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她说,“有一条早已被废弃的暗渠,引的是玉泉山的活水,穿过旧宫直通城外的雁亭江。”
慕兰时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无法掩饰的诧异。
她看着戚映珠。
戚映珠的脸上依旧是那份惯有的平静,可她的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那里面有一种慕兰时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条暗渠是前朝所建,本朝建立之后便已封存。知道它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如今都早已化作了枯骨。”戚映珠淡淡道,“孟珚她再聪明,也绝不会将兵力浪费在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了的,不存在的入口之上。”
慕兰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地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将她视作需要自己用羽翼去庇护的珍宝,却忘了这件珍宝在前世,曾是那个与自己斗了一生的、冷酷无情的……铁面太后。
……总是在朝堂上,呵斥她“荒唐”的太后娘娘。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慕兰时问。
戚映珠看着她,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怅惘,也带着一丝终于得以释放的、属于她自己的风骨。
“大人,”她说,“您忘了。那座宫城,我也曾住过很多年。”
那一瞬间,慕兰时忽然明白了。
她此番千里奔袭从孟珚手中救回来的,不仅仅是她的爱人。
更是一个足以在智谋上与她并肩,甚至在某些领域比她更强的……同谋。
“我明白了。”
当慕兰时听完戚映珠关于“废弃暗渠”的描述后,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戚映珠看到,她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真正的、名为“胜算”的火焰。
她没有再多问戚映珠是如何得知这条前朝秘辛。对于真正的同谋而言,信任远比盘问更具力量。
当夜,慕兰时便下达了全新的指令。她麾下那支精锐的“惊蛰”,如同一具被重新校准了方向的杀伐之物,开始围绕着“从水路潜回京城”这个最大胆也最疯狂的核心,努力起来。
数日后,雁亭江畔一处芦苇丛生的荒僻渡口。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的深处。
“入口就在那座废弃的水神庙之下。”船头,戚映珠指着远处一片隐没在杂草中的断壁残垣对慕兰时说道。
慕兰时点了点头。她身旁的“惊蛰”统领立刻打了个手势,数道黑色的身影如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朝着那座水神庙的方向潜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其中一道身影自水中冒出,对着岸边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慕兰时看向戚映珠。戚映珠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二人连同另外两名亲卫,一并走入那冰冷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江水之中,在那座早已被掏空了神像的破败水神庙里,找到了那个被厚重青石板掩盖了近百年的黑暗入口。
暗渠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自头顶的石壁上不断滴落,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空气中满是尘封了百年的潮湿与泥土苔藓的味道。
他们乘坐着一艘极小的皮筏,借着微弱的水流与船尾无声的划桨,在这座城市最深沉的腹地之中缓缓穿行。
慕兰时手中的一盏羊角风灯,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微弱昏黄的光,照亮了戚映珠比平日里更显苍白的脸。她似乎有些畏惧这黑暗,身体下意识地向着慕兰时的方向靠了靠。
慕兰时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干燥披风解了下来,轻轻披在了戚映-珠的身上。
戚映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地放松下来。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那片带着熟悉的、清幽兰芷之味的温暖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不属于风灯的皎洁月光时,她们知道,到了。
皮筏在一处堆满枯枝败叶的干涸水池中停下。
当慕兰时率先推开头顶早已腐朽的木制井盖翻身而出时,一股夹杂着皇家园林独有的、名贵花草与清冷玉石气息的久违空气迎面而来。
他们身处于一座早已荒废的杂草丛生的庭院之中。不远处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宫殿,飞檐之上甚至还长出了一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树。
这里是皇宫的禁地,冷宫。也是整个京城防备最松懈、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她们回来了。
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回了这座大祁王朝的心脏。
“接下来,我们去哪?”戚映珠看着四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鬼魅宫殿,轻声问道。
慕兰时的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了远处那片依旧灯火辉煌的真正皇城。
“回家。”
她说。
“回慕家。”
***
冷宫的夜比皇城任何一处都更显漫长。
这里的草木带着一股被遗忘了的野性肆意生长,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格,在积满厚厚尘埃的地面上投下如同鬼魅般的斑驳影子。慕兰时与戚映珠便是在这样一片充满了前朝旧梦的死寂废墟中,重又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她们没有在此处过多停留。
借着对宫中地形深入骨髓的熟悉,二人如两道真正的影子,避开了所有巡夜禁军,穿过御花园那片散发着名贵花木异香的幽深黑暗,最终自一处供内侍倾倒花泥的隐秘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皇城之外的夜色里。
京城的长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味道。
巡城的兵马比往日多了一倍,街头巷尾四处都张贴着墨迹未干的海捕文书。上面用最严厉的措辞描绘着“国贼慕兰时”的罪状,旁边虽无画像,却也详述了其样貌与身形。
她们二人此刻都已换上最寻常的仆役粗布衣衫,混在偶尔夜行的几个行人之中,并不起眼。
路过一处尚未打烊的酒肆时,里面传来酒客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新上任的中书令大人,竟是个通敌的叛贼!”
“谁说不是呢?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竟为了一个前朝的乱党妖女,连官都不要了……”
“嘘……小声点!如今这京城可是摄政长公主殿下的天下,妄议朝政,小心你的脑袋!”
戚映珠的脚步微微一顿。
慕兰时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向后伸了半分,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戚映珠的手心。
温暖而安抚。
随即又迅速分开。
戚映珠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竟被这一下小小的隐秘触碰抚平了许多。她重新提步跟上。
慕府坐落于京城最显赫的朱雀大街,府门前那两尊象征着第一世家荣耀的石麒麟在月光下威严依旧。只是此刻的慕府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满了来自各方的窥探的眼睛。
慕兰时没有走正门。
她带着戚映珠拐入府邸侧面的一条窄巷,在一处早已被青苔覆盖的毫不起眼的院墙前停下。她以一种三长两短的独特节奏,轻轻叩击着墙上的一块砖石。
片刻之后,那块砖石竟无声地向内缩去,随即整面墙都如同活物般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惊蛰”统领与她的心腹侍女晓月。
“大人!”
晓月见到慕兰时的身影,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先进去。”
慕兰时点了点头,侧身让戚映珠先行。
当那扇暗门在她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闭合时,那股始终萦绕在身侧的、来自整个世界的窥探与恶意,才终于被彻底地隔绝在外。
这里是她的家。
是她在这座风雨飘摇的京城里,最坚固也最可靠的堡垒。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
戚映珠已被晓月先行带去安顿。而慕兰时则换下一身仆役的粗布,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着家主身份的、绣着云纹的玄色长衫。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比任何军中舆图都更详尽的京城布防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与日常动向。
“……三皇子孟瑞被擒后,其党羽已被太女殿下以雷霆之势清剿了十之七八。如今的朝堂,已是太女与摄政长公主两分天下的格局。”
“惊蛰”的统领正将这几日京城的所有异动一一向她禀报。
“摄政长公主已完全接管了城防军。我们的人很难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大规模调动。”
慕兰时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座灯火璀璨的、位于权力最中心的皇城之上。
她知道,逃亡已经结束了。
从她踏回这座府邸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猎物。
而是,猎人。
“孟珚,”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又带着一丝让人生畏的寒意,“今夜在何处?”
那统领一愣,随即答道:“回大人,今夜太女殿下在东宫设宴款待群臣,摄政长公主此刻应当也正在席上。”
慕兰时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缓缓地笑了。
“很好。”
她取过一支朱笔,在那座代表着“东宫”的宫殿群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传我将令。”
“今夜,我们也去赴宴。”
第131章 131
东宫昭阳殿内,正上演着一幕最雍容、也最虚伪的太平盛世。
汉白玉的台阶之上,数十名宫廷乐师正襟危坐着奏乐。
筝声如流水,萧声如月光,交织成一片温柔靡丽的网,笼罩着阶下满座的王公贵胄。
金兽香炉里焚着尺寸万金的奇楠香,醇厚、带着一丝甜意的香气,混杂着御赐葡萄美酒的芬芳,与在座乾元坤泽身上不经意间泄出、各不相同的信香之味,共同酿成了一种能让铁石心肠也化作绕指柔的醉人气息。
太女孟琼高坐于主位之上,凤仪万千。她含着笑举杯,朝着阶下众臣遥遥一敬。
她的身侧站着今日同样盛装出席的摄政公主,孟珚。
孟珚亦是带笑,只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她的指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只冰冷的、盛满了猩红酒液的琉璃杯。
一切都是大祁王朝最鼎盛、最和谐的模样。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之下,却有无声的暗流,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汹涌。
“……听说了吗?那支开赴禹州的大军,已经在城外,驻扎了三日了。”
“可那位主帅,慕大人,却至今,未曾露面……”
“噤声!三皇子殿下谋逆一事,尚未有定论。慕大人失踪,与此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唉,可惜了。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会是……乱臣贼子。”
窃窃的私语被乐声巧妙地掩盖着,却又如蚊蝇般无孔不入。
孟珚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半分。
她知道慕兰时回来了。
“惊蛰”的异动,瞒不过她的“夜枭”。
她也知道她回来了。却不入宫,不回府,整整一日都销声匿迹。
这是暴风雨前最令人窒息的宁静。
她在等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悠扬的乐声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粗暴地打断了。
一名内侍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殿……殿下!”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太女孟琼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如此惊慌?”
那内侍官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中……中书令,慕兰时大人……求见——!”
话音未落,满殿死寂。
所有的呼吸,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随即,在所有人惊骇、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道玄色身影缓缓地,自殿外踏入了这片本不该有她的光亮之中。
慕兰时。
她竟真的敢来。
她没有穿夜行衣,也没有带千军万马。她就那么独自一人,身着那件代表着“中书令”最高品阶的、绣着云纹与白泽的华美朝服,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入了这座大祁权力的中心。
她的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剑匣的、低眉顺目的清秀侍女。那侍女穿着最普通的宫人服饰,毫不起眼,却也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无比镇定。
“慕兰时!”
孟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猛地起身,脸上混杂着震惊与狂怒的神情再也无法掩饰。
“你这叛臣!竟还敢擅闯东宫!来人!给本宫将这逆贼拿下!”
殿外的禁军闻声而动,明晃晃的刀枪瞬间便对准了那个立于殿中央的身影。
然而慕兰时却仿佛没有看见。
她的脸上不见半分畏惧。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看孟珚,而是对着御座之上的太女孟琼,与那道珠帘之后、始终沉默的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臣子的跪拜大礼。
“臣,中书令慕兰时,幸不辱命。”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响彻了整座死寂的大殿。
“已将意图谋害赵王,犯上作乱的三皇子孟瑞及其所有党羽,尽数擒获。”
“此,是三皇子亲笔画押的罪己书。”
她说着,自袖中取出了一份卷宗。
“此,是三皇子调兵所用的私人玉佩。”
154/157 首页 上一页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