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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一股火气上了头,“为什么?”
那老头没跟我置气,回头一脸古怪地看着我:“要死的人有什么可救的。”
“有,为什么没有,”我否认着,却没什么底气,“他有的,他还有气,他还能救。”
“你觉得有救,那你便去吧。”他应付了我一句,便不再理会了。
此时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救人,但我却将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哑着声音,没有人知道,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求人,没有任何底气。
“话别说的太满,嘴上说着什么都可以,真让你做你做不了的事情的时候,也不知你还敢不敢这么说。”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我刚想追过去,却被人拉住了。
是小春花。
她一脸了然,“死老头不乐意,缠着也没用,我也不懂什么医术,你自求多福吧,好好照顾着说不定还能再撑几天,但要是死了你记得一定要及时扔出去,放屋子里会臭的。”
我听不下去,阴沉着脸走开了。
第六十七章
191
我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一扇废弃的木门,想了想, 又去林子里搬来了几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头,磨平了棱角之后将木门搭了上去,放在角落中也勉强算是个床。
不过大概只够一个人睡了。
小春花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忙来忙去,在我找她求水的时候她还很大方地指了指后院的井,“自便吧。”
井边乱七八糟地放了几个木盆,我挑了一个稍微干净些的打了一盆水,将木板洗刷干净后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最后才将薛流风抱了上去。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去打了一盆水,然后问小春花:“这里可有烧热水的地方?”
“热水?没有。”
“那厨房呢?”
小春花莫名地看着我,“厨房?什么玩意儿?”
我比她更莫名其妙,“那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她一脸的理所当然,“有人送啊。”
我无言以对,只好去林子里拾了些枯枝,打算在院子里寻个空处烧火煮水。
小春花看到我将枯枝堆在地上,很是嫌弃,“你把这些玩意儿抱进来干嘛,脏不脏啊!”
“生火烧点热水。”我低头闷声道。
“生火?”她突然高声大叫,声音尖利得令人耳朵发麻,“不准生火!”
我正诧异于她的激动,她一脚踢翻了我堆好的枯枝,端起那盆水泼了下去,瞬间一地的狼藉。
我倏地起身,不知是不是气急了,我止不住地晃了几下,头晕目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却看起来要比我生气多了,“谁准你随便生火了!再让我看到你们就给我滚出去!”
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指着鼻子这么骂让我十分难堪,但究竟是寄人篱下,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捡起木盆又去井边打了一盆水。
井水很凉,我将手放进盆子里浸了半晌,指节便已经被冻的泛红,连动一下都觉得有些僵硬。
没有干净的布巾,我的外衫也早已经破破烂烂,脏的看不出原先模样,我只好先将外衫脱下,好在内衫和里衣尚且干净,我叹了口气,将完整的里衣也撕成布条。
也不知道衣服还能撑多久,还好我体质向来不错,倒也不是很怕冷。
我将撕好的布条浸在水中,然后解开了所有衣衫,猛然暴露在外的胸口泛起一阵凉意,我并没有在意。
我将浸满井水的布条拿起,贴在胸口上,然后又重新将衣衫捂紧,冰冷的水让我忍不住一抖,贴住的地方几乎瞬间就丧失了知觉,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转,我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直等到感觉不到任何凉意之后,我才将布条拿出来。
我摸了摸,虽然并不热,但也没有那么冰了。
我掀开他的额发,用刚从胸口拿出的布条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竟还有些欢喜。
他若是知道我在用什么给他擦脸,怕是要被我气的浑身发抖,我忍不住坏心地想。
除了些擦伤,他脸上的其他伤口并不严重,我多擦了几道,却在他的右脸上发现一条长长的疤痕,看起来十分狰狞。
我停住了手。
这是他被父亲押进地牢之后被打的,我闭了下眼,几乎顷刻间就回想起当日所见的可怖形状,却不知这么久他都遮掩的严严实实。
或许是我从来都没仔仔细细地看过。
布条已经脏的不能继续用了,我便又重复了几次,将撕好的布条用了大半,才将他浑身收拾的干干净净。
将内衫搭在他身上之时,他那布满青紫与疤痕的身体仍旧不停地在我眼前浮现,新伤旧疤,都是我不知道的。
脏了的布条我并没有扔,全部都被我放进了盆中,干净的水逐渐被血污染的浑浊。
我将盆端了出去,却在门口见到踌躇不定,抓耳挠腮的小春花。
她听到我开门的声音,陡然一惊,迅速转过头来。
我面色淡然地看着她,她脸色一变,将一个小篮子放在我脚下后扭头便跑开了,跑之前还不忘哼了我一声。
我低头看着篮子,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草药,还有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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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井里又打了些水,将脏掉的布条用力洗了几道,再拧干的时候布条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模样,但好歹干净了许多。
我又去山里掰了几根枯竹,搭了个摇摇欲坠的架子,所幸几根布条并不足以压垮它。
做完这一切后,天已经快黑了,我才将门口的小篮子拿了进去,放在床边。
我拿起一个馒头几口便吃完了,没什么味道,也有些干硬,却唤起了我久违的饿意,但我没碰另一个馒头,开始翻起了旁边的草药。
好在我曾经在寨子里帮过一段时间的忙,这里面的草药我居然多多少少都认得一些,我挑出了一部分拿石头磨碎,再掀起我盖在薛流风身上的内衫,之前清理过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来,浸透了他身下的干草席。
我心头沉寂,默不作声地重新又清理了一遍,再将不知有没有用的草药敷了上去,而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了。
重新盖上内衫的时候,我只觉得手中拎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千斤重的巨石。
我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却发现原来是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心中茫然,只来得及侧身避开床,便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第六十八章
193
我是被痛醒的。
睁眼时天已大亮,我颇费了些力气才看清了眼前。
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我身边低着头收东西,而我还躺在地上,大概就是我昨天倒下的位置。
我想起身,但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力气。
大概是昨日累极了吧,我想。
听到我的动静,小春花抬起了头,“哟,醒了?”
我眨了下眼,没太弄清楚状况,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床上,薛流风安稳地躺着,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微微起伏的胸膛让我稍微安下了心。
“我还当只有一个是要死的,没想到两个都是要死的。”她看了我一眼,心情似乎很好,“你可真有意思。”
我脑子还昏沉着,但也感受的出来到她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故作平淡地说:“不过是太累了睡了一觉罢了,能有什么,我这不是醒了。”
“你以为你怎么醒的?”她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篓,“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你再不醒我颜面何存?”
“什么?”我一脸怔忪。
她满面都是藏不住的得色,将竹篓打开了一个小口,递到我的面前。
我费力地坐起了身,却听她继续说道:“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你们现在也算有缘分,就大发慈悲给你看一眼吧。”
竹篓里有些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见一阵扑腾声,紧接着一只足有鸡蛋大的黑虫顺着打开的小口冲了出来,差一点直接飞到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往后一坐,浑身酸痛,却无暇顾及,满心惊魂未定。
小春花熟稔地将虫捉回手中,还颇为爱惜地摸了几下,温柔极了,“又想乱跑,真不听话。”
一个少年模样的少女对一只硕大的虫子温声细语,在大好的天光下看得我寒毛直竖。
“这……什么东西?”我联想到她之前说的话,心里突然出现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呸,没见识的狗东西,”她骂道,“这么好的药虫给你用了真是糟践宝贝!”
药虫?
我想起刚醒的时候那阵莫名的疼痛,心有所感地低下了头,果然在手腕处看到一个极为明显的咬痕,我想抬起手看仔细些,却发觉半个手臂都在发麻,难以动弹。
“三个月才攒那么点药液,小黑倒是大方,全给你了。”说着她还颇为心痛。
我对南疆这里的稀奇玩意一无所知,但小春花的模样也不似作伪,一时之间我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在听到“小黑”这个名字时,心中觉得很是微妙。
小春花自然是没发觉,她将黑虫又放回了竹篓中,抱在了怀中。
“你别不信,你体内气息虚浮,内腑乱糟糟的一片,应当是沉疴宿疾了,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之前那么多年竟一点事都没有,你自己知道吗?”
她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还故作老成地皱着眉。
我摸着小腹,没回答她。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自小习武资质便不是很好,跟武堂师傅口中的“天纵奇才”薛流风更是完全不能比的,偏偏旁人还爱将我与他比较,我自觉天资愚钝,便只能时时日日下苦功,才能成为那个世人眼中能与流月公子齐名的银雪公子。
想当初师傅不让我学剑,我也曾百般争辩过,然而师傅只是拍了拍我的头。
“你不适合。”他没告诉我为什么不适合,递给了我一根鞭子,“善用巧劲也许更适合你。”
我当时确实不懂,为什么不让我学剑,为什么只让我学一些毫不费力的花拳绣腿,但当我逐渐察觉到聚元珠存在的缘由后也开始明白了,如此脆弱的内腑,即便我拼尽全力日夜不休地修习,也只够我挥出一剑。
我学会了善用巧劲,也学会了找破绽钻空子,却从来都不能够完完全全光明正大地去战胜任何人。
我只当是上天不公才有了今天,到现在才知道是上天高抬贵手我才能有今天。
“算了,看你那蠢得要死的样子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也算你以前运气好,也不对,你现在运气也挺好的,”她冷笑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内息失调直接打破了本就脆弱的平衡,若不是我发现的早,你现在估计早就内力爆体了,不过就你那点内力,爆起来死的应该不会太难看,诶,你运气是真还不错。”
我松了口气,心中也意识到了聚元珠对我体内内息的调控大概是有限的,而之前我并没有在意过,还当自己和一般习武之人并无差别,结果不过是一两天昼夜无休的劳累,便已经足够我倒下了。
我抬手又看了看那药虫的咬痕,血已经干透,痕迹也逐渐消失,很是神奇,想到这里,我明白了这药虫竟真是不凡之物,情不自禁地看着小春花。
“谢过姑娘了,你这药虫……”我看了一眼薛流风,深吸一口气,却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最好收起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别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她警惕地抱着竹篓,往后退了几步。
“我……”我张口,她又迅速接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倒不是我不愿意——虽然我真的不愿意,但这虫真的没用,你这种都只是暂时靠药液稳住了,以后你再乱来还是没办法的,更别说躺着的那个,他比你严重了不知道多少。”
小春花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他这里。”
又顺着肩颈摸到腰腹处,“到这里,都受过重创,积血淤塞,无力回天,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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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能明白。
“你不是不懂医术吗?”我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笑着问她,“怎么现在说得头头是道的。”
“你别笑,丑到我了。”她很嫌弃,然后才十分不乐意地承认,“又不是我说的,那死老头来看过之后说的。”
我一愣。
“我骗你做什么!”她看到我的模样,大概是又以为我不信了,便很是烦躁,“我之前不说是怕吓到你,你别狗眼看人低!那死老头看起来邋邋遢遢的,但他以前可是这里的大巫医,也是南疆巫蛊一脉最后的传承人。”
“哦不对,他不是,现在最后一代是我,只是我学蛊不学医的。”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副很肯定的样子,“总之他说的肯定没问题的。”
我又陷入了沉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茫然极了。
“你,你也别这样,主要是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小春花抓抓头,“要不这样吧,我帮你们在后山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挖个坑?等你身体好点了就可以去看看合不合适,我保证你们日后在里面埋着会舒服!”
她一脸希冀地看着我,一时之间我也看不出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应该是真心的……吧?
“……也行。”我艰难点头。
“我看你还是先给自己找一个好位置吧,免得都被别人占喽!”
门并没有关,这声音突然出现,我和小春花都没有察觉到。
“臭老头!”小春花惊跳起步,大怒,“你他大爷的走路没声是鬼吗?!”
“前辈好。”我起身来,客气了很多。
他冷哼了一声,没搭理我,仍旧看着小春花,“院子打扫了吗?蛊虫喂食了吗?今天的药采了吗?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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