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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阳是个货车司机,经常不在家里,而张意年纪上去了,也开始变得不自信,她花了很多钱去做整容,结果越整越奇怪。
过了最开始的浓情蜜意,刘阳也逐渐变得不耐烦,他讨厌卜西右这个拖油瓶,又不是自己的种,整天在眼皮底下晃。也讨厌张意那张充满科技感的脸,亲嘴都要小心翼翼的不能碰到她新做的翘鼻。
好在张意有钱啊,他经常问张意要钱,要五千给八千,简直不要太爽。
而张意没有安全感,变得患得患失,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非常害怕刘阳出轨,便开始黏着刘阳,要跟着一起去跑车。
至于卜西右,她偶尔丢点零钱在家里,有时想不起就算了。
卜西右过得很艰难,没有钱,家里也没有吃的,饱一顿饿一顿。还常常被人欺负,他每次都会猛力还击,然后带着一身伤坐在门口等,不知道张意和刘阳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生活看似平稳,却岌岌可危,突然一个浪打来就给打翻了。
张意跟着刘阳被一起跑车的同行骗去了传 销,最后两人是跑了,但所有存款被骗个一干二净。
钱没了,爱啊情啊,也跟着没有了。
刘阳开始动手,打张意,也打卜西右,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卜西右劝不敢还手,只能劝张意离开刘阳,却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小拖油瓶,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要走你自己走好了。”
张意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刘阳。
她开始学做小吃,做起了小摊贩,她运气好,做得好吃,又挣了点钱。
终于在陶西右十三岁这一年,刘阳和张意决定一起到更大的城市发展,三口人便坐上了开往宁津市的高铁。
宁津市才是卜西右命运改变的开端。
在此之前的十三年里,他住过别墅、也住过天花板发霉的出租屋,但无论他跟着张意当下过的是有钱的生活还是贫困的日子,他都被骂“野种”。
别墅里的佣人们私底下骂、张意的相好的光着臂膀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骂、班上同学骂、回家路上邻居骂……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却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没有人在意他考了多少分、帮了同学什么忙、承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不会有人夸他,也从没有人爱他。
他甚至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告诉张意,张意只会笑着跟他说,“是呀,毕竟连我都不知道你爸爸是谁。”
卜西右不喜欢张意对他笑,她一笑,要么就是要讽刺他,要么就是想打他,就算心情好不打他,但是那个笑容的眼底也是藏着嫌恶的。
妈妈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小时候卜西右不懂,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了,因为他不是相爱的结晶,张意并不期待他这个孩子,当初想要的只是他的出生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也或许张意自己从小没被妈妈爱过,长大以后也不懂得如何爱人。
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一个人对抗着数不清的坏人,不断地摔倒又爬起来迎难而上。卜西右明明走着大众都在走的路,却是无比孤独的。
所以,他当初才会上了张文良的当,被那些施舍的饭菜打动,被一时兴起的为他出头受伤的事而动容不已。
*
窗外云海翻涌,舱内却很是静谧,陶西右半躺在真皮座椅里,缓缓地和一旁的裴鹤京说起曾经,他没说得很具体,大多数艰苦都一两句带过。
他平时其实把这些往事藏得很深,但今天到底是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就是想说出来。
他有种很安全的感觉,因为心里明白裴鹤京不图他什么,也不会拿这些往事来中伤他,更不会将这些事宣扬出去,是最好的树洞。
而裴鹤京从头到尾都半垂着眼静静地坐着,和陶西右没有眼神交流,甚至只给对方一个侧脸。
但陶西右知道他在听,甚至觉得这样的状态是最好的,如果两人对视,他反而会没有勇气讲下去。
“所以张文良这孙子,我真是恶心死了!”陶西右说到这里气鼓鼓地咬着牙,“亏我之前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这时候裴鹤京才缓缓抬眼,他用下巴示意陶西右喝点水润润嗓子,毕竟喉咙之前伤着了。
陶西右这时才觉得也确实口干,忙坐直了拿起依云猛灌,他喝水声音很大,咕咚咕咚的,像个小水壶。
裴鹤京看着他上下活动的小喉结,思绪远了一些,今天陶西右自己说了他童年的故事概况,比之前小高调查的略微详细些。
但在墓地时,裴鹤京听见过这个故事里的很多细节。
同学的耻笑针对、冰箱里馊到发霉的剩饭、巷子里追着他骂的酒鬼、还有时常饿到嘴里发苦的傍晚……
“你很了不起。”裴鹤京开口说。
陶西右闻言立马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说往事时的那一点点难过飞到九霄云外,反而开始得意起来,“是吧?但其实小时候我受欺负,我也会报复回去的,时间久了之后没什么人打我,他们只敢在背后蛐蛐我!跟你说我打架很厉害……”
“我是说,”裴鹤京勾了下嘴角,淡淡地打断他,“你没有成为和张文良一样的人,已经很了不起。念了大学,现在有自己的事业。”
陶西右原本的吹牛计划猛地停顿,他静静地、缓缓地瞪大了眼睛,裴鹤京居然在夸他,这可是大冰块裴鹤京啊……
裴鹤京觉得如今的陶西右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苍天,陶西右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揉出一点水痕,他低声惊叹,“哇塞,你在发光耶!”
裴鹤京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陶西右又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没,没什么。”
“张文良违法犯纪的事没有少干。”裴鹤京也调了座椅半躺下,闭上了眼睛,“他会去该去的地方,出气了就行了,别老回头想。”
陶西右咬着大拇指指甲,缓缓地看向裴鹤京。
对方闭着眼,眼神里的那股子冷淡便消失了,整个人显得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多了几分宁静,陶西右视线从对方脸往下移动。
裴鹤京的手指松松蜷着搭在身侧,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腕骨凸起的弧度里窝着一抹淡淡的光。
白山茶长了藤蔓,一发不可收拾地扎根在了陶西右的心脏,他似乎能听见花朵开放的细微声音,花引来了蝴蝶,挥动着翅膀,撩刮着他的心肉。
完蛋了,陶西右在心底尖叫:这他妈的就是爱情!
裴鹤京没有为他做多大的事,但是陶西右就是在这几个瞬间里,轻而易举地、心动了。
他现在看裴鹤京,哪哪儿都是优点,哪哪儿都非常完美,怦然心动的感觉就这样狠狠地迷住了他的眼睛。
有人说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但陶西右才不要逃,他会收拾收拾东西,跳进这阵龙卷风里。
那边陶西右正红着脸想东想西,裴鹤京却是已经昏昏欲睡,他刚才其实没有把话说完。
他觉得陶西右了不起,不止是因为对方坚强地走过了不幸的过去,而是陶西右明明经历了那样颠沛流离的曾经。
却依然勇敢地、坚定地对着那个已经躺在坟墓里的人说,他想要爱。
第18章
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要承受什么样的责任,回到裴家陶西右头晕晕地回房间倒头就睡,而裴鹤京却要立刻赶往公司。
陶西右做了一个梦,梦里裴鹤京跪坐在床,发丝垂下几缕落在额间,手指毫不客气,却又面色平静地凝视着他的眼,低声问:“是这里吗?”
猛地睁开眼,陶西右呼吸有些急地低声骂了一句,之前弄得太过,他现在半软不 硬的。
在心底又把张文良拉出来凌迟一遍之后,陶西右掀开被子坐起来,夕阳把窗外的山茶树影子拉得老长。
缓了一会儿,陶西右起身洗漱,顺便掏出手机给裴鹤京发信息。
东左:[下班没?]
原本以为裴鹤京会懒得看他信息,没成想这次手机几秒后就响了起来。
裴:[在路上。]
哎呀,陶西右突然感觉脸颊热热的,赶紧擦了把脸,准备下楼候着。
刚下完楼梯,陶西右脚步一顿,赶紧站直了,“裴爷爷。”
裴瑄坐在椅子上,拐杖置于身前,两手交叠握着,他仿佛没听见陶西右说话一般,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行吧,陶西右也不气,准备一步步挪到厨房去避一避。
“你的表现令我很失望。”裴瑄突然开口,他依旧没有看陶西右一眼,自顾自地说:“我当初告诉过你,要么让他快乐,要么就让他厌烦,但你却选择给他惹麻烦。”
完蛋,冲自己来的!
陶西右脚步暂停,略一思索之后选择睁眼说瞎话,“怎么会呢裴爷爷,他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他很喜欢我,我们如胶似漆、恨不得分分钟都黏在一起的……”
裴瑄听罢,冲前方道:“是么?鹤京。”
陶西右猛地侧头,裴鹤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客厅,就站在不远处。
虽然两人一早就达成共识,但就这么被裴鹤京听见自己胡说八道,陶西右还是尴尬得脚趾头抓地,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来。
那边裴瑄的视线静静地落在自己孙子身上,试图看出些什么。
裴瑄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继承人,他从小教裴鹤京喜怒不形于色,裴鹤京做得太好了。
好到裴瑄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掌控。
裴鹤京刚开始没作回答,抬手将外套脱下,陶西右赶忙跑过去接住,挂到一旁。
这时他才听见裴鹤京说:“是,我很喜欢他。”
陶西右的手猛地攥住西装衣袖,紧接着又飞速松开,转过身来面向裴鹤京,双眼睁得大大的,如果眼睛是一片湖,那么此刻这片湖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假的假的裴鹤京是说给裴爷爷听的,都是假的作不得数的,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裴鹤京说喜欢他诶~
陶西右脸颊飘起红云,咬着嘴唇十分不好羞赧地和裴鹤京肩并肩站在一起。
裴瑄看着他们,额角青筋跳了几下,随即沉了脸色,拐杖杵地发出一声闷响,“你是什么身份?在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让自己身处险境之中,我从小是这么教你的?”
坏了,是冲裴鹤京来的!陶西右无声地“嘶”了下,裴瑄难道都知道了?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裴鹤京不卑不亢地说:“况且,您不是一直派人跟着我吗?”
“我那是要害你吗!”裴瑄眉毛拧起,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灰蓝色的光斑里翻涌着冰碴似的冷意,“外头多少人盯着裴家,盯着你!”
“爷爷。”裴鹤京迎着裴瑄极具威慑力的视线,眼睛眨也不眨,“我说过,我不喜欢您这么做。”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生活被人全方位监控,精确到每分每秒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裴鹤京厌恶,不止一次提起此事,但裴瑄总是表面答应,下次只会做得更隐蔽。
现场气氛降至冰点,陶西右一动不敢动,裴瑄和裴鹤京的关系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是非常和睦的,裴瑄虽然严肃但偶尔会关心裴鹤京的日常,裴鹤京性子冷但对裴瑄也是十分敬重。
原来两人之间也有间隙。
双方视线在空中交锋,最后裴瑄忽然站起身,冷声命令,“来书房。”
裴鹤京刚迈开步伐,陶西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有些紧张,飞速地低声说道:“他会不会打你?我一会儿求郑伯去救你?或者……实在不行我来救你,要是他想打人就打我吧,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手臂被抓得很紧,裴鹤京低头打量陶西右,见对方神情认真,眼底泛着真切的担忧,另一只手还微微握着拳给自己壮胆。
陶西右很怕裴瑄,但是更怕裴鹤京挨打。
不知怎么的,裴鹤京觉得原本很差的心情好了几分,他抬起手轻轻按住陶西右的手腕,带了点力将对方的手顺了下去,“没事。”
说完裴鹤京抬步离开,片刻又停顿,“不用担心。”
*
书房门刚一合上,裴瑄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这个小黄毛有什么好的,还没玩腻?”
裴鹤京不语,走到书桌前站着,目光落到裴瑄的手上。
裴瑄这会儿也平静不少,执着毛笔,手腕轻抬,笔杆斜斜抵住虎口,笔尖触纸瞬间微颤,先顿后提,行云流水。
——旅望迷鸾渚,仙游忆鹤京。
人如其名,气势恢宏、位高权重。这是裴鹤京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也是裴瑄对他寄予的厚望。
“你长大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人和事身上。”
裴鹤京垂眸打量着纸上的诗句,墨痕未干,晕出毛茸茸的浅灰。
“您说过,站到最高处才能有能力随心所欲地查清所有事。意义,我认为有,它就有。”
“那只是一起意外,后来我查过很多次。”裴瑄放下笔,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学会接受和放下。”
裴鹤京看着裴瑄,眼底似乎暗藏漩涡,静静地、不断地下陷,很快又归于宁静。
当年父母出事,所有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是谋杀,但无论怎么调查,结果都显示只是一场意外,裴鹤京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
裴瑄在后来的几年里都在暗中查探,裴鹤京看在眼里,他慢慢地有所怀疑,便向裴瑄问起此事。
“鹤京,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裴瑄那时候看他许久,说:“来坐我的位置吧,以后成为裴家的家主,你想要任何真相都可以自己查清。”
于是裴鹤京从此奋发,事事做到最优,成长为一个令所有人仰望、让裴瑄满意的继承人。
可是他成年之后,裴瑄却又改变了说法,他告诉裴鹤京,曾经的说辞只是为了让他上进,有目标。当年的事故经过数十次的调查,的的确确是一场意外,无需再费心神追究真相。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翻个底朝天,裴鹤京不甘心。
也还好他不甘心。
想到这里,裴鹤京没再和裴瑄争执,“去吃饭吧,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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