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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嘶声喝着,浑浊的眼球从人开始,又慢慢地扫过供桌上并列的灵牌。
“闭嘴。”三下五除二地,旁边又闪出了一个女子,将浸过药汁的麻核塞进他口中。老爷子只能发出“唔唔”的几声,相当可怜地睁大眼睛。
眼前的几个黑衣人手脚麻利,定然不会给他活路!
寒意从尾椎窜上后脑!
他们重新又架起他,那一瞬间,不知什么时候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秋雨滂沱的夜晚,他和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成封,倚靠在屏风的后面把酒言欢。
本来该是快乐的景象的呀,可是,一屏之隔后面怎么似乎又是个祠堂,那里面还有个跪坐的女人呢?
……这当然是幻觉了,因为现在要跪下的人是他。
一左一右架着他的黑衣人并不留情面,将他架起来后,径直带到满殿烛火面前,然后狠狠地给了他膝弯一脚。
“大小姐有令,寒夜漫长,请老太爷亲自为慕氏列祖列宗守灯。”
“咚”的一声,轰然跪地。
***
“铛”!
“可是臣昨夜太过尽心,叫娘娘腕子都酥了?”慕兰时尾音浸着餍足的哑,凤眸自铜镜中斜斜睨来。
她披散着满头青丝,颇慵懒地抬眸问戚映珠。
她的凤眸上挑,点缀几下便显得艳丽了。眼下正是她在自己的寝房中,戚映珠给她梳妆呢。
这一连几日都是戚映珠在给她梳妆,不过方才她手抖了下,将簪子滚到了地上。
戚映珠俯身拾簪时,衫子堪堪擦过对方垂落的袖口。兰芷信香忽而浓烈,熏得她眼尾洇开薄红:“慕相这般豢鹰熬隼的手段,倒问被擒的雀儿颤不颤?”
明明是被她狠厉手段吓得,她却又说浑话。
慕兰时从铜镜里捉住那抹狡黠笑意,青丝如瀑漫过戚映珠的茜色寝衣。
谁能知晓,两人眼下竟以“臣”和“娘娘”称呼。
“哪里凶狠了?”于是她轻笑,“真要这么说,娘娘不也有助臣一臂之力么?”
她穿什么样子的衣裙,全是戚映珠示意的。
她说着,也不管头发梳好没有,便将人斜斜抱至膝上,兰芷味道的信香扑鼻而来,卷缠在鼻尖处。
慕兰时的口脂都还没褪。
“喏,我可不知道。”戚映珠嘴上说着推辞,却也仍旧让慕兰时抱着,甚至怕自己掉下来,又往她的怀中瑟缩了些许。
鎏金香炉腾起袅娜轻烟,将交叠的茜色与月白氤氲成暧昧的云,好似昨夜未褪的潮声。
慕兰时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顺便问道:“娘娘那几家店有什么准备了么?看看兰时配不配来做这揉面师傅?”
戚映珠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了慕兰时说的这些话。
她其实心里面有个打算,这种事情她毕竟没经验,要循序渐进。
先从听她那些荤话不脸红开始,之后自己就能主动了。
“有准备。”
“准备得如何了?”
戚映珠去戳慕兰时鼻子,说:“没大小姐潮泽期算得准。”
慕兰时哑然失笑——这会儿都过去一天了,怎的还在吃那床笫之间事的味?
“好了,不与你斗嘴了。”戚映珠倏地垂下眼睫,自顾自从慕兰时的身上下来,“还得帮小姐您继续梳妆呢——”
戚映珠这么说着,一边又捻起慕兰时的青丝,道:“我是你的丫鬟,是不是?”
不成想,慕兰时却又一个用力,将她的手反握住,回敬道:“哪有丫鬟日复日给主君画眉的道理?”
“兴许是那丫鬟和这主君珠胎暗结了呢?”戚映珠笑道,又拿来眉笔亲为慕兰时点上,“你等会儿要去宗祠?”
“去祠堂啊?娘娘提醒我了,待会儿就着人去让人多给祠堂供一尊佛像。”
戚映珠不解:“供什么佛像?”
“送、子、观、音。”
这不正是合了她所说的“珠胎暗结”么?
戚映珠眼睫微微颤动,告诉自己切不可乱了阵脚,这才吸了口气,吹拂热气到待她梳妆的女子耳朵上:“那也得看我们慕相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解慕兰时的前襟,及至隆起的地方——
只不过这种事戚映珠还是做得少,还没到便败下阵来,转移了话题道:“那我便随便给你挽个发髻。”
乌黑如墨池的发,哪怕就是随意披散下来,都美得惊心动魄。
慕兰时应了。
不多时,又听得戚映珠道:“我方听说了,是你那四叔的父亲跪在祠堂?你要让他跪到什么时候?”
“娘娘可知,”慕兰时一边说话,一边用手绞缠着戚映珠垂落下来的几根发丝,“这对父子做了什么阴私事么?”
她对那慕成封还是好事做多了,只是逼死他,不然的话,定然让他瞧瞧,这老匹夫的惨状。
戚映珠只给慕兰时简单地挽了发。
慕兰时站起身来,目色沉沉,音质也相当的冷:“正好我去祠堂,送他最后一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世”二字,对慕兰时来说,便是一场漫无边际、潮湿的雨。
大约是因为她死前,正面临了一场无际的雨。
又或是说,侥幸做鬼四处飘荡时的最后一眼,也是见了漫天的大雨。
戚映珠默然。
她听着慕兰时沉沉的音调,心里面倏然有些堵——这才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继承人的本来面目。
她们两人,现在似乎相处得很好。
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吗?
她早就想过的,重新睁开眼睛的第一次就想过的——她和慕兰时最好的结局,在上辈子就已经敲定了终局。
可她偏偏要将她留下来。
明日便是汤饼铺子开业的时候了,正好,她可以带着觅儿出去住了。
“好了,小君,我要去送人了。”慕兰时见一切梳妆既定,便起身来,笑盈盈地辞别戚映珠。
她面对她的时候,哪怕所做的事不那么良善,可总是表现得柔冷坦荡。
她相信她。
“那你回来晚了,我就要先睡了。”戚映珠回道。
慕兰时挑眉,接着逗她说:“今日还分不分楚河汉界?”
“今日北伐,天下一统。”戚映珠嘟囔着,转过身去不再看慕兰时。
***
祠堂幽火在青铜烛台上摇曳,将祖宗牌位拉出狰狞暗影。更漏声穿透死寂,每一声都似剜骨尖刀,将慕老爷子的神经寸寸凌迟。
慕老爷子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明明祭拜着列祖列宗的宗祠,如今却像是一个个恶鬼看着他似的。
那些描金绘彩的宗族图腾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先祖画像的眼珠竟似跟着他转动。他死死攥住衣襟,喉间泛起铁锈味——曾经那些被他活埋的佃户,此刻是否正从地缝里伸出白骨?
“不过几个贱民……”他痉挛的指尖抠进供桌木纹,试图说服自己,“他们的命到底有什么珍贵的?不要想,不要想他们……”
他不就是欺负了些孤女吗?不就是抢了些佃户吗?不就是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哪里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凭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可为何此刻连案头香炉都在渗血?铜漏里的分明是清水,怎会泛着猩红?
慕兰时那死丫头,这才多少岁,凭什么这样对他?他好想嚎叫一声,吸引人来救他。
可是今日下午耗费了太多精力,他张了张嘴巴,只能听到几声干涩的声音。
他叫不出来。
“哐当——”
倾倒的铜盆在青砖地上滚出凄厉长鸣,香灰混着纸钱残片在穿堂风中盘旋而上。
慕老爷子僵硬的颈项后突然拂过一缕冰纨,未及转身,先窥见满地白幡如百尺绞绫倏然腾空,猎猎声里像是裹着无数细碎呜咽。
他踉跄着转身,正撞进两泓寒潭——慕兰时立在烛架前,九枝明烛映得她眉目煌煌如神祇。
像什么呢?老爷子只想得起来两个字,“菩萨”。
对,菩萨,就是菩萨!慕湄其实是个顶顶好的人,虽然严厉,但是那会儿他们做了那么多错事,都没有把他们怎么样!那么,她的女儿一定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兰、兰时丫头。”他喃喃地开口,浑浊的双眼向上,只仰望着她,支支吾吾说,“菩萨、菩萨……菩萨放了我一命罢!”
慕兰时广袖盈风立于明晦交界处,素纱袍裾翻涌如千堆雪,烛火在她眉眼间淌成流金的河——左半张脸悲悯若菩萨低眉,右半边却浸在阴影里似罗刹勾唇。
“菩萨?叔公真是死到临头便和你那儿子一样,什么话都喊得出来,你儿子叫我奶奶,你便叫我菩萨。”慕兰时语气中带着不少戏谑,“就是不知道叔公知不知道……”
“还是说,叔公只知道,菩萨低眉,却不知,”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金刚也会怒目?”
他的性命,在她的一念之间。
慕老爷子没有多想,他最后的理智容不得他多想。
哪怕自己的儿子就是被眼前这个女人逼死,他也想要从她的手下活命!
“兰时丫头,兰时丫头……”慕老爷子竭尽全力,膝行着跪到慕兰时的身边,喉结剧烈滚动,嶙峋指爪抠进地里。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仰望着她:“放了我,放了老朽吧……今日之事,不是我想做的,是那南风楼的教我的!我一个人,怎么都不敢来戏弄您啊!”
更漏的声音依然还在,滴答滴答。
像是他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叔公。”慕兰时笑了,低下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今日兰时过来,也不是自己想做的,我怎么敢伤害你呢?”
她笑的时候如春风般和煦,就像她自己的名字一般,兰时。
可是那双凤眸的底色却是冷寂的:眸底清涧胜雪,像小石潭里沁凉的石子。
老爷子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他怔怔地看着慕兰时,希冀倏然熄灭,转而上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惧:“慕、慕兰时,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嘶吼着,甚至想起身逃离。
“别急。”他都八十岁了,怎么可能斗得过二十岁的人?轻轻捏住腕骨,便立时又动弹不得了。
疏冷如天上月的女子,眉目收敛了下来,语气愈发沉冷:“杀你,我嫌脏手。”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暗处又闪出几个鬼魅般的人影,将那老爷子按在地上。
“据说叔公对你妻主一往情深,既如此,不若就在这里跪着陪她,见你一片赤胆忠心,她说不定会上来接你。”
慕兰时说话的声音极其漫不经心,却在慕老爷子耳边如同惊雷炸响。
“接你下去,你们一家三口,”慕兰时轻啧了一声,“团聚。”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冷寂的天色,盘算着清明将近,又得多祭拜两个人了。
啧,其实他们还不够格被她祭拜——不过蝉蜕终究要入药,谷雨宴才是炼丹的好时辰。
她今日,就要将这破绽卖出来。
第38章 038(一更)
“抱病休养”的慕湄如今正在京畿的一处别苑休息。
她们慕氏百年世家,到处都有产业。正好慕兰时让她装病,慕湄索性就带了些人出来——大约要一直住到谷雨踏春之后。
她作为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清明祭扫抱病不去,之后的谷雨踏春也方便不去。
纱帘外几竿湘妃竹筛下碎金,青瓷博山炉吐出龙脑香的薄烟,慕湄倚在软榻上休息。
眼下正是午时,忽听得廊下木屐击打方砖的清响踏来,如鼓一般点破午后岑寂,听那豪迈不羁的节奏,慕湄便知晓这是自己的二女儿慈慈。
慈慈大名叫慕怀瑜,本来说给她取这个名字,是想让她知书达理,却不成想,慈慈抓周,一把便拿了把短匕,自此便一头栽进这武学里面!
她七岁的时候就跟着慕氏亲族去了荆州边防,从小便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鲜少有时间回来。
这会儿慈慈也是听说母亲抱病,正好休沐,借机回来看看母亲。
“阿娘今日可进得羊酪羹?”十四岁的女郎声若金戈相击,抬手掀帘时露出小臂狰狞刀疤,江雾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虽她本人生就了一副慕家祖传的秀骨清像,偏被边关雕琢出悍色——眉峰如断刃斜飞入鬓,眸光似寒星坠在麦色肌肤上。
“当然好些了,”慕湄躺在软榻上,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一点病气,“你倒是终于有孝心,舍得来看娘亲了?”
慈慈鲜少回临都。
慈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母亲,我实在是和京城那些小姐公子们玩不来,再说了,在叔叔的军营里面多好,你不知道去岁我立下了战功,那些兵士们都夸我呢……”
母亲不说话。
见母亲不说话,慈慈又道:“母亲您千万别担心慈慈,慈慈这是为国分忧、为您分忧。”
她们慕家簪缨世家,人才辈出,几乎都要做国之栋梁。除了文官,也要有武官吧?
况且,眼下世道正乱,家里面没两个能带兵打仗的人怎么行呢?
慕湄终于笑了:“你说得倒是好听,可是哪里是为国分忧、为我分忧,全都是为了你那神聆姐姐吧?”
心事被戳破,慈慈本来一张好看俊秀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神聆姐姐,不是别人,正是大祁唯一的异姓王赵王赵神聆。本朝得国不正,当时就是开国皇帝同赵神聆的祖先一起谋反,最后大祁皇帝为了感谢赵氏的襄助,分封其为异姓王,镇守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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