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亭显然对叶昀主动交谈的举动有些惊讶:“你认识他啊?”
叶昀也转身离开,一边摇头一边道:“不认识。”
——
两人走出不远,叶昀忽然对苏溪亭道:“我们去六和行馆看看吧。”
“你不是不愿意掺和这热闹?”苏溪亭挑眉,那会要他来衙门看看,他还不情愿来着。
“现在想去看了,可以吗?”
苏溪亭见他脚步加快,连忙跟上:“可以可以,您是东家,您说了算。”
六和行馆一直被把守,从后院那外墙到康洵的房间,都还维持着中秋那夜的情状。
赵捕头不在,他们也不能太张扬,只找了个背街的窄巷,钻进了六和行馆的后院,那满墙的“冤”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溪亭倒抽一口凉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这看起来怨气很重啊。”
叶昀没理他,拨了拨脚下的杂草,草堆里赫然是半个脚印,距离不远的莲蓉门城墙边也还残留着几个泥脚印,可从客栈后墙到康洵房间却不见任何脚印,倒是奇怪。
“有轻功可以不借助任何东西着力,直接飞上二楼厢房吗?”叶昀抬头看向客栈二楼,窗户半开着,若说从那夜至今都没人动过这扇窗户,那窗户开的角度未免也太窄了些,一个成年人根本爬不进去。
苏溪亭一个飞身上去,趴在窗户与墙面的夹角间:“完全没有着力点,就算是凌云派的攀云步也做不到,墙面上至少应该有半个脚印。”
“所以,那‘鬼’是怎么爬进卧房的?”叶昀比了比那扇窗户打开的空间,觉得最多也只能供一个十岁左右孩子的身形。
苏溪亭旋身下落,衣角刮在晃动的杂草上,沾上了一星黄泥,他捞起衣摆掸了掸:“所以,我们只能确认的确是有人装神弄鬼,但究竟是谁,恐怕还得看罗珠身后还有什么人。比如……”
叶昀接上:“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第36章
说到罗珠的那个未婚夫,人称樊四,如今算来应该已经二十有四了,仍未成婚,一个人住在画水村的村尾,被赵捕头遣人带走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
这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户,被带进衙门时,还卷着裤腿,两条腿并一双草鞋上沾满了泥。因为长期的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长相普通,但却生了一双极黑极干净的眼睛,就那么一双眼睛,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赵捕头一提到罗珠的名字,他眼圈就红了,喉结上下滚着,两腮鼓动,似极力压制着伤心难过。
“小珠儿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大人还要问什么,该问的当年都已经问过了。”他哑着嗓子道。
文令桓思忖片刻,还是开了口:“你可知前夜,六和行馆后墙有人写了满墙的‘冤’字,一直写到一名惠山书院学生的卧房内,后来,衙门又在惠山书院搜出了带有罗珠生辰八字的人偶。”
“什么?!”樊四陡然退后两步,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你是说,小珠儿回来了?她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我的小珠儿,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樊四极力控制着情绪爆发,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脸,就那么哭了出来,他的情绪很激动,“是冤,是该喊冤……”
樊四又猛地抬头:“小珠儿就是冤死的,她根本不会去勾引山长,更不可能做那些、那些诅咒的事,当年你们官府是怎么屈打成招的,如今倒想着翻案了。”
文令桓被这诘问刺激得面色铁青,心里把前任县令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还得安抚着樊四:“吴大人当初审案的确有所疏漏,但案件是不是真的错判,还要看重新调查的结果,如果罗珠真是冤枉的,官府也一定会给个说法与你们。”
樊四显然已经气极,但老实巴交的农户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官府,一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人都死了七年了,还能给什么说法来。
送走樊四,赵捕头又吩咐范韩生日夜看着樊四,不可掉以轻心。
回到后衙,只听见文令桓唉声叹气:“这叫什么事啊!我瞧这樊四一问三不知,恐怕与他还没什么关系,他没有读过书,想来连‘冤’怎么写都不知道。罗珠家可还有其他亲人?”
赵捕头已经把与罗珠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罗珠家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十六岁的弟弟,但她那弟弟早几年就外出学艺了,不知所踪。”
文令桓又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疲惫不堪:“一对年迈的父母,一个一无所知的未婚夫,就算我想从头查起,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就把七年前的旧案翻出来重新审。”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魏渊挎刀而入,“我看过卷宗,关于罗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种诅咒之法,是怎么杀死学生的,又是谁给她提供的人偶,这些关键信息全都没有,结案结得当真是荒唐。”
文令桓和赵捕头不敢说话。七年前,别说县衙了,就是州府都不怎么管事。现在这个知府还是三年前调来的,若是放在现在,这案子根本递不到刑部,刚递上去就会被州府打回来重查。
下了值,刚踏出衙门,赵捕头就看见卢樟正站在衙门口伸头张望。
“卢兄弟?”
卢樟搓搓手上前:“赵捕头可算下值了,东家让我请您去铺子里一趟。”
赵捕头刚好没吃饭,摸摸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大手一挥:“走。”跟着卢樟走出一段路,回头朝衙门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叶老板找我什么事?”
卢樟两手一摊:“没跟我说,就让我来等您,说等到您就赶紧请您过去。”
9
叶昀早就备好了酒菜,苏溪亭就坐在一边,怀里抱着垂珠,手里牵着小黄。
“几天不见,小黄都瘦了。”
叶昀从头到尾都没往门外看一眼,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似的:“你不在,没人给它喂小米。”
苏溪亭闻言,立刻怒瞪叶昀:“你这是虐鸭。”
“下次离家出走,记得带上你的鸭就行,放我这儿,我还得饿它。”叶昀接话,“离家出走”四个字说得无比顺畅,听得苏溪亭一怔。
就这么一息的怔忡间,卢樟带着赵捕头回来了。
两扇门关上,屋里一下就盈满了暖意。
“叶老板是想问惠山书院的事?”赵捕头刚落座,就问出口。
叶昀也不藏着掖着:“不瞒赵捕头,惠山书院山长陶湘是在下旧识,许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在下仰慕山长品行高洁,所以,也想查查当年惠山书院一案。”
他倒了杯酒到赵捕头面前,“今日我同苏溪亭去了一趟六和行馆后院,在杂草丛里发现了半枚足印,可见闹鬼一事实为人为,所以还得从旧案查起。既然为罗珠喊冤,自然应当是对当年案件真相有所了解的人。”
苏溪亭听着不对,插声道:“不对吧,你不是说不认识那老头儿?”
可没人理他。
赵捕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叶老板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七年前可能有桩冤案,说的就是这桩案子。当年结案结得草率,很多证据都没有,但吴大人当年为了政绩,草草结案,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因此连觉都睡不好。”
“今日我们找来了罗珠的未婚夫樊四,樊四一无所知。罗珠家只剩一对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在外学艺。我们现在也是毫无头绪,准备重新提审当年案件中的一应涉案人。”
他又自己倒了杯酒,“但你也知道,七年过去了,尸体都化白骨了,说句不好听的,死了的人怕是已经转世投胎了,很多证据早就没有了。”
“谁说没有了?”苏溪亭正和垂珠“打架”,一人一猫争相把自己的手(爪子)放在对方的手(爪子)上。他一抬头,眼眸中映出闪动的烛火,“当年死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只要弄清楚了,罗珠冤枉不冤枉也就清楚了大半。”
赵捕头愣了片刻,挠挠头:“当年死了七个人,仵作的验尸单在卷宗里放着,明日我去看看,但我若是没记错,当时验尸,尸体上是没有任何伤口的,尸体就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成了干尸模样,所以都说是诅咒致死。”
“呵。”苏溪亭讥笑出声,“什么诅咒这么厉害,说出来我也学学,就那么几个人偶还能翻了天了。人死必然是有原因的,若是还能开棺验尸,说不定能有所得。”
“开,开棺验尸?”赵捕头两眼瞪圆了,“都成白骨了,还能验尸啊?”
“当然能。”苏溪亭往墙上一靠,整个人都高傲了起来。
叶昀闻言也朝赵捕头看了过去:“既然他说能验那就是能验,赵捕头能否想想办法,重开七年前那七位死者的棺。”
赵捕头抖着嘴唇嘬酒,嘟嘟囔囔:“我想想,我得想想。”
苏溪亭往叶昀身边一凑,下巴几乎搁在了他的肩头,一双眼笑弯了:“这么信我?”
叶昀一缩肩膀,苏溪亭的下巴一下落了个空,只听他道:“旁的不敢信,但这活你干得还成。”
赵捕头这顿饭,没吃完就跑了,只抱着碗刨了两口,又撒腿朝衙门跑去了。
夜里,叶昀歇在了食肆,把苏溪亭赶去跟卢樟同屋。两人差点为了这事打起来,苏溪亭死活不肯去跟卢樟睡,叶昀又死活不肯跟苏溪亭睡。
叶昀鲜少在什么事上这样坚持。第一件就是不让苏溪亭住到他家里去,第二件,就是不让第二个人和他睡一间屋。
最后,到底是苏溪亭让了步:“算了,我回客栈睡。”语气里的幽怨都快化为实质了。临出门时,苏溪亭不着痕迹地往后瞟了一眼,看见叶昀轻轻松了口气,一脸的如释重负。
夜半时分,食肆大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卢樟去开了门,赵捕头在门口喘粗气,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赶紧跟你家东家和苏先生说一声,速来衙门,死者家里人同意开棺了。”
叶昀收拾好出来时,苏溪亭已经坐在堂屋里等了,见到他就开始絮叨:“怎么这么慢,你睡得这样死吗?”
叶昀没应声,昏黄烛火里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的呼吸有些沉。
“走吧。”叶昀叫他,声音里带着沙哑。
苏溪亭走到他身边,同他一道去衙门,垂下的手忽而碰到一起,叶昀动作极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浑然不去想苏溪亭心中惊骇,他的手仿佛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就那么轻碰一下,只觉得寒气入心。
苏溪亭余光落在叶昀脸上,等适应了这昏暗的环境,才发现他竟然面色煞白。
深夜里的月桂香似漂浮在半空中,渐渐浓稠,好像包裹着每个人的鼻息,企图引诱凡人去那凄冷的月宫。
衙门里灯火通明,叶昀一行刚进门,就和魏渊打了个照面。
都是老熟人了,魏渊只冲他们颔首,权当打了招呼,然后一招手,示意他们落座。罗珠的案卷摊开放在桌上,文令桓把卷宗往前推了推:“二位先看看。”
那卷宗记得潦草,叶昀看到一半,几乎已经断定是冤案无疑,当务之急是立刻开棺验尸。
“大人,何时可以验尸?”
文令桓不敢说话,魏渊熬了三宿的脸色难看得很:“已经派人去挖了,等天亮就可以。”
于是,这一屋人便围坐一张桌子,对着罗珠的案卷看了下半夜。
叶昀一直在轻微地抖着,突然,一只暖极的手伸过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温和绵长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涌入,就像是一点点将他的四肢百骸熨服开来。
叶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的感觉了,痛意被压制着,他仿佛终于能喘口气了。
“明日一早,苏溪亭去验尸,我随赵捕头去一趟惠山书院看看,可否?”叶昀问。
魏渊头都没抬:“可以,罗珠生前是陶夫人的婢女,又是因为想谋害夫人而行凶,她与那陶湘的夫人之间,也还需再查上一查。”
“正是。”
第37章
七个死者早就入了自家的坟地,位置都不相同,为了尽快验尸,捕快们原本想将尸体抬回衙门,但早先苏溪亭就让人传了话去,尸体和棺材不可分开,这下,只能把七口棺材一起抬回衙门了。
好在清晨时辰早,街面上人不多,否则还不得吓死人。
苏溪亭一头扎进停尸房,叶昀这厢就跟着赵捕头去了惠山书院。
棺材打开,尸臭味汹涌而出,伴随着那股难闻尸臭的,还有一股奇异的怪味,这味道很弱,苏溪亭其实闻不出来,还是范韩生的一句,“这味道怎么怪怪的,就像是土淋了水又长出青苔的味道,那种霉烂味里还掺了些腐臭和草腥味。”
范韩生是天生干捕快的苗子,一贯心细,话多嘴碎,但常常能把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形容得格外形象。
苏溪亭弯腰的动作一顿,问他:“你确定?”
“苏先生,您别不信,我鼻子很灵的。”范韩生又仔细嗅嗅,嗅完赶紧用手指堵住鼻孔。
苏溪亭面色慢慢变了些,变得阴鸷可怖。他手持一把小匕首,随意挑开一具尸骨,匕首把破烂的衣衫划开,因为死前就已成干尸了,死后反倒还没全成白骨,皱起的皮肤还有一些附着在骨头上。
掀开皮肤,在皮肤下方,赫然出现密密麻麻许多黑点,骨头上亦是,尤其是被皮肤覆盖的地方。黑点越多,裸露出来的骨头上,黑点却很少,但轻轻用匕首一敲,那骨头顷刻间碎成了骨屑。
范韩生在一旁看着,两只眼睛越睁越大:“怎么死人的骨头这么脆的吗?”
苏溪亭眼里骤起风暴,整个人似乎都在瞬间变得极其阴冷诡谲,他的声音很硬,透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脆是因为,有东西吃掉了他们的骨头。”
“吃,吃掉,骨头?!”范韩生惊惧得后退数步。
27/127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