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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门形同虚设,我毫不费力地就将它踹开了。
外面的混乱似乎根本没有打扰到里面的人,反倒是我破门的动静将人都惊醒了。
他们不自觉地抱紧了身边的人,看向我的眼神都惊惧不已,甚至还有些许愤恨。
我沉默着走到牢房门口。
阿寻连滚带爬地跑到最前方,摔了个踉跄,却很不服输地抬起头与我对峙起来。
“你想做什么?”他咬牙切齿的。
但我并没有时间,也并没有心情和他解释,“往后退一点。”
他不动,我只好去了另一边,先用银雪用力地击了两鞭,然后不算费力地就踹断了两根木桩。
角落里的呜咽啜泣声随着木头的断裂声变得更大了一些。
我从那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里走了进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阿寻见状更急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没有让步。
我叹了口气,“现在赶快带阿嬷阿婆弟弟妹妹们出去。”
他睁大了眼睛。
我半蹲下身,“阿寻,听话。”
我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匕首给他,那把从戚大哥身上拔出来的匕首。
阿寻的手发着抖,试探地向前伸了一点,我直接将匕首放入了他的手中,便准备起身去安抚角落里的人。
还没等我站起来,阿寻像突然缓过神来,朝我扑了过来。
我始料未及,满脸愕然地跌倒在地,直到肩上传来一阵刺痛,我才意识到这兔崽子把我刚刚给他的匕首又还给了我。
……虽然方式不太温和。
之前被荀九阴了一次,肩上的伤并没有好全,这一遭简直新疼旧通一起来,让我额上瞬间就流下了冷汗。
所幸我当时倒的太快,匕首并没有插.入的太深,轻轻一拔就抽了出来,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看着阿寻,他像是完全傻了,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突然痛哭。
我又叹了口气,我还没来得及哭呢。
“……对不起。”他抽抽搭搭的。
我想了想,还是把匕首擦干净给了他,他低着头,不敢拿。
“我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大家,刚刚……”我笑了一下,又塞了一次,“做的不错。”
他抬起头,满脸的惊诧。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没再说话,朝角落走去。
最角落里,阿依婆将荣荣抱在怀中,闭目养神,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她才缓缓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我。
我与阿依婆见的并不多,如非有什么大事,阿依婆一般不会出现在寨子里,但最后还是难免被牵连进来。
她的脸上也有些细微的擦伤,但并不使她狼狈,那双眼睛里一片沉静,没有一丝身处险境的慌乱,恰如古井无波。
刚刚好安抚了我躁动的情绪。
“阿依婆,”我低声叫她,“带他们走吧,去找妲姐姐他们,他们都听你的。”
阿依婆没说我什么,直接起了身,我连忙扶了一下。
荣荣从阿依婆的怀中偏过头来看着我,他稚嫩的脸上还有几道未干的泪痕,幼小的瞳孔中却是一片空茫,听到我的声音后,他才眨了一下眼。
“……哥哥。”他声音很小,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叫我。
我苦笑,轻声哄着他,“荣荣乖,睡一觉就好了。”
阿依婆一动,其他人像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互相帮扶着站了起来,有序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最后,衣角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我回头,却发现阿寻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了。
“哥哥,对不起……”少年人的脸上尽是自责,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还是满心愧疚,连同声音也是哽咽着,“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没找到唐姐姐,耽误了时间才害的大家成了这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唐寰……
我才发现从一开始,我就没见到过唐寰和荀九。
我低下头,“不是你的错,”我低下头,“朝西一直走,那里有条小道,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你不走吗?”他有些惊慌地问我。
我摇摇头,将他推了出去,催促道,“快走吧,没时间了。”
他一步三回头,见我动也不动,还是一咬牙就跟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逐渐消失,没有出什么意外。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暗牢门口,动都懒得动了。
真想这样就算了。
181
破开云层的光落在我身前,也刚刚好没落到我身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早。
而我身后这个宛如坟冢一般的牢笼却像还被留在黑夜之中没有醒来,吱呀地冒出腐败的声响来。
哪来的声音?
我骤然惊醒,眼睛盯着牢房对面的尽头,那里没有放置任何火把,见不到任何光亮。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眼睛再次适应黑暗之后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扇门,声音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这扇门关的要比暗牢的大门要紧多了,我颇废了些蛮力才打开。
不同于外间的腐朽气息,这里更浓重的是属于血的气味。
高窗吝啬地施舍了些光,才让我看清了里面。
被血染黑的刑具挂满了墙,插在墙中的火把全部熄灭着。
这是个刑室。
我进来之后声音就消失了,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我猜到之前的响声从何而来。
角落的人浑身被血染红,伤口与残破的衣物混杂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一根细长的铁链将她的双手牢牢锁住,若不是看见她还在轻轻喘着气,我都可能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她大概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弄响了铁链。
是唐寰。
方才阿寻跟我说没找到唐寰的时候,我还有些怀疑,但现在看到她这个模样,我却开始不确定了。
她抬头看见我,似乎不是很意外。
“荀九呢?”我问她。
“死了。”她淡淡道。
我以为她不过是在搪塞我,没想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冲我微微一抬头,“看你身后。”
我下意识地回头,才发现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排刑架上还挂着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一动不动,就像是真的已经死了。
身形是熟悉的,衣服是熟悉的,就连腿上的包扎也是熟悉的。
确是荀九没错了。
他的上半身衣服有些残破,像是被人强行撕开了,上面还沾染了斑驳的暗红色,手脚都被绑在刑架上,不正常地僵硬着。
如同现在他这个人一般。
我用手拨开那遮面的头发,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一张绝对称得上平静安详的脸露了出来,那嘴角还微微勾着,仿佛正在做什么美梦。
我悚然一惊,放下了手。
荀九居然真的死了,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第六十四章
182
“我没必要骗你。”唐寰轻笑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荀九和唐寰为什么会在刑室里,荀九又是怎么死的,短短的一个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我走到唐寰面前,“要我救你吗?”
“随便。”嘴上这么说着,她又扔了一根银针到我脚下,我捡起来,针还是温热的,不知道已经被攥了多久。
“准备的倒是挺齐全的。”我不是故意和她过不去,而是一直都看不惯她,习惯性地呛了她一句。
她并不在意,“我两只手被锁在一起了,弄不开。”
“你就那么肯定我打的开?”我捡起针,找到了锁的位置,蹲了下来。
闻言她有片刻的迟疑,却只听咔哒一声,四把锁已经被我打开了一把。
不入流的事我会的多了,并不差这一件。
她一下子黑了脸,不说话了。
“他们为什么把你们带刑室来了?”我问。
“我哪儿知道?”她没好气,说话夹枪带棒,“你不是他们的主子吗,还问我?”
“我不是。”我平静道。
眼见着她两只手都能动了,我就立刻把针还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解决剩下的问题。
她无言地接过针,低头捣鼓起来,“我是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被人抓了过来挨了顿毒打,差点连命都没了。”
“至于荀九,”她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反正人是真死了。”
我没说话,不算大的刑室里只剩下针在锁孔里碰撞的声音。
唐寰没说真话,阿寻方才还说过他并没有找到唐寰,如果唐寰是一起被抓过来的,没道理阿寻会没看见,除非在阿寻他们被关进来之前,唐寰就已经被关在刑室里了。
那荀九……
我冷不丁开口,“你为什么要杀荀九?”
闻言唐寰的手一抖,银针被弯出一个弧度,她失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丢开银针,背靠上墙,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被我气得发抖。
“我只听到他们说荀九该罚,就看着他们把人架上去了,怎么弄死的我哪儿知道?!”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罢了,随你怎么想,反正秋少主一向看不来我,几盆脏水不是泼,我懒得与你多说。”
“谁抓的你你也不知道吗?”我突然问唐寰。
她的笑容更加讽刺,睁眼看着我,或者说是荀九,“还能有谁,不就是你身后的这个人吗?”
我起身又走到了荀九身旁,掀开了他被撕破的衣衫,只见他的胸口之下有一道细长的刀口,有血迹缓缓渗出,又凝固在伤口周围,我伸手按了按附近。
少了根肋骨。
然后我又依次查看了他的双手双脚,果然在筋脉处看到了类似的伤口。
违令者抽骨磨刀后断筋……这便是处罚了。
看来当初荀九说被父亲追杀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这些伤口,很明显全部都是在死后才造成的,而秋家暗卫中的刑罚,是无论死活,该罚必罚。
只是唐寰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根本没意识到她的话中有天大的漏洞。
荀九早就死了,被抓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荀九啊,贼心不死,”她继续说,“抓了我说要将功赎罪,可结果呢,死的是他又不是我。”
“将功赎罪?”我从善如流地问,心中却不免有些疑虑。
“是啊,无非是想从我口中逼问一些关于大阵的事。”她冷哼一声,就像确有其实一般。
“问你干什么?”我感到有些怪异。
“问我干什么啊,”她拖长了声音,“那得问问秋少主自己了?”
她露出一个迄今为止最真实的笑,“秋少主难道不正是秋庄主一直在寻的聚灵体质吗?”
我脑中所有的想法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从头到脚如陷冰寒。
“我与秋少主非亲非故,又何必替你瞒着这事,不若直接告诉了他们,也好免去不必的皮肉之苦。不然也等不到秋少主来救我了。”
她的恶意远远不止这些。
“秋少主不是口口声声要护着寨子的安全吗,不是隐瞒身份也要保护大家吗?很容易啊,你直接去死不就好了,你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秋成英也是要你的命,我也是要你的命,反正你迟早都是要死的,为什么现在不就去死呢?你不是要救人吗?你倒是去救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你根本就不敢,你怕死啊,可谁不怕死呢?你不愿意,我帮你还不好吗?”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偷偷改了他们的密令,可你为什么还不死?谁活着都好,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混乱。
刹那间,所有的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暗卫先是要杀我,秋拾来了之后态度却又天翻地覆,一边监视着我,一边纵容着我。
“内奸的事……也是你?”我声音发涩。
“是我又如何,”她大方承认,神色癫狂,“你这样的祸害,就不该再留下来害人!”
原来竟是这样。
其实应当还有许多问题的,比如内奸又是怎么知道暗卫行动的,比如她是怎么修改密令的,比如她是怎么知道我是“聚灵体质”的,比如她和荀九究竟是怎么被弄到据点的,比如荀九究竟是谁杀的,比如……
不过这些问题的存在如同云烟一般短暂,在愈发尖利的质问声中迅速地消失在我的脑海之中,余下的地方都充斥着绵绵不绝的回音,仿佛四面八方都在质问我: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
我惊慌失措,想赶快逃离这些阴魂不散的声音,余光却瞥见荀九那带笑的面孔,之前的平静祥和似乎也变成了对我的嘲笑,他那勾起的唇好像下一刻就要张开来问我:“我都死了,你怎么还不死?”
我逐渐感到窒息,连忙朝外跑去,那黑暗中的一点光仿佛是我最后的希望,我用尽全力才到达了那里。
暗牢门口,秋拾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他的身后,站着一列暗卫,将我的去路堵的死死的。
根本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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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古怪地笑了一声,也不看秋拾,径直就朝着山上的方向跑去,他们果然根本不敢伤我,被我撞了个猝不及防,露出个空隙。
“拦住少主!”秋拾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大概已经气急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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