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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五百斤涂抹改为三百斤之事,是由赵郦亲手做的。
她隐隐约约能够猜到长公子的想法。
“都做了?”慕严的声音中显出一丝不信任,尾音故意拉得很长。
赵郦硬着头皮道:“是,都做了。”
她早就和慕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让她去做什么,她便不能不做。只是眼下关头,慕严似乎并没有把她当作什么自己人看待。这三年间她为他埋过七具尸体,可此刻他审视她的眼神,像在打量棋局中的过河卒。
又或者是说,太矛盾了。他若是不相信她,就不应该在与自己姑姑会面的时候让自己进来;可若是相信她,亦不应该用这般不信任的语气问她。
她又想起自己彼时的惶惶之感,再抬头去看慕严时,却发现他正用一种轻慢、不信任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赵管家,你先下去休息吧。”他吩咐道。
赵郦一下子便如释重负,又朝着姑侄二人行了礼,深深道:“那小的便先下去了。”
目送着蓝衣女子离开后,慕迭那深深凤目这才有了些许微澜,她说:“你方才一直让她站在这里,我以为她是你的心腹……”
慕严道:“姑姑这么说其实也说得过去,赵郦这个人嘛,还是帮了我不少忙的。”
“那你为何将她支走?”
闻说这里,慕严狭长的眼睛里面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似是诧异姑母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一般。
“姑母可知,驯鹰人要定期折断禽鸟的翼骨?”慕严望着廊外渐沉的暮色,捧起青瓷茶盏,缓缓说道,“越是得用的爪牙,越要教它记着——飞得太高,会摔碎骨头。”
空气倏然一瞬凝滞,姑侄二人对坐,似乎只余下袅袅的茶烟,氤氲了彼此相似的眉眼。
这侄男真有意思,一边信任、一边猜忌。不过这也正像她对慕严的态度一样。
她起初并未将这个侄男放在眼中——慕氏宗族里面的人都知晓,慕湄这一支,出名的不过只有一个慕兰时罢了。
说实在的,她也对慕兰时没什么兴趣。或者大而言之,她对慕湄这一支都没什么兴趣。
真要论起来,当年慕湄成为家主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快:慕湄只不过是一个坤泽君罢了,怎么能堪当家主之任呢?
她比慕湄年纪稍大一些,那会儿忙于政事,宵衣旰食不可开交,没空回来选这家主之位,不然的话,有她在,哪里会有慕湄这个坤泽的事情呢?
不过,慕迭到底是多了几分理智,知道这家主之位已然定下,她无力将手支得太长,便高高挂起了——她不做家主,在族中同样能得到敬重!
她没必要费那劳什子功夫。尽管许多年过去了,慕迭还是可以清楚地回忆起,当年慕成封和他母父二人为了夺走慕湄家主之位所用的拙劣手段。
只是三人鼻子都被碰了灰,全部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连住在临都内的资格都不曾有了。
好在慕湄大度,没有持续追究这三人的责任。
“话说回来,严儿,你说……四叔他和他父亲都死了?”慕迭同样捧起眼前茶盏,撇去了茶中浮沫,“什么时候死的?”
慕严给她来信的时候便点出了父子俩的死亡,只是没写得太清楚,他说见面后详谈。
“就在上个月底,”慕严打了个哈欠,眼睛眯得愈发小,“他父子俩人应当是一前一后死掉的。四叔乃是自杀,至于那姓林的……还是大白日地跪在慕府门前,丢尽了脸后才死。”
林是那老爷子的姓氏。
慕迭诧异:“他们怎么死的?莫不是你那个妹妹做的?”
“姑姑说得正是呢,这父子俩人的死,都是我那心狠手辣、要当家主的妹妹的手笔。她先是邀请了四叔去赴宴,只不过我问了在场的人,她们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慕兰时和四叔吵了起来……”
“然后呢?”慕迭的指甲刮过茶盏边沿,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慕兰时似乎还动手了,啧,之后便是慕成封跌跌撞撞回去了——这场鸿门宴她倒是设得好!在叔公为他下跪的时候,他便自尽了!”
“那老爷子已过耄耋,身体再怎么康健也忍不得一下午的跪啊!估摸着当日就死了,”慕严重又补充道,“那日我家祠堂大门紧闭。”
慕迭眉心蹙起:“你这么说,不就是……慕兰时她逼死了慕成封父子吗?”
好个一石二鸟,逼死了人证,又除宗亲。
虽然她的母亲是族长,可以按族规惩罚宗族,但这个权力决计不会直接传给她的后代。
“你母亲没有出面?”
慕严低下头:“母亲她抱恙休养了,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妹妹干的荒唐事。”
慕迭皱眉,说:“你也知道她做的是荒唐事,你作为兄长,看着胞妹行此悖逆之事,也不知道劝阻下她?”
慕严脸上表情忽然有了一丝裂缝。
呵,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姑姑,明明都和他商议好了,如今就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地界装什么族中耆老的公正派头!
他若是劝阻慕兰时,岂不是让他这个好妹妹谷雨宴好过了?
但慕严脸上的裂隙很快就消失了,转而抚平袖口褶皱,温厚笑意重新爬上眼角:“我那时,也劝不了妹妹。”
“劝不了?”慕迭凝眸,“正好谷雨宴人多……到时候,就让我这个做长辈的,教教她何谓‘规矩’罢。”
“正说起来,你们也到了该入仕的年纪。”慕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慕严颔首,喉间泛起腐酒般的涩意:“是,是该入仕了。”
他比慕兰时年长几岁,他分化后,早就可以入仕了!只不过就是那老货没良心,他偷看了中正官撰写的行状,给慕兰时的评价可谓是高之又高。
初仕,便可做五品秘书郎这种清要之官。
那他偏就不如慕湄的愿。
“今后,可要多多努力。”慕迭点了一下头,眼中又浮现出些许长辈的慈爱。
慕严笑了,嘴上仍旧说着客套话。
只不过,他心里的秤又有了偏斜。这个姑母,断然不是什么能一直帮助她的人——直到现在,她都还端着架子,似乎要为了宗族和平。
他在她的面前,不能直接叫慕成封的大名,还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四叔”。
对那个死人!
她和他,以后终究不会是一路人。只不过,眼前能够扳倒慕兰时,那他便要吸收她的助力。
像那个被他支走的赵郦,知道的事情,同样也不能太多……
***
灿金流水般的日光穿透九曲回廊的朱漆栏杆,在赵郦靛蓝裙裾上烙下斑驳光痕。
画眉的啁啾本该悦耳动听,此刻却像催命符般,追着她疾走的步子。
这些年她为慕严做事,做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要不是慕严用什么可以帮她找到赵王家族的份上,她也不至于答应。
其实按她现在的管家身份,哪需要傍上那异姓王呢?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不能收住。
没人能叫寒潮春回。
她只能就这样,背着家主,私底下做这种悖逆之事,日日祈求不要败露。
她并不敢想象,自己为慕严做的那些阴私事情若是败露了,她的下场会是怎样。
不能败露,不能败露。
她一直默默地念叨着这四个字,死死盯着自己靛蓝裙裾,一边往自己住的厢房里面走。
开门,复又关上门。
赵郦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正疑惑时,转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本欲恢复一下作为管家的姿态,可下一瞬,她的喉间便被卡住了——
“你要做什么”的尾音断断续续,戛然而止!
第48章 048
谷雨时节的雨脚,踩着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尾声,在慕府兽首门环上溅起碎玉之声,同样也织到了慕府的朱门前、声音里。
这是一年中慕府鲜有的几个重要时刻,仆役们虽然忙忙碌碌,却也想要找个时候偷闲,讲两句话。
一年轻模样的绿衣小丫鬟疑惑地去拉旁边身量修长的姐姐,问她说:“桃桃姐姐,这谷雨宴会很重要吗?我们为此准备很久啦!”
被叫作“桃桃”的女子点了一下头,仍旧头也不抬地洒扫,回道:“正是呢,你年纪小没有经历过,我都经历四回了!除了元夕,恐怕没有时候比谷雨宴热闹了。”
“为什么呀?”
桃桃颇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难办于这小丫鬟冒出来的傻气,放下了手中扫帚,偏头看向她:“毕竟每个家都有每个家的规矩,就像你娘收拾你一样。”
一听这话,小丫鬟立刻垮下脸,极小声地说:“我娘才不打我呢……”
似是听闻这两人叽叽喳喳没说出什么东西来,旁边也有个蓝衣姑娘插嘴了:“不管你娘打不打你,反正谷雨宴是慕家最重要的集会!来的人不仅仅有天下各处的慕家人,还有曾经的门生……”
慕氏百年簪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得闲,这些人也会趁着谷雨宴的时候来临都一趟。
“来的人你们可能不认识,但是我说一个人,你们铁定认识!”
“谁啊?”
蓝衣姑娘挑了一下眉:“京兆尹王大人,怎么,这个你们总认识吧?”
“噢——”其余几人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应答声。
王茹王大人,这个她们还真的认识。
这么一捋顺,绿衣服的小丫鬟也弄清楚了她们缘何这么忙碌了。
来的人多且重要。
“怪不得最近府上也来了好多人!”
蓝衣姑娘同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一戳这冒傻气的小丫鬟:“还有一批你没见过的人,她们没来府上,就在别业里面呢!”
慕氏可是有许多别业容纳族人居住的。
绿衣小丫鬟一个劲儿地点头,突然又问:“话说回来,既然是在我们这里,谁来主持呀?”
她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家主大人了。尽管家主大人深居简出,想要见到她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是,家主大人最近似乎不在京中。这么多人来了,她会出席吗?
“哎呀,家主大人岂是你能够轻易见到的?”桃桃姐也听不下去了,拿着扫帚的背部去碰小丫鬟,“你的事情做完了吗?其次,家主大人有事不来,那便是大小姐、长公子代劳呗!”
难不成还能亏待了这些来客不成!
绿衣小丫鬟揉着自己方才被戳的腰窝,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小声嘀咕:“万一呢……”
“什么万一,你再说一遍!”
“哎哎哎,桃桃姐,我没说!你别打我呀……我这就去做!”
***
骤雨初歇时分,慕怀瑜单骑破开雨幕,往京城家中飒沓而去。
她推门牵马而入的一瞬,便有江水的潮润与鱼腥气倾覆,在穿堂风里,酿成了边关独有的煞气。
这般厉害,惹得仆役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甚至有两个洒扫婢女被这*腥风逼得倒退半步,更加晕晕乎乎,不知所以。
又有两个仆人看了慕怀瑜半晌,并不曾反应过来这位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女娘是谁——直到一个嬷嬷走了过来,大声喊了句“慈慈”,她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女娘正是家主大人的二女儿慕怀瑜!
众人齐刷刷俯身想要行礼,可谁知这位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小将军,眼睛掠过满庭,却只是将手一挥,道:“虚礼免了!”
——就像她不打伞行于这斜风细雨中一般自由畅意。
她只大迈步向前,嘴角洋溢着笑意:“我回来得还算及时,正好见我阿姐一面!”
话音未落,慕怀瑜便瞧见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了一把桐油伞,割开了雨幕。
她的心忽然有一瞬间凝滞,伞下那身影她其实熟悉,正是她的兄长慕严。
隔着大老远,慕严便听见了慕怀瑜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可走到慕怀瑜身前的时候,这笑便变得温厚不已。
她沾染了满身的水意,而他一身锦袍,纤尘不染。
在慕严心中,他自己端的就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那把桐油伞大,忽然倾斜下来,恰恰为二人遮蔽出一方小天地。
“慈慈,多日不见,方才阿兄可听清楚了,你只想找阿姐,不想找阿兄?”他狭长的凤眼半眯着,似乎在打量这一位和自己同姓的妹妹,和自己离心程度究竟有几何。
“二妹归心似箭,连蓑衣都不及披,这么急躁,居然不想见阿兄,可真让阿兄伤心呐。”
慕严嘴上说着伤心,可嘴角翘起的笑意却一直不曾压下来——任谁见了,都认为这是兄妹间的逗乐打趣。
然而慕怀瑜的确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面对兄长的两句话,她却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头。
这,这要怎么回答呢?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谎、否认自己内心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比如此时此刻,她就是急着回来见阿姐。
但是慈慈决定安抚一下兄长。
慕怀瑜咧开沾着雨丝的唇角:“阿兄,我就说一说。反正谷雨宴,你横竖总在家中的!”
他定然在家?呵,这话说得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来,不就是没有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吗!
真让人反胃。慕严一边想着,喉结重重一滚。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妹妹。
他不喜欢她。她的性子就像一条野狗,毛毛躁躁,偏生这蠢物还顶着一张百年清贵的皮相!
说实在的,和他勉强关系尚可的妹妹——那也就只有慕兰时了,可惜,她要挡他的道,那么,也就不能怪他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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