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或许是瞒着苏溪亭做了事,叶昀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轻瞟他,心中却想,幸好,他嗅觉并不灵敏。
叶昀在苏溪亭要跟着进屋前关了房门,把苏溪亭隔在了门外。
“你这是做什么?”苏溪亭瞪着眼前门板,伸手想推,不期遇到阻力。
叶昀抵着门:“回去洗洗,一身的臭味,我快要被熏死了,我也要洗澡,你别来打扰我。”
苏溪亭拍了一阵门:“没烧水啊,洗什么洗,让我进去,外头好冷。”
“没水就烧。”
话音刚落,侧厢房的门就打开了,阿昼立在门口,一袭黑衣,少年长发草草束起,恭敬道:“主子,我去给你烧水。”
得,进不去门了。
苏溪亭恨恨跺脚,转身进了自己屋。
叶昀听着隔壁的动静,许久,才缓慢地从胸口摸出帕子,黑乎乎半软的东西躺在帕子上,沾染着黑黄的血水与粘液。
他拿近了嗅嗅,那股隐藏在血腥与酸腐之中,隐隐约约的味道,好似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香气,又好似沼泽地里生长的带着腐臭的植物味道。轻轻碾开,是粉末揉成的团状。
像颗,药丸。
叶昀不擅此道,听着隔壁水声哗哗,而后是一阵衣衫摩挲的声音。他换了张干净的帕子将那几粒药丸包起来,放进了自己那方黑色的长木匣子内,然后将脏帕子放在烛火上,瞧它一点点被燃烧殆尽。
门被敲响。
阿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老板,热水。”
叶昀打开门,接过水桶,便是开门的那一刻,阿昼突然鼻尖微动,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不着痕迹地在屋里环顾一周,也没看到什么东西,但到底还是多嘱咐了一句:“炭火烧的旺,叶老板注意点衣裳。”
叶昀点了头,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阿昼的脑袋:“知道了,快去歇着吧,真是辛苦你照看之安了。”
阿昼原本想,常人此刻应当客气地回上一句,不辛苦。
但他到底没说出来,冷着一张脸把这事给坐实了,是真的很辛苦啊,比呆在主子身边还要辛苦。
叶昀洗了个澡,躺在浴桶里时,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他与苏溪亭的相遇。
那几粒药丸让他非常不安,这种不安是他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直觉,是对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毫无关联之物的一种警觉,这种警觉救过他很多次,无论是军中叛贼还是敌军细作。他从前常说,这世上没有不留痕迹之物,连风都能被沙漠里的黄沙挽留。
苏溪亭出现得十分意外,起初好似只是好奇想接近他。
是从什么时候一直赖上他的。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想,直到他想起梁溪县赵家的环翠山庄,苏溪亭被卢樟叫来救他,卢樟当时怎么会叫他?
卢樟是怎么说来着?
“当时我追向城门口,在城门口遇见了苏先生,不知苏先生从哪里回来,那般晚了还在外头,不过也多亏有他,不然我今日真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彼时并未多想,但此刻回忆起来,却觉得处处都是疑惑。
那样晚了,苏溪亭去哪儿了,又从哪里回。
梁溪的命案,真的都是那般单纯吗?
此刻回想,一时间竟如迷雾遮眼,让人看不通透。
8
次日一早就有人打上门来。
五岳剑派的弟子在叶、苏二人的小院前叫嚣,莫余拦在门口,苦口婆心:“诸位,诸位,昨夜之事当真不是他们二位所为。”
卢樟开了门,被迎面扑来的汹汹杀气震得连退几步:“这是做什么?不是都已经查清楚了,还堵在我们门口做什么,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陵州了,你们江湖事江湖了,不要总找我们麻烦,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闹腾,我家大小姐受了惊吓,到现在都没舒坦。”
不愧是叶昀帐下第一老妈子,一开口,如三十位民妇同时开口。
昨夜义庄嵩山派与泰山派守夜,今日一醒便发现五位掌门尸首被动过,便浩浩荡荡找上了门,会验尸的可只有之前自告奋勇出来查段云鹤之死的苏溪亭。
谁料莫余苦着一张脸:“诸位,真不是他们,昨日入夜前,两位先生便与我说让我晚些时候送点食物过来,他们夜里易饿,要补一餐,我昨夜亥时便送了些食材过来,卢樟先生开门时,我还瞧见叶先生在房间火盆里加炭。”
“晚间庄内巡逻的弟子也知道,昨夜这院子人声不绝,且有香气扑鼻,惹得他们昨夜下值后都去后厨加了餐。”
莫余说得言辞凿凿,卢樟也在一旁不住点头:“就是,我们家先生一贯少食多餐,这些日子在你们莫家庄一直适应不了,实在熬不住了才同你们开口,昨日我们在火上烤了鸡,鸡骨头垂珠还没啃完,要不要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嵩山派为首的弟子神色终于变了,却还是嘴硬开口:“那你拿出来瞧瞧。”
卢樟翻了个白眼:“等着。”
说着就回屋,拿了个纸包出来,纸包里包着几根鸡骨头,垂珠跟在他身后一直愤怒地“喵喵”叫,猫爪子在卢樟脚边快速扒拉,全然一副“赶紧把本大爷口粮交出来”的模样。
骨头上有明显的猫齿痕迹。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我门掌门都已经过世了,尸体还被剖成那个样子。”一个小个子弟子在人群中嚷嚷。
卢樟完全不给他好脸色:“你们自己结了仇,掌门在外头被人干了,回头连尸体都守不好,跑来找我们麻烦,柿子净选软的捏?觉得我们赤狼镖局好欺负?”
莫余连忙打圆场:“没有没有,他们也是护掌门心切。”胖脸上在大冬日里还出了一脑门的汗,“诸位随我先去见庄主,一切总有庄主为大家做主。”
院子里,叶昀已经起身,坐在廊下逗着小黄。
苏溪亭守着火盆上热着的茶,茶香袅袅,把屋子氲得格外清香,再闻不到他们昨夜从义庄带回来的腐臭味。
“苏溪亭。”叶昀手里洒出一把谷子,小黄追着谷子撒开鸭掌就跑。
苏溪亭摇扇的手停下:“嗯?”
“昨夜嵩山派的人说,他们掌门前些日子好似有大喜,念叨着长命百岁。”叶昀拍拍掌心,侧身端过茶水,“你听这话,耳熟吗?”
“什么耳熟?”苏溪亭跨坐在凳子上,双臂折起,手肘抵在膝盖上,闻言扭过头看叶昀,“长命百岁?”
叶昀并没有多绕弯子:“在梁溪,林员外被杀后,公堂之上,林瑛说他爹得了能生死肉骨的神药,饮碧阁被分尸的绿簪,绿簪原是赤雷庄庄主的女儿,赤雷庄被人灭门,因为北斗想要赤雷庄手里的东西。五岳剑派掌门为北斗所杀,失踪前都有反常,都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
他仰头一口喝尽杯中茶:“这么多巧合,但我最不信的就是巧合。从前你隐藏身份,我便也没想过问你,如今我想问上一句,传遍江湖的神药,到底是什么?你一个鹊阁阁主,不可能不知道吧。”
苏溪亭毫无反应,提起茶壶又给叶昀添了一杯:“我若说我真不知道,恐怕你也不信。”
叶昀不做声,只等他继续。
“半年前,我研制出了一种药,吃了能暂时延续性命,再重的伤都能留上一口气,不过那药是用毒练出来的,同,同你身体里养着的‘攒命’差不多,不过不似‘攒命’那般厉害,只是能勉强护住心口元气,再徐徐治疗。
“这事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离谱,说我鹊阁自来就有神药,从前被诊治过的人或许有一些是用这味药做过药引,说不定就能长命百岁、不老不死了。没过几天,我发现我那颗‘神药’不见了,也不知是被谁偷了去,我查了许久,才勉强查到药在梁溪,我便启程去了梁溪,可到最后,你也知道,我遇见你后一直同你在一处,药反正是没寻到,至于究竟去哪儿了,我可不知道。”
“你知道。”叶昀抬头,手中的茶杯被放到了面前的小几上,小黄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了小几的桌角,把那茶杯撞翻到了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瓷片。
“你知道。”叶昀又重复了一遍,“我被赵载掳走那日,卢樟出城去救我,在城门口遇到你,你从城外回来,我一直在想,怎么那么巧,那个时辰你竟然刚进城门,城外有什么?原本我觉得你的私事不好过问,只是后来我发现你是鹊阁阁主,这事便有意思起来。
“那夜你去了林员外府上,你找到了林瑛,是你告诉他林员外手里有神药,能生死肉骨。是你蛊惑林瑛去逼问他的父亲,一个多美好的幻想,足够在破灭后令林瑛崩溃。”
叶昀的声调不急不徐,只是轻声说着。
苏溪亭笑了起来,面上好似绽开一朵花:“阿清,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那药是怎么到林员外手里的。”
“自然是,赤雷庄给的,林员外拿了那药,想给赵载转手送给赵家在宫里的贵人,这一路要是成了,无论是赤雷庄还是林员外,包括赵家都能青云直上了。”叶昀终于抬了头,看向苏溪亭的眼底一片平静,“我临走时曾让子归帮我查赵载与林员外之间的关系,我当初就很好奇,赵载仅凭一个贵人远亲的身份就能在梁溪呼风唤雨,这贵人身份得有多贵,除非他在本地还有人撑腰,果然,赵载与林员外沆瀣一气,林员外在梁溪为赵载扫清一切,赵载则每年将大笔银钱送往玉都赵家。”
“而查林员外的时候,又意外查到,当初同饮碧阁对垒的莳花馆背后东家就是林员外,我猜测,赤雷庄灭门后,那姑娘原是打算进莳花馆自保,却被人换进了饮碧阁。”
“哦对,林员外的表妹是赤雷庄的庄主夫人。”
这么一来,所有的线都对上了。只是叶昀一直没想到,苏溪亭在其中也扮演着角色,他看似局外客,却一步步一环环把人全给算计了进去。
这是昨夜叶昀想了一夜的结果,每一桩命案里都有叶昀和苏溪亭的影子,叶昀是因为总被牵连其中,可苏溪亭又是为什么,他分明可以置身事外。
那几颗从衡山派掌门腹中掏出来的药丸,足以证明,五大掌门被杀前,除了严刑拷打外,还被人喂了东西,只是如今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问苏溪亭。
但是,若东西一开始就是苏溪亭喂的呢。
苏溪亭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脸上的笑甚至越发灿烂,隐隐有些扭曲:“阿清啊,我知道你目力过人,探案如神,但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我与你一路这么久了,你竟不信我。”
叶昀从胸前摸出张已经模糊了的纸条:“那日你同垂珠在床上打闹,我收拾床铺时发现了这个,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昨夜我无意间瞧见这张纸条内藏着一个‘赵’字的标识,那标识需得在烛火上微烤后泡入凉茶中方能瞧见,这个标识好巧不巧,我正好识得,玉都赵家,是我的老相识了。”
第68章
“都是猜的啊,阿清,当真与我无关呐,在梁溪时你也查了案,什么死不死的,不都是北斗干的。”苏溪亭已经笑不出来了,但他脸上仍是初见时那副单纯天真的模样。
叶昀瞧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那张脸假得可怕,可怕到让人恨不得伸手过去把那假面抓下来扔到地上,好好看看假面后面究竟是人是鬼。
“你以为震碎了他们的颅骨,断了他们的经脉,就留不下一丝你的痕迹吗?”叶昀终于隐约带上了些许的怒意,“在那碎裂的颅骨里,我在衡山派掌门的后脑处摸到了一根银针,与你腰间随身带着的一模一样。”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鹊阁阁主陵游,还是要叫你,北斗之主。”
苏溪亭终于变了模样,面上的一切表情都收拢了起来,好似迷雾散尽,原以为能瞧见漫山遍野的风光,最后只有满目的疮痍。
“什么证据都没有,却什么都猜出来了,我就算不认,你也不会再信我了。”苏溪亭脸上全是寒凉,语气却仍是轻柔,好似叹息,“阿清啊,为什么不信我呢?”
“你若能一桩桩一条条全部推翻,我便信你,只是,你能吗?人说风过无痕,水过无波,真是这样吗?西北的黄沙是风留下的脚步,水面跃起的鱼便是水流的足迹,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有痕迹。”叶昀把那几粒药丸也一并拿了出来,“在衡山派掌门的腹中,还有这个。他是最后一个死的,这药还没完全消失。”
苏溪亭定定看着那几粒药丸:“昨夜我们一同验尸,你就在我身边,当时你在想什么呢?阿清,你让我出去舀雪,就是为了这个。”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苏溪亭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眼泪,“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该死。”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吃着我的血肉活下去的,每一笔都是血债。我六岁入鹊阁当药人,鹊阁的药人是什么,就是长着一副人模样的畜生,鹊阁为什么能治好那么多人,是因为每一次施针、每一次制药,都是在药人身上反复试炼过之后才成的。
“从六岁到十四岁,足足八年,我在一个比梁溪县牢房还要小的地窖里活着,我每一日要服用无数的药,有的能疼死我,有的能烧死我,有的能让我窒息,有的能让我癫狂,我无数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稻草上,满身脏污,连墙角的老鼠都不从我身边爬过。
“一日一日,我想死,可我死不了,我试过各种死法,勒死自己、咬舌自尽、撞墙、绝食……可我每次都能醒过来,老阁主次次都救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耐药,因为我毒不死,因为那些药物在我身上的反应可以不断地变化,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药人,是天生的药人。
“八年啊三千多个日夜,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是阴沟里的蛆虫,只有被人踩在脚下的份,只有替人试药的份。直到我十四岁,任何一种药都对我起不了作用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才勉强得以放出来。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味觉、嗅觉,我活的就像个活死人,我满心的怨愤和仇恨,你说,我要不要报仇?”
苏溪亭站起身,长袍从他身上垂下,他居高临下,好似命运之神:“这只是一个开始,啖我血肉者,必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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