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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做个面疙瘩汤,才生火他们就来找茬。”姜宁想抬手擦脸,发现还握着镰刀,尴尬地放下,“你回来得正好,帮个忙?”
姜宁神经粗,大咧咧地问卫长昀,“还是你要先去看那俩小孩?小小昨天发烧,不过已经退了,小宝在屋里守着她。”
卫长昀眼里闪过错愕,“……帮什么忙?”
“生火啊!”姜宁拎着镰刀往草棚搭的厨房走,瞥眼门后那两小家伙,“还看热闹?你们二哥回来了,也不出来迎接迎接。”
卫长昀自知刚才那话问得傻了,捻了捻拎着包袱的手指,余光扫向厨房。
“二哥!真的是你回来了?”
“二哥二哥!我要抱!”
卫长昀收回视线,弯腰把跑出来的卫小小抱起来,摸摸他额头,“难受?”
卫小小眼睛亮亮的,摇头,“不难受,好啦。”
卫长昀“嗯”了声,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回了屋,把包袱放桌上,挽起袖子,想起什么,往屋里的柜子看了眼。
“二哥,我饿了。”
“我也饿了。”
闻言卫长昀压下心思,挽起袖子朝外走,“我去帮……帮忙。”
卫长昀出来的时候,姜宁正一脸郁闷地揉面。
平时习惯了家里的那种精面,揉这个粗面一点都不得劲,加上身体没养好,才一会儿就累得大喘气,旁边的火没人看,眼瞅着就要灭了。
姜宁嘀咕道:“早知道不做这个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吧。”
姜宁猝然回头,略有心虚地笑了一下,“你会揉吗?其实我也可以——”
卫长昀点头,伸手拿过盆,“会。”
停顿了下,怕姜宁不明白,又补了一句,“跟大哥学的。”
斯人已逝,还需珍惜当下。
当然姜宁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人家兄弟感情好,他一个外来的劝人放下,多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宁没坚持,挪到一边坐小凳子上去生火。
之前办席剩下的柴还有,所以不用买也不用上山去砍,给姜宁省了不少力气。
往灶里添了几根柴,姜宁手肘撑着膝盖,坐姿十分随意,脸上又是面粉又是灶灰,要不是耳垂那颗小红痣醒目,一点不像哥儿。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姜宁经过一早上“斗反派”的洗礼,心情放松过头,差点露馅,一个急刹车,改口道:“我是说,私塾放假了?”
卫长昀站着,姜宁坐着。
厨房不大,所以余光基本能扫完全部,所以卫长昀也不是有意观察姜宁。
听到姜宁的话时,他心里只是想,姜宁看上去一点也不难过。
“……”卫长昀沉默了下,揉面的动作顿住,“没。”
姜宁瞪大眼,惊愕地扭头看卫长昀,“……你逃课?”
卫长昀:“……”
“没。”
姜宁觉得他性子已经挺慢了,眼前的卫长昀怎么比他还离谱。
戳一下动一下,问什么就答什么。
姜宁想到卫家条件这么差了,还愿意供卫长昀上学,他居然逃课,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能逃课呢,知识就是财富!
不好好上学,以后打工卖力气都要被人骗的。
至少读完初中再去打工,九年义务得完成吧,认字总比不认字强。
“你怎么能逃课?”姜宁没拿家里省吃俭用供你上学那套问,只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先生给你小鞋穿了?”
卫长昀眼里缓缓出现疑问,不知道是震惊多一点还是困惑多一点。
姜宁手里拎着一根木条,眉毛快拧成一团,“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说出来,我去给你讨个公道,不带校园霸凌的。”
卫长昀虽听得一知半解,一边惊讶于姜宁和半个多月前的不一样,一边往旁边挪了点,避开他手里那根木条。
“我退学了。”
“退学了好,退——”
姜宁瞪大眼睛,一下站起来,“你退学了?!”
卫长昀低着头,没看他,“嗯。”
姜宁懵了,好半天没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蹙眉盯着卫长昀。
其实他俩站在一起,他比卫长昀还高小半个头,少年沉默地站在灶台前,揉着一盆面。
少年身上衣裳洗得发白,可却干干净净。
姜宁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问,其实想也知道卫长昀为什么会退学。
能为什么?
穷人家的孩子,上学是一件奢侈的事。
放到现代都多少山区孩子上不起学,就算有义务教育,家里太穷了,孩子也没时间上学,得去割猪草、做农活。
更别说他现在这个时候,连认字的人都没多少。
姜宁家里不算富裕,但哥哥姐姐年纪比他大不少,所以他一出生,得到了很多爱,也没为生活发过愁。
爸妈辛苦种地,供出哥哥姐姐两个大学生。
等到他上学的时候,家里开了小卖部和农家乐,赶上返乡创业、旅游潮,日子好过了很多。
“不能退学。”姜宁板起脸,认真道:“等小小好一点,我就跟你去私塾,向先生赔礼,送你回去上学。”
卫长昀依旧低着头,盆里的面已经揉好了,“我不回去。”
姜宁伸手拉了一下他胳膊,耐着性子问:“那你不上学,要做什么?”
卫长昀终于看向他,“种地。”
“……”
姜宁磨了磨后槽牙,收回手,按着太阳穴,“然后呢?”
卫长昀终于察觉到姜宁平静之下的怒意,又退了一步,“养家。”
第4章
姜宁气笑了。
他刚想质问,倏地灵台清明,想起什么来,微微抬眼,便对上了卫长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遮掩,也无半点不甘。
只是在平静地陈述养家这个事实。
长兄离世,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算得上劳动力的人,所以退学养家,理所应当。
不然年幼的弟妹,和一个刚过门就没了丈夫的体弱哥儿,在村子里如何生活。
短时间还行,日子久了,总是会被人欺负。
姜宁方才觉得到嘴边那一腔说辞荒谬,脸颊微热,心里有些臊得慌。
还好没说出口。
“你才多大,如何养家?你从前都在学堂、私塾里,种地要知节气、分五谷,还得每日去地里翻土、除草,可都不容易。”姜宁放缓了语气,道:“我知你惦记家里,但一声不吭退学,是不是有些冲动了?”
厨房里的光线并不算亮堂,尤其是今儿天阴着。
卫长昀心里诧异,他刚才还以为姜宁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一点不生气,眼睛睁大了些,又很快敛眸道:“我是考虑过后才做的决定。”
姜宁一怔,被他一句话堵得没反应过来。
“你考虑了什么?”
他俩这一来一回,都把对方问住了。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嵌在灶上的大铁锅,水已经烧开了,噗噗往外冒热气。
“我只知道,我得养这个家。”卫长昀是家里性格最不一样的孩子,寡言正直,从小就脾气倔,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
除非你能说服他,比他还能说。
姜宁算是服了这个小叔子,手搭在腰上,望着他笑起来。
卫长昀被他这一笑,弄得更糊涂,薄唇抿了抿,“而且,我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高中都没毕业。
姜宁在心里嘀咕了句,还想再说什么,往外瞥见卫小宝不知道什么探出个脑袋往这儿看,立即把话咽回去。
大人吵架,不利于小孩心里健康和成长。
“水开了。”
旁边传来卫长昀刚变完声的一句话,姜宁没好气瞪他眼,上前把盆挪到自己面前,“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生在农村的人,哪有不会干活的。
姜宁做事很利索,大概是因为上初中后,家里开了农家乐,一开始都家里人自己做,他学了不少。
面团先切块再切条,又把篮子里的葱花和辣椒、土豆洗干净,辣椒切成丁,土豆切成条。
土豆和面条一起放,等煮得差不多,再往里放辣椒丁,一小勺油跟一勺盐。
“那这几天你先待在家里,想想要不要去上学。”姜宁盖上锅盖,回头道:“要你想去,那我就跟你一块去给先生赔礼,让你回去上。”
“若你要是不想……”
姜宁停顿了一下,道:“你是担心家里没钱,所以才回来?”
姜宁不喜欢遮遮掩掩,过日子当然是要敞亮的,尤其是一家人,要连话都说不开,那还怎么过?
卫长昀坐在小板凳上,听见后抬头看姜宁,半晌才“嗯”了声。
果然还是钱的问题。
姜宁想着,没再说别的,毕竟他才来一晚上,别说挣钱了,连家里的财产都还没摸清楚。
锅里的热气往外散,逐渐能闻到香味。
姜宁擦了擦手,正想让卫长昀去叫两个小的吃饭,忽然瞥见厨房外边有一抹橙红,眼睛一亮,连忙从外面绕了过去。
厨房是挨着墙搭的,旁边就是俩小孩住的屋子。
屋后为了排水,挖了一条水沟,这会儿墙边长了一株毛辣果,藤枝东倒西歪,显然不是种的。
姜宁走过去,摘了几颗在手里,又钻回厨房,随便洗洗就切了往锅里放。
“那是什么?”
“毛辣果啊,放这个开胃。”
卫长昀没听过什么毛辣果,这不就是房前屋后长的杂草吗?哪怕红了都很酸,村子里没谁家会吃这个。
姜宁没想到这里竟然有毛辣果,他还以为只有他家那边才长,有这个东西就好办了。
能不能挣钱另说,但他自己的胃能满足了。
没有人能拒绝酸汤鱼和酸汤火锅,除了不爱吃酸的人。
“放心,没毒。”姜宁把手里剩下的两颗,一颗塞嘴里,另一颗摊在手心递到卫长昀面前,“尝尝?”
牙尖咬破表面那一层皮,酸味一下在舌尖炸开,然后夹杂一点点甜味。
果然是野生的,这么酸啊。
卫长昀看着姜宁一边揉腮帮一边往屋子那边走,垂眼盯着被硬塞到手里的毛辣果。
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手把果子塞到嘴里。
好酸。
比没熟透的梨还酸。
“哇——!好香啊!”
“宁哥哥,你做的什么?闻着好香!”
俩孩子坐在桌旁,瞪大眼盯着桌子中间那盆刚出锅的面条汤。
家里以前也做过面条,还有各种面汤,可闻着都没这么香,引得人不停吞咽。
姜宁用铲子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热气扑腾得更明显,“还没吃呢,吃过了再夸。”
小孩子年纪不大,又刚失了长兄,姜宁对他们来说,那就是最可靠的人。
快跟卫长昀一样亲了。
卫小小抱着碗,手还没碗大,筷子也捏得低,喝了口汤,才开始吃面条。
才吃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姜宁。
其实姜宁也挺紧张的,这是他来到这儿后做的第一顿饭,尤其还是不熟悉的厨房,什么都不顺手,生怕翻车。
看到卫小小眼睛亮起来的瞬间,心里一松。
姜宁笑起来,放心地给刚从厨房出来的卫长昀也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尝尝?”
卫长昀手上还有水,怔了下才拿起筷子,“谢谢。”
姜宁瞥眼吃得呼哧呼哧的俩小孩,“客气什么,都一家人,以后还有更多好吃的。”
他家里可是开农家乐的,酒店里的那些菜他不会做,还搞不定农家菜么?
“宁哥哥,还有什么好吃的啊?!”
“以后就知道了。”姜宁没直说,见卫小宝还想说话,制止道:“嘴里吃着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不礼貌也容易呛着。”
卫小宝立即闭了嘴,乖乖捧着碗吃东西。
卫长昀飞快地看了眼姜宁,又垂下眼。
他喝汤时在想,这位嫂嫂手艺真好。
一顿早午饭吃完,卫长昀主动去洗碗,小小和小宝围着姜宁,被他用随手编的草蚂蚱哄去了屋里玩。
因为姜宁有正事要忙,暂时没空陪小孩。
约摸过了一刻,厨房里收拾的卫长昀走出来,见姜宁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他。
“你忙完了吧?”姜宁问。
卫长昀点头,在方桌另一侧坐下。
“我刚才想了想,还是不赞同你退学。”姜宁生了一张漂亮的脸,不笑时,便生出几分距离感。
卫长昀一听,到底是少年心性,一下控制不住表情,薄唇抿起,一脸不服,仔细看还有些委屈。
姜宁挑了挑眉梢,掀起唇角,“你先别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暂时退学回家里帮忙,但日后还是得去上学。”
卫长昀绷紧的肩背一下僵住,愕然道:“什么?”
“如今你是担心钱和家里弟妹才回来,我理解。”姜宁拿出刚才在堂屋里翻到的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节炭笔,“但你大哥既送你去上学,想必是知道读书是一条好出路,你还上了几年学,总不能连你大哥那点觉悟都没有。”
他的话刚说完,卫长昀微微低下头,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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