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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阿辰答应得轻快,心下大石缓缓一落,“即刻启程!”
虽然不知道主上方才停留的原因,但是回去一事不改,那便没有出事。
并且,马车将抵府门,慕兰时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着人去将戚娘子请来。”
阿辰心中暗喜,这般安排,方觉妥帖安稳。
对嘛。这事情如此发展才是对的!阿辰这么想道。
慕兰时很快便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阿辰去请戚映珠,她应该自己去见她才是。
方见了让人觉得倒胃口的人,须得涤荡一番心灵为妙。她应该更主动。
她想见到戚映珠。比起某些有毒的人,戚映珠自是要好上千倍百倍。
心念如此动时,又如同万蚁噬心一般,细细密密地啃过、咬过。
思及此,慕兰时动身了。
只不过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却同半路折返的阿辰见了个面,一问才知道,两个人都扑了空——
“主、主上,我这边没瞧见戚娘子去什么地方了。”
慕兰时凤眼一凝,疑惑道:“如何瞧不见?哪里瞧不见?各家铺子都寻过了?”
“哎,是,”阿辰略带愧疚地垂下了眼睛,咕咚一声吞咽了口唾沫,额角都见了汗,说道,“是,主上,各处都寻过了,确乎没找着戚娘子的身影……”
找不到人?
慕兰时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锋芒。
她心中忽而闪过一丝不甚好的念头。
那些过去怪异的种种……似乎都在眼前浮现。
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琢磨着。
***
“可算给我找着你了!瑕儿,你可让六姊我一阵好找!”清脆的声音混着银铃一般的笑声飘扬而来,让尚在温书的孟瑕怔愣了片刻,抬眸时,直直撞入孟珚那泛着喜色的眼瞳。
一瞬间,孟瑕都想掐自己的虎口一把,确认自己当下不在一场幻梦之中——六姊什么时候见她“忤逆”了她,还对她这么激情洋溢、过分友好过?
六姊平素最恨她到处乱跑、不听她的心意,这会儿孟瑕都是趁着六姊无暇顾及,才跑到偏殿里面休整,她也掐好了时间,待六姊将要返回之前,她也要回去。
孰料,在她回宫之前,六姊居然先她一步,将她“逮”了个正着!
孟瑕尴尬地放下手中书册,颈项僵硬地偏过头,望向孟珚的水光盈盈的桃花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道:“阿姊、阿姊,您怎么想着到这来?”
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实在摸不清这位喜怒无常的阿姊,下一刻会对她施以何种“恩典”,又会吐出何等惊人之语。
阿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飘忽不定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孟珚在她的心中,就像是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行事全凭一时心绪,温情与冷厉交织得密不透风。
阿姊曾因自己不听规劝,野马似的乱跑磕伤了膝盖而暴跳如雷,那斥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可就在孟瑕吓得缩成一团、以为要挨板子时,她又会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掏出珍藏的药膏,动作近乎粗暴地按在她伤处敷药。那指尖的力道是重的,可敷药的细致却又是真的,然而她口中还要恨恨地数落:“活该!叫你野!看你还敢不敢!这般不成器,日后如何……”
她也会在孟瑕愚钝,未能领会其深意时,毫不留情地讥讽:“真是个榆木脑袋!这般不开窍,日后能成什么气候?简直不堪大用!”那话语扎得人生疼。
可偶尔,在那冰冷的贬斥之后,孟瑕又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烦躁的惋惜,似是在气恼一块璞玉为何不能自己发光,又或是在衡量这块玉是否还值得她耗费心力去雕琢?
早年与六姊共处的朝夕,孟瑕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时刻提心吊胆,唯恐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便会触动阿姊那根最易绷断的弦,引来莫测的阴晴。
那时,她不想、也不愿失去阿姊,在她如长夜一般昏昧无光、恒常黯淡的生命中,只有阿姊会对她这么好。
她深信,除了阿姊之外,没有人会这么真心地对待她。
孟瑕素来是这么认为的,只是近日种种,让她对过往的笃信,生出了几分几不可察的动摇。
于是她安稳地合上了手中书卷,迎头,不闪不避衔上了孟珚的视线。
孟珚的眼底仍旧笑意深浓,语调带着一贯的亲昵与掌控:“怎么,六姊现在过来看看我的妹妹都不行了?”
“那当然不是。”孟瑕否定得极快,她也跟着绽放出了笑意:“妹妹就盼望着见到阿姊呢。”
这种不加掩饰的孺慕,正是此刻的孟珚最乐于听闻的。
孟珚瞥了一眼孟瑕方才合上的书,“在看什么书呢?”
孟珚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孟瑕方才搁下的书册,那微微露出的书角,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武经总要》?抑或是旁的兵书?
无妨,她对这个妹妹寄予厚望,是要她习兵法、掌帅印,成为自己未来版图上最得力的臂助——一如她对慕兰时的期许,孟瑕亦然。
“阿姊慧眼如炬,妹妹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您。”孟瑕声线温婉依旧,并未点明书名,只静静等待着阿姊接下来的示下。
这种熟悉的掌控与被掌控的氛围,曾让她心生惧意,此刻却奇异地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是了,她早已摸清了与阿姊相处的脉络。
她知晓何时该噤声垂首,何时又该奉上恰如其分的温顺与迎合。
“嗯,阿姊自然是瞧见了,”孟珚笑意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既然学了,便该学以致用,你说对么,瑕儿?”
“学以致用?”孟瑕眸中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泛起裂痕,她有些错愕地抬首,重复了一遍,似是未曾听清,又似是难以置信。
她学的可是兵书。
要用的话,自然得是……
“你知道,岭南的那些反贼,最近又不太平,可让咱们的好陛下心绪不宁呢。”孟珚不知何时低下了头,贴着孟瑕的耳畔,缓缓道,“你说,我们这些做女儿的,是应该为父亲分忧解难,对不对?”
孟瑕闻声先是一震,她心头有了一个意识。
是,上次徐州平叛,她已有了经验,再让她去平定什么反贼,自是当然。但是这话从阿姊——阿姊平素不涉军事——口中说出来她就觉得奇怪。
“阿姊,我们是一同去么?”孟瑕思索片刻,出声确认道。
孟珚笑了:“当然,我们姐妹同心……”
“其利断金啊。”她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你还能看见一位大人呢。”
“风头无两的大人呢。”
孟瑕心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即刻追问道:“是哪一位大人?”
第123章 123
“还能有哪一位大人?”
笑意堆聚在孟珚桃花眼的眼尾。
放眼朝堂,此刻风头正劲、能令阿姊这般展颜的,除了那位出身名门、如今炙手可热的慕兰时慕大人,又能有谁?
一旦想到这位大人的名字,孟瑕心头就泛浮起诡异的感受:如雾隔山水,朦胧而奇异。
尽管她不会主动去探知阿姊的事情,但是孟瑕心中明白,这位慕兰时慕大人,在阿姊心中所占据的分量,绝非寻常臣属可比。那是一种……掺杂了欣赏、期许,或许还有些更深沉、更隐秘情愫的存在。
倏然,孟瑕似乎明白,缘何阿姊今日笑得这么灿烂了。
电光石火间,孟瑕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阿姊今日这般明媚到近乎炫目的笑容,莫非……
是为了平叛岭南、一场大捷,得以一展胸中丘壑?抑或是因为即将有机会,与那位令她心绪不宁的慕大人,并肩筹谋,共掌风云?
无论是哪一种,孟瑕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喜悦的核心,终究与自己无甚关联。那份独属于阿姊的、因慕兰时而起的波澜壮阔,她只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清晰而冷静地,辨明了这一点。
阿姊和慕大人之间,或有什么。
只是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盘桓多久,便很快消散了。
“瑕此前只是听说了些许岭南匪患,我们何日出征?”孟瑕忖度了片刻,把正事提了出来,问道。
阿姊和慕大人的关系如何,并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她更关心岭南匪患。
孟珚颔首,目光深远:“兵贵神速,万事俱已安排妥当。”
“已然妥当?”孟瑕心中剧震,脱口而出,“如此之快?那慕大人她……是否知情?”
孟瑕诧异地抬起眼,“这么快么?阿姊方才所说的……慕大人她知晓吗?”
尽管知道战事来得急、快,不由人,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孟瑕下意识地就问孟珚,慕兰时是否知晓。
她二人那冰封雪峙的关系,似乎不容乐观。
孟珚抿抿唇,眼中沉浮起些许的了然笑意,缓缓道:“尚不知。”
“……”
“不过,她马上就会知道了。”
不待孟瑕多说什么,孟珚又徐徐道,嘴角翘起了极得意的弧度。
孟瑕仍在微小的震惊中,不曾反应过来,她偏过头。
夕照日暮下,残阳如血,将天际烧成一片壮阔的赤色。她看着阿姊被霞光勾勒出的轮廓,冶丽而威严,仿佛一尊即将执掌乾坤的神祇,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光芒。
那光芒,是为荡平岭南匪患,还是为征服某个不驯之人?
或许……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这个念头让孟瑕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彻骨冰凉。
某些时候,她觉得阿姊的心思又太好懂。
***
戚映珠的消失让慕兰时颇觉烦闷。
上次寻人不遇,她起初还能推托到时间太仓促太短,阿辰暂时寻不到。
尽管慕兰时彼时心头就有了些许的猜测:或许人是真的不见了。
但是人总是不信邪,非得要亲自看一看,确认了事情之后,才能意识到,人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阿辰回禀时,说话又轻、又担心。
“主上,这……戚娘子,似乎真的不见了。”她斟酌着用词,一面仔仔细细地观察慕兰时的面容。
主上和戚娘子可是定了亲,这会儿子戚娘子的人却不见了,这事落在谁的身上都不好使!尽管主上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遇见这种事情,总不会还是很平静吧?
孰料,慕兰时只是轻轻地掀了掀眼皮,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哦”了一声,“都找过了,找不到人,是么?”
阿辰点点头,应声道:“正是如此,寻不到人。”
“寻不到人便不寻了……”慕兰时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凤眼,话音里面带着些妥协,“暂时放下吧——”
正在阿辰心中狐疑主上选择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了跫跫的足音,听起来相当仓促。
“慕大人、慕大人!”
那人不仅脚步仓促,音声还洪亮,隔着大老远就在叫慕兰时。
慕兰时额前青筋微微一跳。
倒是急躁——这是什么人来她府上了?
慕兰时和阿辰均默不作声,只等客人表明来意。
不多时,慕兰时便知道客人的来意如何——
“慕大人,圣上有召啊!”
慕兰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兰时明白了,眼下立时就同大人一起面圣么?”
那官员仓促地赶来,以为会打扰到慕兰时,却见她这副坦然的样子,不由得惑然,反倒是挠了挠自己的头,缓缓道:“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的那么急……”
慕兰时笑了下,道:“那即刻便可出发。”
自己仓促地赶来让慕兰时进宫面圣,她本来以为慕兰时会推诿一下,却不成想这么轻松容易就说动了,官员略带尴尬地站在原地,于是话语中又漏了个口子,说道:“那下官在府门前等您便是。”
来时火急火燎,此刻反倒不急了。
慕兰时微微一笑,侧过头,瞥了那官员一眼,说道:“那兰时稍后便来。”
等官员一走,阿辰在旁边瞅了片刻,好奇地问道:“主上,这位大人急匆匆地过来寻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感觉起来是要紧事,但这官员又说到府门口去等,似乎也不是什么急事。
慕兰时偏了偏头,脑海内闪过上一世的记忆,她捕捉到了这次时机的关窍所在。
“大概,是一次重要的、值得把握的机会。”慕兰时思忖片刻,忽而道。
阿辰愣了愣,没有弄明白慕兰时话语中的意思。
值得把握的机会?那是什么?
不待她再追问,慕兰时忽而拂袖而出,要去同那位官员一起面见圣上了。
***
马车辚辚,平稳地驶过街头巷陌,碾碎了一地天光。
车厢内,紫檀案几上的博山炉正吐出细缕沉香,氤氲的烟气将慕兰时那张柔丽无瑕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却愈发衬出一种非常的静美。
寒暄过后,慕兰时便阖目养神。官员这才敢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她。即便她此刻不言不语,那份从容与沉静也几乎凝成实质,让这方寸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至此,官员才幡然醒悟。先前只道慕大人是因出身高贵方得圣上青眼,今日得见,方知这等认知,何其浅薄、可笑。
有些人,生来便是立于云端的。所谓出身,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这样的人,天生便该立于庙堂之上,俯瞰众生。
是要像其母那般权倾朝野,还是……要更进一步,去执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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