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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空气好似凝滞,连一丝流动也没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昀抓过苏溪亭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等。”
苏溪亭五指收拢,握着叶昀的手紧了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在黑暗中,时间过得尤其缓慢,不知道等了到底多久,叶昀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火折子的火光霎时亮了起来,火苗没有晃动,很静很静。
这一点星火之光,足够照亮四周。
微弱的火光里,叶昀和苏溪亭看见一个圆形的地下洞穴,洞穴最深处有一个圆圆的口,不知通往哪里,洞穴里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印子,好似被人用十指在墙上抓挠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层层叠叠。
叶昀看了眼苏溪亭,他的眼睛在这片微弱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苏溪亭搂紧了他。
“我们往前走。”
第104章
主风头寒痛,风湿周痹,四肢拘挛痛,恶肉死肌。血虚之头痛、痹痛忌服。
——《神农本草经》
“这里来过不少人。”苏溪亭半搂着叶昀,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伤,“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不疼,都是些皮外伤。”叶昀攥着火折子,手臂半弯往前伸着,照亮脚下前方三寸地。
地上有爬行的痕迹,也有已经发黑的血迹,全都向着一个方向,看得人心里好似密密麻麻生出一层白毛一样,恶心、恐惧,脊背发凉。
他们顺着爬行的痕迹,往山洞尽头漆黑一片的通道走去,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腥臭,有徐徐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难闻的味道。
周遭寂静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饶是叶昀和苏溪亭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很轻了,仍然能听见那微妙的窸窸簌簌的声音。
“这个鬼地方,比那破庙下面的祭坛还恶心。”苏溪亭嘟囔着。
“算是他们的聚集地,规模和完整程度肯定比破庙下面要大,这么重的味道,我觉得可能还不仅仅是一个祭坛这么简单。”
叶昀手里的火折子上冒着一簇火苗,山道里通着微弱的风,吹得那火苗始终在轻轻地晃动,周遭的光晕也随着不停颤抖,嶙峋的碎石在这昏暗的光里好似幻化成了张牙舞爪的野兽,对着他们咧开嘴,企图一口吞下去。
苏溪亭吸吸鼻子,玩笑道:“有时候真不知道闻不太清味道这种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昀侧过头去看他,明明暗暗里,苏溪亭只露出一片侧脸,他警惕地盯着前面,一只手环过叶昀的腰身,一只手放在叶昀的左臂上,是个十足相护的动作,他仿佛很是轻松地开着玩笑,可眼里却明明白白写满了谨慎,浑身上下都绷得很紧,好像随时都准备抽刀向前。
“苏溪亭。”叶昀叫他,他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只是面向他,平铺直叙,开门见山,每每叫他的名字都是完完整整。
“嗯?怎么了?”苏溪亭仍然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紧了紧双臂。
叶昀也终于转回头了,他看着火苗不断往前铺着,很轻很笃定道:“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苏溪亭脚下微顿,几乎就要停下。
叶昀明显觉得他的手臂隐隐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苏溪亭要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等着。
等了很久,只是听见苏溪亭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浑身的紧绷一点点地松懈了下去,又是很久的沉默,他们几乎要走到通道的尽头,那腥臭的风变得有些大。
叶昀终于听见苏溪亭说:“我信你。”
苏溪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跋山涉水苦苦追着海市蜃楼的人,在绝望中靠着恨意活着的人,突然遇到一把甘霖,突然遇见一场燎原大火,所到之处,能将一切都烧成一把陈旧的灰。
他听见自己心里高高的城墙一声脆响,而后寸寸裂开。
很疼,比曾经感受过的一切疼痛都要疼,疼得难以忍受,疼得想转过身扑进那人怀里,想叫、想喊,想告诉他:我真的很疼啊。
他心甘情愿向他示弱,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胸膛里,会有人抱住他。
“你有表字吗?”叶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数着自己的步子。
苏溪亭一怔:“什么?”
“《礼记·曲礼》说‘男子二十冠而字’,有人为你取过表字吗?”叶昀又问了一遍。
苏溪亭缓慢地眨眼:“没有。”
“当年我父亲为我定表字沂川,望我山止川行,坚不可摧,行不可阻,我做到了曾经叶沂川该做的事。隅清是先生给我取的表字,当年未曾取用,如今却成了一生所求。”叶昀仍然在数着步子,他已经看到了通道的尽头,有一片漆黑的边缘。
一步、两步、三步。
苏溪亭不知叶昀此刻说这些的用意,故而迟迟未曾开口,听着叶昀说起他的父亲和先生,又有些隐隐的羡慕。
若是他的父亲和先生还在,他又怎么会没有表字。
“我给你取个表字吧。”叶昀脚步停下,他听见前方又风声渐紧,转过头,又再次看向苏溪亭,“《尔雅》中说,豫,乐也。你若是愿意,往后表字豫,苏豫,我盼你常欢喜,永安乐。”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被一阵风吹灭。
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苏溪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似在旷野里击鼓,每一下,都足够震得人神魂震颤。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微微发涨,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吞咽着,然后挤出一个字:“好。”
2
空旷的,黑暗的空间使人的体感骤然放大数倍。
通道里的逼仄感抽身而去,两人靠在一处,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漆黑,他们周身充斥着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好像没了去处。
叶昀合上火折子:“等会儿我再试试,你帮我挡着风。”
苏溪亭把他往身后揽了揽:“好。”
叶昀后退一步,贴着苏溪亭的胳膊,一直贴到脊背,两人背靠背地站着,全身上下所有的警觉都苏醒了过来,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余光仍在虚空中扫视着。
他重新打开火折子,对着吹了吹,火星一闪一闪,叶昀右手抬起,挡在前方,低头又吹了两下,那火星终于颤颤巍巍地又亮了起来,飘起一点虚虚的火苗。
“行了,看看到底……”叶昀语气微微抬高,正转身要同苏溪亭说话,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借着这比方才在通道里还要微弱的光,看到了眼前景象。
那是一个比当初在破庙地下还要大上数倍的祭祀场,那是几乎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槐木,几乎得三五个成年壮汉才能环抱,石头垒起的祭坛上全是尸骨,有的早已成了白骨一片,有的烂了一半,还有的正烂着,在高高的石台之上,昏暗的微光将一切都渲染得极其危险和恐怖。
便如那传说中的地狱。
苏溪亭侧了侧身:“有点烛的地方。”
叶昀将火折子递给他,苏溪亭拿过走出几步,然后对着一块黑漆漆的烛台点了上去。
火光几乎是在霎那间犹如火圈一般,从星星之火,突然燃遍整个山洞,那火圈在山壁正中,呼啦一阵,全都亮起了。
那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蜡,只要棉线被点燃,火就能顺着火槽全都燃起来。
山洞顷刻亮如白昼。
他们这才看清山洞里一切,祭坛修得很高,周边留着一圈山泉水,大约是用来隔绝尸体腐烂过程中的蛆虫,也防止有人私自登上祭坛,水道外还有一层黑漆漆流动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足以掩盖血腥味和腐烂味的刺鼻味道。
叶昀神色大变,快步走上前,俯下身在那黑色液体上方嗅了嗅。
苏溪亭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胳膊:“怎么了?”
“是火原油。”叶昀往四周又看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寸山壁,“是制作火器的原油,我没想到这山里居然还藏着火原油,这么多年,恐怕被采了不少,形势比我想的要严重太多,当年四方征战,除了将士、兵器外,很大程度都是依赖火原油的使用,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找到藏着火原油的山。”
叶昀正说着,一滴血突然从上方滴下,在清澈的水道水面上溅出小小一朵水花,而后那滴血便在水里化开,氤氲不见。
叶昀和苏溪亭双双抬头看去。
只见一颗在祭坛边缘垂下的人头,头发倒垂,发梢正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
苏溪亭刚站起身,就被叶昀拉住了手:“这人,有些眼熟。”
此话一出,越发引得苏溪亭警惕,他飞身跃上祭坛,看到已经自腰部截成两段的尸体,他翻过尸体上半身。
那人仰面朝上,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尸体早已经僵直,覆着厚厚的青灰之色,就像揉皱的旧纸,仿佛被人吸去所有精血,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肤覆在骨头上,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凸起,形容惊恐万状。
苏溪亭瞧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
他站在祭坛上向下看去,冲叶昀道:“不认识。”
叶昀脚下一点,也上了祭坛,他几乎是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就想了起来:“云南莫愁湖,平安渡口的那个船夫,当初去八卦门,就是他给咱们摇的船。”
苏溪亭一怔:“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昀蹲下身,无视满地狼藉血腥,先是伸手合上了那老汉的眼睛,而后在他前襟探了探。
“你在找什么?这尸体都生虫了。”苏溪亭拽了拽叶昀的手。
叶昀低垂着眼睛,目光避开那张脸,只盯着前襟:“一个远在云南的船夫,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给人当了祭品,若不是为了什么,我想不通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替人送些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到这边来拿什么东西,不知道,先找找看。”
山洞潮湿,还蓄着水,尸体腐烂得很快,连血液都凝固得慢了些。
叶昀在那老汉身上一通找,什么信件什么物品都没找着,却在他衣服领口处发现了一道缝补过的痕迹,他双指捻了捻:“阿豫,把他翻回去。”
苏溪亭半天没动静,叶昀只能看向他,看到苏溪亭正在搜那下半身,有些无奈:“阿豫。”
苏溪亭迷茫转头,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竟是在叫他。
“哦,哦,什么?”
叶昀看着他那冒着傻气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鹊阁阁主的:“帮忙,给他再翻回去。”
苏溪亭赶紧过去,把半截身子又重新给翻了回去。
叶昀拽着领口后颈,找了个地方,“撕拉”一声,把那后颈处的领口布料撕了个口子。
苏溪亭凑近了看,有些惊讶:“他居然把东西藏在这个地方。”
通常在衣服里藏东西,会选择藏在腰腹间或者胸口处,领口容易磨损,还容易露出形状,没人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叶昀伸了两指进去探了探,果然摸到一张纸。
第105章
那纸已经沾了血迹,有一些地方被血染得模糊不清,叶昀借着光大概看了看。
信中大意是说,齐方恕要的东西,八卦门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齐方恕想要,就要拿当初八卦门白星夷给齐方恕的一枚铜令做交换,当初八卦门为向齐方恕表示忠心,将一块能号令云南八派的铜令给了齐方恕,还答应给齐方恕寻找草药,条件是齐方恕大权在握时,整个南方都要以八卦门为尊。
如今白星夷早就死了,交易失败,八卦门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否则就将这么多年齐方恕与白星夷来往的信件公诸于世,让武林各派都看看,齐方恕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昀猜测,那些来往的信件中,或许有齐方恕与白星夷共同算计其他门派的消息。
这信显然还没送出去,送信的人就已经死了。
可见这事,不是齐方恕办的。
既可以不归还铜令,又可以在不久后令齐方恕名声扫地。
一箭双雕。
苏溪亭笑了:“齐方恕当年觉得自己捡了便宜,没想到是引了只吃人的鬼回家,活该。”
至此,陆月盈与北斗的关系,再明确不过。
苏溪亭讽刺笑道:“我跟她还真有缘分,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亲娘做了嫁衣,老天爷都要被我这孝心感动哭了吧。”
叶昀将信件收好,起身走到苏溪亭身边,刚想用手摸摸他的头,却想起来自己刚才摸了尸体还没净手,思索片刻,只能俯下身将人揽进怀里。
“不管是给予还是索取,一生一杀,你都不欠她了,世间母与子,不是生了就配得的。所有的感情,无论爱恨,都不必给予不值得的人。”
苏溪亭抬手反抱住他,下巴搁在叶昀颈窝,一双眼睛直直盯向黑漆漆的山洞顶,倏尔咧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她就该如蝼蚁,迟早被我轻轻碾死。”
叶昀闭了闭眼,听着这话,放弃了劝说和反驳。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更何况,苏溪亭经历的,原本就过于残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赶紧找出口。这老汉死了没几天,保不准他们还会再回来。”叶昀扶着苏溪亭起了身。
两人下了祭坛,在水道里净了手。
苏溪亭突然“嘶”了一声,猛地从水里扬起手,却发现手侧出现一道齿痕,咬得够狠,正冒着血。
叶昀拧起眉,往水里细细看去,这才看到,血液滴落的地方,有几尾灰色的鱼游过来聚集。
“活水里养着食人鱼。”叶昀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手指冲那方向一指,“咱们跟着水流走。”
这是个葫芦似的山洞,从他们滚落的地方算起,一条长而细窄的通道,一个大山洞,往前又是一个缩紧的山道,地面上墙面上都留着拖拽的痕迹。
苏溪亭停住步子,皱着眉回头在地面上又看了一眼:“你说被当成祭品的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昏迷着被人拖出去的啊,要是醒着,怎么不挣扎。你瞧这痕迹,就跟那老驴拉车一样,全顺着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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