姜宁好奇道:“我还以为他真的只知道查案。”
“身在皇室,不可能毫无触动。”
卫长昀掀开被子,把他塞进去,“只不过有的人选择一争,有的选择提前出局。”
一旦出局,那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棋局内。
卫长昀灭了等,强行让姜宁酝酿睡意,“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一桩贪污案,希望能在年前解决,也能过个安稳年。”
姜宁撇嘴,但怕自己受凉,乖乖躺好才问:“所以你觉得,这回的赈灾银粮贪墨案,和上次的舞弊案一样吗?”
舞弊案是人为推动,那贪墨案呢?
是不是一样的,有人在推波助澜。
卫长昀嗯了声,侧身搂着姜宁,在他唇边亲了下,“不管是不是有人煽风点火,但赈灾银两和粮草都被人贪墨,是事实。”
姜宁明白他所想,“那就查吧,追回一点是一点。”
这也贪,属实是畜生不如了。
第247章
俗话总说多事之秋,然而在姜宁眼里,今冬的金陵也不遑多让,户部侍郎自尽在家中的消息一传开,便犹如巨石入水,水花足有数丈高。
大理寺与刑部协作查案,衙署内各自派了人一同前往延州查办此案,将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押解回京。
其中与金陵有牵扯的,则是全部收押大理寺牢狱,再由大理寺与刑部同审。
赈灾贪墨比起舞弊案,更近百姓民生,事关灾民生死,掀起的风波自是更大。
姜宁在揽月楼内都听见客人讨论好几次,丝毫不怕隔墙有耳,痛斥朝廷里的贪官,拿着饷银不做事,还贪墨百姓的救命钱、救命粮,良心被狗吃了。
有的人喝了点酒,言辞间更为犀利,直指朝廷不作为,从舞弊案到贪墨案,害了多少人。
以往讨论政事,多少都有些忌讳。
然而如今民间都在议论此事,朝廷即便是想要抓,那也抓不完,更别说把人抓了只会引起更大的民怨。
明德帝因这件事在早朝大发雷霆,因此病倒,已经推了两回早朝。
“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往常不是在下面跟客人闲聊吗?”
姜宁听到赵秋的声音,见他后面跟着周庚,笑了起来。
“来酒楼的熟客大多都知道我跟长昀的关系,免不得会打听大理寺办案的事,我只好躲上来了。”
赵秋一想也是,在这事上撒谎,那还不如不说。
和周庚一块把饭菜放桌上,木盘里都是姜宁爱吃的菜,还有一碗熬的汤,连卫幼安喝的羊奶都仔细撇过上面的浮沫。
“表兄,你先吃东西,幼安我给你看着。”周庚走到摇篮旁,在身上重新擦了擦手,这才去逗他。
姜宁嗯了声,走到桌旁,“后厨这一阵还忙吗?要是还忙不过来,便再请一个人。”
“用不了那么多人,后厨已经有六个厨子了,算上我七个,放眼金陵,大抵只有太白楼和樊乐楼有这样的后厨。”
周庚放轻声音,“后厨的事只要上手,就知道怎么上菜最快。”
“这倒是,做什么事都有巧劲的。”姜宁认同地点头,“不过你身量是不是又长了?过阵子阿娘要去做冬天的衣裳,你记得提醒她重新量尺寸。”
周庚应声,“晓得了,表兄。”
姜宁喝了口汤,“秋哥儿,你和子书要是没空的话,把尺寸给我阿娘,让她去布庄的时候,一并做了。”
“那行啊,就是要麻烦婶婶了。”赵秋倒是不客气,“不过回家前,我和子书打算去买些东西,带回家里去。”
“谢姐姐要一起回,你们正好互相有个照应,得托你们帮忙带些东西给二爷。”
姜宁想了想,“东西不多,几本书还有笔墨,再给二爷家里的叔婶都带一份新年礼。”
“那我们的呢?”赵秋故意开玩笑问:“今年不在一块过年了,新年礼就不给了啊。”
姜宁瞥他,“年底分的红包还不够啊?不过还真有,但你和子书没有,是给你们爹娘的。”
赵秋啊了声,瞪圆眼,“你们还真准备了?不用不用。”
“该给的。”姜宁拿勺子舀着饭,“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你们一并带回去,替我们家带声新年好。”
其实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但一提到赵秋和王子书回乡,便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再过小半个月,王子书考完试,和赵秋整理下行礼,要不了几日就会启程返乡。
“还有好一阵呢,你这一说,好像就要分开似的。”赵秋入京也有半年,想到要分开,不由生出几分不舍。
姜宁看着他笑起来,“可不兴这样的,又不是不见面了,等你们过完上元节回来,正月也才刚过。”
赵秋点头,“这么一看,分开也不过两月而已。”
“是是是,揽月楼就在这里不会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还在。”姜宁换了筷子去夹菜,“这道菜下回用蒜量少一点,抢味了。”
周庚一怔,面露赧然,“知道了,我下回少放一点。”
“还有这汤,是不是熬的时间太久,然后又忘记撇去上面的浮沫和油,一旦凉了会腻。”
姜宁提完意见,“不过小炒肉好吃,千万别用玉米粉裹了再炒,那种做法白瞎我们选那么好的肉。”
“知道,裹玉米粉看着柔嫩,实际上到嘴里都是不是肉味了。”周庚道:“后厨的人我都交代了,肉要当天的,哪怕晚上的菜备得不够,也不要用玉米粉裹着,为了口感。”
“冷藏里的肉能放一天,这一阵天冷了,还能放更多。”姜宁擦了擦嘴,把吃完的碗筷收拾好,“但千万别弄成冻肉,口感会差,除非是冷藏间放不下,可以分一部分暂时冻起来,但那部分只能拿去做丸子,不可用来炒、煮。”
“好,我盯着的。”
周庚看他吃完,“西街的玉春楼前一阵才为了这事,有客人上门闹过。”
姜宁哎了声,好奇看他,“我只听说了一些,倒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给了知情人一些好处封口,传出来的便成了无伤大雅的小事。”
赵秋在一旁解释,“我们亦是从菜贩和肉贩那儿听了一两句。”
闻言姜宁更好奇了,能是什么食材,让玉春楼不惜花钱封口。
难道是肉变质?还是厨子擅自以次充好,比如用鼠肉等,充了猪肉和羊肉。
想到这,姜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行,这都不是人品的问题,是闹不好要吃出病的。
玉春楼也不是小馆子,好歹是个大饭馆,怎么连后厨都管不住,出了这种岔子。
“表兄放心,后厨的事我一直都盯着,大家都一心想在酒楼待着,不可能自断财路。”
周庚后半句话说得在理,揽月楼不只是开的工钱多,而且每逢过节还发一些过节礼跟红包,比起其他家好太多。
“玉春楼能出这种岔子,那就说明心术不正的人在那儿都一样。”姜宁蹙眉,走到摇篮旁,“你们在大堂和后厨,提醒下大家,每天收拾东西、存取食材,都一定要亲自检查,不可经别人的手。”
尤其是送过来的菜和肉,一定要仔细检查。
姜宁可不想因为这种疏忽,成了可乘之机,毁了揽月楼的名声。
比起生意兴旺,他更在意酒楼的口碑。
周庚听姜宁语气严肃,郑重点头,“好,这一阵我都带人盯着。”
“我也跟谢姐姐说一声,此事大家都上上心,毕竟年关了,免不得有人想趁着年前忙碌生事。”
赵秋道:“太白楼和樊乐楼这一阵对店里伙计跟厨子都严格不少。”
“应该的。”姜宁倒觉得他们反应很快,否则出现玉春楼一样的事,可压不下去的。
越是名声在外,就越要爱惜口碑,一旦塌了,再挽回难如登天。
三人在议事间里又聊了会儿别的事,等赵秋和周庚出去后,姜宁便哄着卫幼安睡午觉。
哄着哄着,自己也趴在榻上的方几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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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不知道多久,姜宁听到哭声惊醒,一下坐起来,茫然地环顾一圈后,才恍然大悟似的弯腰去把卫幼安抱起来。
幼安才不到三个月,小小软软的一团,连着襁褓一起抱起来,也不怎么沉。
姜宁把他托在臂弯里,低头哄着,“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在的,就是和你一样睡着了。”
幼安听不懂,但姜宁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下安抚了他情绪,哭声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委屈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姜宁对着他皱皱鼻子,“才多大点,就懂得拿捏人了。”
幼安继续抽噎,小手不安分地想抓姜宁。
“不能抓人头发,这习惯不好。”姜宁试图跟他讲道理,“真该让卫长昀来管你,他狠得下心。”
提到卫长昀,姜宁忽地心里一阵发空。
奇怪了,大白天的,怎么有种做梦,脚底一点不踏实的感觉。
姜宁不由得抿了抿唇,走到窗户边,先给孩子拉好襁褓盖住,这才推开一丝缝朝外看。
这边窗户能看到一条街,街上行人热闹,半点不像有什么事。
瞧着过年气氛还挺浓,连前一阵贪墨案爆出时的大骂朝廷气氛都散了许多。
姜宁很快把窗户关好,抱着幼安回到屋内。
真是到了冬天,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等到下午,家里马车准时到酒楼来接姜宁,是陆拙驾的车。
姜宁跟顾苗和赵秋说了声,上马车后忽然反应过来,“你今日不是跟长昀去衙署,怎么是你驾的车?”
陆拙正在牵绳子,听到姜宁这么问,差点手抖撒开,“大人已经回府,让我过来接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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