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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今晚上加的。
具体是谁他记不清,往后滑了滑,周孜柏这人的昵称和他的人一样无趣,就一个柏字。头像是一只模糊的手上拿着根燃烧殆尽的烟,像是某部电影里面的画面。
他迷迷糊糊点了同意,打字:【你好】,发送。
代驾又问了一遍醉鬼要去哪。
徐霁鸣眯了眯眼,从自己导航软件里面找到了一个历史地址,递给了代驾,随即就倒在后座上不省人事。
再睁眼,代驾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天色不太黑了,徐霁鸣下车,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抬眼看自己面前的居民楼,觉得有点陌生。
徐霁鸣捂着胃,一阵作呕,对着垃圾桶把刚才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霁鸣低头,发现是一条黄白相见的杂毛小土狗。
它毛有点长,脏得一缕一缕地缠在了一起,睁着亮亮的眼睛跟徐霁鸣对上了视线,接着就吐着舌头对徐霁鸣呕吐过的垃圾桶嗷嗷叫。
徐霁鸣和它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恍惚之中明白了它的意思,接着摇了摇头。
“这不能吃,”徐霁鸣也不管这狗能不能听懂,迈着脚躲远了点这狗往它身上蹭的动作。徐霁鸣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亮灯的便利店,“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徐霁鸣晃晃悠悠去便利店挑了几根火腿肠,出便利店门发现这狗就等在门口。
他把包装打开扔给它,随即没再多管,自己寻着记忆找到了个单元门。
乍一打开,脚下一个黑影就先他一步窜了进去。
是那只很脏的狗。
那狗钻进去就不动了,半坐在原地摇着尾巴看徐霁鸣。
徐霁鸣没办法了,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上了楼。
他本来就不清醒,脚步虚浮,凭着本能往上走。早先被他丢掉的困劲儿一起涌上来了,这会儿吐完胃里舒服了,他越走越昏昏欲睡,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
好不容易看见了个熟悉的门牌号,徐霁鸣彻底放下了心,扶着人的门,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顺手在这门上摸了两把,以为自己敲了门,就坐在门口的地毯上等着。
他这点力气对这门皮外伤都没造成,这会儿正是深度睡眠时间,可能风一吹都比他这下动静大。
徐霁鸣一坐下就彻底撑不住了,靠着墙失去意识。恍惚之间最后有印象的画面就是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狗又跑到他面前瞪着俩黑豆大小的眼睛瞅他。
他在恍惚之中生出点同命相连的错觉,也不管脏不脏了,伸手把狗抱进了自己怀里,彻底睡了。
周孜柏拎着行李箱刚推开家门,就看见了徐霁鸣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头发,靠墙边睡的安详。
要不是胸口还有起伏,他简直安静得像是一具尸体。
寒意料峭,夏天的夜晚也有些凉,楼道的窗户一直开着,是不是刮进来一阵冷风,徐霁鸣缩着肩膀,看着有点可怜。
周孜柏把门关好,行李箱放到一边,蹲下了身。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只小狗从徐霁鸣怀里爬出来,警惕地看着周孜柏。
这画面有种奇怪的和谐,徐霁鸣睡得毫无防备,乖巧得和他怀里的狗别无二致,好像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拿捏。
周孜柏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他伸手捏住了徐霁鸣的下巴。
徐霁鸣一无所知地睡着,怀里的狗却突然跳了出来,全身的毛发竖起,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只不过它刚刚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大一点,威胁得毫无威力,甚至有点张牙舞爪的可笑。
周孜柏不过轻轻一瞪,这狗就夹着尾巴躲在了徐霁鸣身后,不敢发出来一点声音。
周孜柏这才算是第一次好好观察徐霁鸣的脸。
他确实天赋异禀,即便邋遢成这样,这张脸也是好看的。
少爷从小没受过苦,在物质极度丰富的日子长大,更没受过什么磨难。
周孜柏觉得他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种天真很有意思,他们这个年龄的人,会为了名声、利益,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说服自己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情,把这种妥协当作是达到目的的必然过程。徐霁鸣却不需要这样,他想要什么名利唾手可得,若是非说什么得不到的。
或许就是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的通病,感情。
而徐霁鸣又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喜欢上的人。
他的感情得到的也容易,鲜少有需要自己费心思经营的。得到的容易,放弃就更容易。
非得是若即若离的才能吊起他的兴趣,非得是患得患失的才能让他刻骨铭心。
周孜柏眼神灼热,捏着徐霁鸣下巴的手暗自加了力气。
徐霁鸣皱着眉,吃痛地呜咽了一声。
周孜柏的拇指伸进了徐霁鸣的口腔。
里面湿热,呼出来的气带着酒香。
手指惩罚似地在徐霁鸣口中搅动,发出了一阵暧昧的水声,徐霁鸣虚虚含着,却不下口咬。口腔里的异物让他略有一些不适,只好伸舌头往外推。
躲在徐霁鸣身后的小狗看见了全程。
周孜柏暗笑了一声,眼神很沉。
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到了嘴边。
周孜柏拿出来自己的手,在徐霁鸣脸上擦干净。
他这身皮肤很嫩,周孜柏上次就知道的。这会儿他的下巴已经浮现出来了刚才自己按出来的红印。
周孜柏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
起身,带着行李箱走了。
那只小狗终于有勇气站在了徐霁鸣面前,狗仗人势地对周孜柏的背影呲牙。
单元门的“嘭”的一声合上了。
周孜柏抬起头,天空阴云密布,竟然下起了小雨。
航班传来了登机通知。
同一时间,徐霁鸣睁开眼,摸了一把自己被捏的酸痛的下巴,心道: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小狗转过身,对他摇着尾巴,像是在邀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我身后怂得跟什么似的!”他转念一想,勾起来一个笑,把狗抱起来,称赞道:“你确实有功。”
他差一点就信了周孜柏装的样子。
从第一次见,周孜柏就在装他的正人君子。礼貌、温和、有界限。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一个沉着又温和的人,好像不会对任何人发脾气,不迎合、不谄媚,很是有底线。
徐霁鸣一直想知道这是不是他装出来的样子。
所以他一次次试探,先是找别人,后来又不惜以身入局。可周孜柏一直表现的和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一样,缄默得像一个假人,好像不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的情绪有起伏。
他有一种很淡的疏离感,但对徐霁鸣来说,这更像是披了一张假面。
他表演的越好,徐霁鸣就越想看看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试探了许多次,前面或许是因为好奇,后面这点好奇心又变成了好胜心。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失败收场。
徐霁鸣惊觉自己投入了太多时间和精力,这在他之前是绝度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万一世界上真的有这种表里如一的人呢?
他已经快要放弃,但耐不住这次巧合。
自己住那个狗窝实在是不像住宅,代驾拿着他的导航,在导航历史里找到了周孜柏家。
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周孜柏终于露出来了他的爪牙。
徐霁鸣的好奇心却没有因为他的暴露消失半点,反而因为刚才的触碰激发了更多。
他想起来周孜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自觉地对着自己怀里的笑出了声。
这狗不明所以地被徐霁鸣抱到半空,虽然不懂徐霁鸣什么意思,但是却很会察言观色,配合地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第14章
徐霁鸣拎着狗后脖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衣服上有几个明显的黑色爪印,很容易想到谁是罪魁祸首。
这狗被人捏住了命脉,还在一无所知地摇尾巴,试图舔徐霁鸣几口。丝毫没有它这几脚毁的衣服足以换它荣华富贵八辈子的自觉。
徐霁鸣拎着狗下楼,活像个不安好心的狗贩子。大爷大妈这点都起来晨练了,老远给了他不少注目礼。
他本来要把后扔进后备箱,没料到一关门着狗就疯狂地叫了起来,这叫声凄苦得经久不衰,活像要做实徐霁鸣狗贩子的身份。
他叹了口气,把狗拎在眼前,看着它那黑豆大小的眼睛质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狗不叫了,伸出舌头舔到了徐霁鸣的鼻尖。
一股恶臭传来,差点没给徐霁鸣熏一个跟头,他差点甩手把这狗扔了。
徐霁鸣有点无奈,给狗扔到了前座,顺便警告它不许乱动,驱车去了宠物医院。
徐霁鸣回家洗了澡,倒床上就睡着了。
捡的狗他放医院了,顺便交了一笔治疗费,让什么都按最好的来,就没再等着回了家。
昨晚上在那种地方睡了一晚,他本来就因为那个奇怪的姿势全身疼,再加上窗户的风正好照他脑袋吹,徐霁鸣终于是不堪重负的病倒了。
他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头还是昏昏沉沉得疼。
徐霁鸣自己摸了一把额头,烫的。
他全身无力,下床都费劲儿,更别提去找药——他根本没有给自己备药的习惯。
他一向把自己照顾的很差,长到这么大一半是他姥姥林淑芬的功劳,另一半是他自己命大。
徐霁鸣记得那次也是发烧。
那时候他八九岁,他爹忙得要飞起来,几个月不见是常事。
他其实从小就很少见徐新茂,七岁以前一直是他姥姥在乡下照顾。
五岁那年徐新茂领着人风尘仆仆去接他,徐霁鸣躲在姥姥身后,看自己亲爹像是在看陌生人。
这不能怪徐霁鸣,徐新茂基本很少去看他,但是钱却打得足,再就是买一些玩具。在这种小地方,从小就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具就足够所有小孩子羡慕了。
但是徐霁鸣却不以为然,有些东西多了就显得没那么吸引人。他对玩具倾注了一点热度,然后就陷入了更大的空虚之中。因为其他同龄小孩儿都有爸爸妈妈,有时候玩的晚了,就能听见一些玩伴的父母隔老远喊他们回家。
林淑芬队徐霁鸣是放养,每次这时候徐霁鸣就灰溜溜自己回家了,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大眼瞪小眼,隔壁传来欢天喜地的热闹,他们这边就更显得凄凉。
在徐霁鸣那时候的印象里,他爸像是一个童话故事里的神秘侠客,因为一些事情不能现身,例如被困在魔镜里,被人关在结界里等等,只能孜孜不倦给自己汇钱来找一些存在感。
林淑芬一般不提徐新茂,除非是徐霁铭问,老太太才会简单说几句关于自己女婿的事,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多,林林总总给徐霁铭讲的那几句就是在开公司赚钱。
但是林淑芬同样不会说徐霁铭缺席的父亲的坏话,她不提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辛苦,只说他爸是迫不得已。
有多迫不得已徐霁铭不清楚,只不过因为这事儿他对这个缺席的爹没多少怨恨,反倒是因为林淑芬的描述生出一点渴望来。
林淑芬也不会提徐霁鸣的母亲,这话题像进了什么禁区,徐霁鸣问过一次,当然晚上就看见了林淑芬拿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偷偷抹眼泪。
他知道,那照片是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母亲。
徐霁鸣从此也就不敢再问了,他不想在看见林淑芬流眼泪。
林淑芬是个坚强的女人,中年丧子又丧夫,身体垮得快要站不起来了,但是却以惊人的勇气和毅力承担了照顾一个婴儿的工作。
他们那个年代极少有不适母乳喂养的,林淑芬简直是两眼一摸黑,刚经历了亲人离世,转眼又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冲奶粉,试温度。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晚上睡觉也不安生,小孩整宿整宿地哭,她就整宿地抱在怀里哄。
夏天乡下热了,又多蚊虫。林淑芬就一整宿拿一把大蒲扇,给徐霁铭扇风。
他从小见到的人是姥姥,人生第一次说出口的话是姥姥,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也全是因为他姥姥。
等徐霁鸣大一点,春耕秋收,一望无际的田地都是林淑芬一个人在忙活,徐霁鸣就坐在她旁边玩。
靠土地而生的人对土地有很大的敬畏心,他们最怕土地荒废。
林淑芬凭一己之力让所有等着看他家笑话的人彻底失望,反而多了些敬佩。
这些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熬过来的,但是林淑芬就靠自己一点点熬过来了。
她对徐新茂没有一句抱怨,反倒是十分理解徐新茂的不容易,等见面的时候,俩人相顾无言。
他们两个人因为一个女人联系,又因为一个女人断开。
两个人面色都不好看,徐新茂从进这院子里就像想起来了什么回忆,强颜欢笑。
林淑芬揪出来自己身后的徐霁鸣,介绍道:“这是你爸。”
徐霁鸣怯生生地探出来一个头,眼前这个男人他很陌生,和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但是在那时候他的眼中,却很高大。
林淑芬推了推他:“快叫人!”
徐霁鸣含含糊糊从嘴里喊出来一声“爸”,徐新茂立刻就笑了,眼里似有泪花。
徐新茂在这住了三天,林淑芬变着花样做菜,把徐霁鸣之前求了很久馋了很久的菜色统统都做了,生怕他不够吃。
徐霁鸣因此乐的找不到北,对于自己这个横空出现的爹的到来表现出了开心。他要是一直在的话,林淑芬是不是天天都能做这些菜。
他以前缠着林淑芬要吃的时候,总是以不健康为理由拒绝。
谁知道三天一到,徐新茂要走了,要跟着他走的还有徐霁鸣。
徐霁鸣才知道这些饭都是在送别。
林淑芬没有一点挽留,好像看着这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没有半点留恋,徐霁鸣眼睛里含着眼泪,林淑芬还在收拾桌子,嘴里絮叨着:“快跟你爸走吧,正好我也清静清静。”
没看徐霁鸣一眼。
徐霁鸣缩在徐新茂怀里默默留着眼泪,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自己的父亲走了,盯着那个自从有记忆以来就生活的小院,破烂的栅栏门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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