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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还挺缜密,”苏溪亭一哂,“不知道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说你狠毒。”
“阁主饶命,我当年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有真的想害死您,是我嘴贱,我认罚,我认罚。”连春白一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说一句“我认罚”就是一耳光,生生把自己嘴边打出了血。
她害怕眼前的男人。
鹊阁,取扁鹊为名,与西南药王谷并立,但鹊阁在江湖中成长的速度却远超药王谷,不过三四十年,便将药王谷逼得销声匿迹,自此成为江湖中唯一一个以医术闻名的门派。
鹊阁每一任阁主更替都是以毒死上一任为胜,以彰显新阁主的能力,立足江湖近百年,所有人既依赖又害怕。
直到陵游(苏溪亭)出现,他将老阁主挂在鹊阁大门外,要求每个来求医的人吃下从老阁主身上现割下的肉,才能得到一次被诊治的机会。
老阁主在鹊阁外足足挂了三个月,被削成了人彘,又被削成骨架,最后还被挫骨扬灰。
陵游的手段令江湖内外一片胆寒,但之所以没有人敢得罪他,就是因为他手下几乎没有死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陵游任新阁主后,定下新规矩,所有求医者必须亲自试药,自此鹊阁再无药人,求医者想活命就要先把生死抛出去当赌注。
他是整个江湖都不敢招惹的人。
苏溪亭饶有兴致地看连春白自扇耳光,扇得口鼻俱是鲜血。
“我呢,手里是没有‘夺命归’这种东西了,但我有个新养的小可爱,还没来得及在人身上试试。
这个小东西以人筋脉为食,不会要人命,最多就是让你全身瘫痪,但若是养得好,倒是可以至少延长阳寿二十年。
你愿意试试吗?”
——
五更天,衙门口又被扔了个麻袋,还是和抓赵载时同样的招数。
不过,打开麻袋,里面的女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全身筋脉尽断,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只有仍在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还活着。
她腰间夹着一封信,拆开,竟记录着罗珠案全部的经过。
站在食肆门口。
苏溪亭问阿昼:“我这应该不算跟他对着干吧,他要讲律法,我也依了他,他不会生气的吧。”
阿昼木着一张脸:“不知道。”
苏溪亭白眼一翻:“算了,你还是当你的哑巴吧。”
2
晨起开门,卢樟刚把门板搬开,就被门口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吓了个仰倒,一颗老心脏受不住地砰砰直跳,手抚着胸口道:“这位小哥,咱们卯时才营业,你来早了。”
谁料那黑黢黢的身影立在门边一动不动,也不吭声,活像个人形柱子。
卢樟揉揉眼睛瞧过去,才看清是个半大少年,身量较同龄人稍高一些,精瘦精瘦,身穿一件黑色劲装,看起来也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
脸倒是熟悉,前些日子来过铺子里,当时孙大娘还客气让他坐下休息喝口茶,谁料这小子半点情也不领。
“小兄弟今日来买吃食?那你当真是来早了,早间咱们只做些简单的朝食,包子面条,清粥小菜,”卢樟把门彻底搬开,“进来等吧,我得先去烧火。”说着,就转身走出几步。
那少年仍是一动不动,立在门口。
卢樟一回头,眉头拧了起来,不得已又走到那少年身边:“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有所求?只管说来,我家东家宅心仁厚,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
“你难道是在等什么人?进来等也行,不必太客气。”
“……”
卢樟心累,长长叹了口气:“算了,门前也不是我家地盘,你想站就站吧。”
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越发看不懂了。
只是,那黑衣少年站在门口,着实影响生意。
往日里那些熟客一瞧见这少年冷面黑衣地立在门口,心里直“突突”,踏进门的半只脚又缩了就回去,冲卢樟讪讪笑道:“卢兄弟,在下改日再来光顾,改日再来。”
卢樟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张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又去劝人:“小兄弟,你实在是不能站在这里了,你看,你往这一站,活像个黑面门神,我自问也没得罪过你,你何至于这样乱我家生意?
我家不过是小本经营,做的也都是些饥饱的活计,你这样,我家既没生意做,来往行人也饿了肚子。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进来,我请你一日朝食,你与我说,你究竟要做什么,便是上天入地,我能办到的都给你办。
“你这小小年纪的,在外漂泊也不容易,咱们互相行个方便,如何?”
第40章
苏溪亭打着哈欠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往日里热闹嘈杂的大堂如今冷冷清清,一点热气儿都没有。
他正纳闷着,一抬头,就见卢樟就像个老妈子似地站在阿昼面前,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愁眉苦脸,他那张被西北风沙刮糙了的脸越发显得老气横秋。
“老卢,干什么呢?”
卢樟循声看过去,满脸的无能为力:“苏先生,您瞧这,这小兄弟都在咱铺子门口站了一大早了,也不说话,也不动,让他进屋也不肯,也不知道是不是口耳不便,但他这样站在门口,来吃朝食的都不敢进屋了。”
苏溪亭嘴角一抽,他知道阿昼话少。
他任鹊阁阁主后,不喜阁中嘈杂,故而总不让人多说话,谁要是在他烦躁时在他面前多啰嗦两句,立马就能被割舌头。
久而久之,鹊阁上下形成了死寂一片的氛围,除非他问话,否则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昼从小跟在他身边,亲眼见过太多舌头了,三四岁的时候还挺聒噪,大一些,就不敢多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在苏溪亭面前喋喋不休的卢樟,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忿忿。
苏溪亭总算听完了卢樟唠叨,一掀袍子坐下:“还不滚进来。”
阿昼立刻动了,走到苏溪亭身后站好:“主子。”
“你站门口干什么?”苏溪亭问他。
阿昼一板一眼回答:“昨夜您说,让我候着。”
苏溪亭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总算是想起了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如今也暴露了,他抬手挠挠下巴,对卢樟道:“是我的一个小书童,前些日子走散了,昨日刚找到我,以后就让他跟着我们。”
卢樟先是看见阿昼动了,目瞪口呆,然后听到苏溪亭的话,便只晓得点头了。
点完头又觉得不大对,这是不是应该请示东家。
刚张了口,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苏溪亭又道:“啊,好饿,老卢啊,赶紧弄点东西吃吧。对了,阿清怎么还没来?”
卢樟一下就被转开了注意力,一边往后厨去,一边答:“东家今日是晚了些,不过他也没什么,他要是不来,会遣小乞丐来传话的。”
门前少了个黑脸小门神,后头来的客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这屋里的气氛又进入了一种奇奇怪怪的境地。
只听见刻意压低的进食声,连说话都虚着声音,好似音量再大些就会吵到谁似的。
卢樟看了一眼站在柜台旁黑脸如关公的阿昼,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早上老了十岁不止,真操心呐。
3
日中之前,叶昀总算姗姗来迟。
一进屋,脚还没落地,收回来,退出两步,仰头看看叶家食肆的招牌,喃喃自语:“没走错啊。”
再掀袍进屋,齐刷刷一群人看过来,目光中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求救。
卢樟很刻意地大声叫道:“东家,您可算来了。”
叶昀满头雾水,他吸吸鼻子:“怎么了,我不就是今日晚了些?你这么大声音干什么?”
卢樟朝他挤眉弄眼,后头帘子被掀了起来,苏溪亭牵着他那只已经长大一圈的黄鸭出来,见了他就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昨晚上做贼去了?”
“呵,我做贼,我要做贼就专偷你家。行了,我只是感染了风寒,一早上起来有些头疼罢了。”
叶昀把垂珠放在柜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阿昼:“哟,我这铺子里什么时候请来了一尊保平安的小关公。”
这话一出,大堂就像是被人猛地拉开门窗,灌进一阵舒爽的风,松快了起来。
有食客调笑。
“是啊,这小关公不得了,一顿饭吃得我差点咽不下去。”
“年纪这样小,就这么严肃,当心未老先衰啊,小兄弟。”
“说句实话,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小兄弟往那一站,我愣是大气儿都不敢出,我倒觉得这小兄弟以后怕是有大造化。”
阿昼便成了这些食客打破僵局的话题,一下就把整间堂子吵得热火了。
叶昀还想调侃两句,苏溪亭抢先开了口:“丢人现眼,后头劈柴去。”
阿昼一抿嘴,利落转身就去了后院,没多久传来一阵劈柴声。
叶昀有些埋怨地看着苏溪亭:“带孩子不能这么带,年纪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等他以后长大了回忆起来,这少年时该是多吓人啊。
小孩儿呢,都是那枝头的花骨朵儿,得呵护,还劈柴,你怎么不去劈,成天游手好闲当个游神,欺负一个小孩儿,能耐着呢。”
苏溪亭倒是头一回被叶昀这么嫌弃,就因为他身边随意养着的个小玩意儿,一时间气得不是鼻子不是眼:“你倒是会养孩子,膝下该有四世同堂了吧。多大年纪啊你,一副老爷爷做派。”
叶昀被这年纪噎着了,他现下的皮囊仍是二十七八的模样,但他实实在在地,可是已经近不惑的年纪了。
若是正儿八经地娶妻生子,现在儿子也小不了苏溪亭几岁,更别提那十二三岁的小娃娃,说是孙子辈都不虚的。
可他没法说。
苏溪亭难得噎着他,隐隐透出些得意:“行了,说笑而已,瞧你,还气上了。”
也不知是谁气上了,叶昀翻了个白眼。
“我听你嗓音嘶哑,鼻音浓重,这风寒瞧着不轻啊,我看看。”苏溪亭走到叶昀身边,动作极其迅速,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叶昀心中一惊,手腕灵活转开,脚下一旋,让出三步。
“没事,吹了风而已,大老爷们又不金贵,回头捡两副药吃吃就好了。”他说着,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瞧着闲适地坐到了角落里,对堂中众人道:“今日叶某风寒在身,就不便给各位下厨了,各位且将就着,等叶某痊愈了,一定好酒好菜招待。”
“叶老板客气了,如今卢兄弟的手艺也好得很。”众人答道。
苏溪亭仍牵着黄鸭站在柜台旁,他看着叶昀,眼神里似有些惊异如墨渐渐氤氲开来。
如果今日在这里的只是个普通大夫,或许察觉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刚刚摸上叶昀脉搏的是他,是如今蜚声江湖的鹊阁阁主。
那不是寻常脉搏,寻常人脉搏根据体质不同,每六十息能跳动七十至九十次不等,有心疾者发病时多见一百余次。
正常脉搏应当平稳有力,跳动力度均匀,呼吸平缓。即便是身患各种疾病者,除非死人,否则不可能没有脉搏。
可刚刚苏溪亭突然把脉,起初竟毫无脉搏可察觉,直到叶昀反应过来,那脉搏才突然跳动起来,然,轻飘飘的,就像是没什么力气一般。
叶昀也不知苏溪亭究竟察没察觉,面上不显,心里捉摸不定。
苏溪亭把黄鸭拴在柜台旁,施施然走过去,坐在叶昀对面:“我瞧你脉象虚浮,风寒当真是有些重,外头开的药方见效太慢,一会儿我给你写一副,保证药到病除。”
叶昀眼底藏着审视:“看死人有一套,看活人你还有一套呢。”
“当然,行走江湖,不多会点东西怎么保命。”苏溪亭朝他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
叶昀心头松了大半,也是,他这种情况,极少有人能察觉。
4
一碗素面上桌,便是一边吃一边听着满堂食客天南海北地聊着。
“如今关西道和河东一带建造盐池,东西路、两浙路和八闽之地围起盐场,西南开凿盐井,按理说,官盐的数量大大提升,照说民间不该缺盐。
可我一路从北边回来,瞧见的,可都是私盐泛滥,还有外族进入河北一带,倾销低价盐,倒是猖狂啊。”
“你这是不懂里头的门道,我也是一路做生意北上,你们可知河北、京东末盐,客运至京及京西,袋输官钱六千,而盐本不及一千。”一个大胡子食客道。
接着又说:“我家有远亲在北边做盐商,你看这价格,一倒手便是五倍,再看贩卖,再涨上一倍,老百姓哪有那些钱买盐。”
“可如今,朝廷要求‘乃课民买官盐,随贫富作业为多少之差’,我们不买盐是不成的,这一年收成多少,就得买多少。
我们江南东、西两路自古富庶,近些年来虽然也偶有天灾,但大体上尚算风调雨顺,行商、种地都颇有得,还能勉强负担得起,可我听说再往南的南疆,中间的西南,边漠的西北苍南,可就苦了哦。”
“若是能买到盐,还算好。你们是不知啊,我行商路过一些偏远山地,别说买盐了,连盐的影子都瞧不见。如今朝廷搞的什么贩盐法,不同地方的盐只能在当地贩。
广南盐就去不了虔州一带,只因广南盐属于淮盐区,成都府路不让东川盐进入,老百姓只能去解州搬盐,那山高路险的,我一路瞧着都提心吊胆。”
“唉,难啊,往前是打仗,日子不平静,等朝廷江山稳了,又觉得日子难过。反正就是个难。”
“这世道,苦的只有老百姓。”
叶昀筷子上挑着面条,已然是听入了神,眼瞧着那半碗素面在碗里渐渐都要坨了。
苏溪亭抽出一双筷子,搅和了一大团,喂到了叶昀嘴边,叶昀半点没察觉,仍是沉浸在那些商人的言辞中,眉心逐渐皱起,越听面色越难看,倒是不耽搁嘴乖乖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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