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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看见的事情,一件一件往下说。车也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开向山顶。
不知道说了多久。
等车迎着夕阳,快开到半山腰的时候。
隋秋天侧头,便看到棠悔的眼睫毛微弱地颤着,像一只困极了的小蝴蝶。
“没有了吗?”棠悔困倦地问她。
“没有了。”隋秋天小声地说,“棠小姐,你睡会吧。”
“到了我叫你。”
棠悔没有回应。
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颤。
却又在隋秋天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一碰她的时候,困倦地给出回应,
“白色小狗你是最喜欢萨摩耶吗?”
隋秋天瞬间屏住呼吸。
也不敢动。
然而。
棠悔却又在片刻呼吸之后,很轻很轻地笑了声,说,
“那个小孩以后肯定会记得这一天。”
她像是困极了,前言不搭后语。
隋秋天却愣住。
因为在这句话之后。棠悔又用好轻好轻的声音,说,
“那只小猫和你走过同一段路。”
“红色的伞好看。”
“坏了吗?红灯。”
“所以你是更喜欢小丸子……”
于是隋秋天在迟钝中大概明白——棠悔可能是在回应她每一件无聊的小事。
在今天以前,隋秋天完全搞不清楚谈恋爱的定义,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有病,才会总是那么紧张,那么不自然。
但现在她明白,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棠悔可能也没有多擅长,才会在累成这样的情况下,笨拙地、不太灵活地,选择回应她说过的每一句无聊的话。
原来强大的、在商场上无往而不利的棠悔,也会害怕自己没能给出恋人所希望的反应。
一个人迷茫她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很多害怕。但两个人一起,她就不会了。
棠悔大概是已经消耗太多体力,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脸就直接栽倒在隋秋天的侧颈,呼吸也变得越发轻——
那个时候。
晚霞弥漫,车辆向前。隋秋天用一种别扭的姿态,侧身,低头,看她许久。
最后,她小心地、谨慎地,蜷起手指,刮了刮她睫毛上停留的那只小蝴蝶——
小蝴蝶飞起来。
飞过心脏中央。
有花从里面长出来。
密密麻麻的。
隋秋天笑了。
她看着棠悔的睫毛,蜷起手指,终于想起,今天在出租车上她为什么没有在记路,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充电宝,为什么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从家里出来……
“想念你。”
夕阳上浮,车辆攀爬。她笨拙地、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那样抱着棠悔,小声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我在想念你。”
71「房间」
◎她迟到的、保守的、但总是可爱总是珍贵的初恋◎
棠悔醒过来的时候。
视野里很黑,很暗,像一片浓稠的墨倒在眼睛里,黏腻,干涩,让人不适。
于是她再次确确实实地感受到——
这可能是她需要一辈子适应的事情。
可能是报应。
她没有告诉隋秋天——是在她们下山的时候,她就发觉自己的眼睛出现问题。后来从那片漆黑的树林到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她已经接近无法视物。再后来,到现在,她同样也没有告知隋秋天,折磨她多年的眼疾,再次好转的几率很小。
可能,这也就是棠厉和她说的——人如果想要两全其美,就得付出代价。而她想要的事情太多,就得习惯付出代价。
在车上醒来有一段时间,棠悔都只是怔怔地睁着眼睛,目视着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因为每睁眼一次,她都需要被动接受这个事实一次。
直到脸上传来触感。
轻,热,软。
某个人的掌心,手指。
温暖。
珍惜。
甚至由于过分珍惜,不敢停留太久。
“棠小姐,你醒了?”
声音是从左边传过来的。
棠悔侧了侧脸,有些倦地对着黑暗里的她笑了笑,
“我们到家了吗?”
“到了。”隋秋天手指刮过她的鼻侧,眼梢,她帮她擦了擦因为睡觉而溢出的薄汗。
冬天来临那么久,棠悔睡觉时还是会溢出很多冷汗。
“嗯。”棠悔朝黑暗里的人笑着,也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到她的手背之上,亲昵地蹭了蹭。
不够,还不够……她想,也侧脸,顺着脸,将隋秋天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握在手里。
隋秋天害羞地蜷了蜷手指。
她骨架大,手也比她要大一圈。
却又因为棠悔想要包裹着她。
所以——
她也很配合地把自己的手紧紧缩着,乖乖被她握在手心里。
棠悔握一会她的手,很珍惜地拿起来,靠在唇边,很小心很轻地亲了一下——
唇落到尾指的第一个指节。
一个轻吻。金鱼尾鳍的一次摆动,某片枫叶的一次下落。
隋秋天不可避免地缩了缩。
“隋秋天,你抱一抱我。”棠悔对着黑暗里的人说。
她的要求很突然。
特别是对容易紧张的隋秋天来说。
但。
隋秋天还是在听到之后,迟疑片刻,就动了。冬天穿得厚,她上车之后就脱了外套,只穿里面那件毛衣。
车上应该是已经没有其他人,她温温吞吞地从旁边挪过来——
那种淡的花香气息靠近了些,带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带着冬日里绒绒毛衣的触感。
棠悔顺势往前倾身。
隋秋天环住了她。
两只手臂,温暖,安全,牢牢地将她环在自己的心肺之间。
棠悔往她肩上压了压,便能很顺利地听见,隋秋天贴近她胸口时缓慢加快的心跳声。也能听见,来自头顶,隋秋天努力压轻的呼吸。
棠悔将脸埋在她颈侧。
下巴处是她绒绒的毛衣领口。
额头和鼻尖处,便是她散发着热意的,细腻的,柔软的皮肤。
颈下。
是她散乱的、无措的,胡乱跳动的发丝。
一个拥抱。
无穷无尽黑暗里棠悔最需要的。
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小小的感知,她都不愿意错过。
隋秋天犹豫着,手掌很轻很轻地拍拍她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到她的额头,用很微弱的弧度蹭了蹭。
稍显笨拙的、却比之前要稍微亲昵一些的一次亲密。
“辛苦了。”她对她说。
也像只和她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动物,亲昵地、生涩地蹭了蹭她的脸。
应该是车里没有别人。
所以这次,隋秋天只停了大概十几秒钟,就很是腼腆、也不太流畅地加上那句,
“宝贝。”
宝贝。明明是别人口中喊腻了的、随处可见的、甚至有些时候会惹人嫌弃的称呼。
但在隋秋天口中,就变得尤其珍贵。尾音不会特别轻佻地放轻,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郑重其事。
还在说出口的时候,护了护她的后脑勺,将她抱紧了些。
所有的肢体动作,所有的语言,都表示,她是在很认真地把她当成自己的宝贝来对待。
于是处在黑暗里的棠悔,真的很得寸进尺地将脸埋进她的肩膀,
“你亲亲我吧。”
也说,“宝贝。”
仔细算一下,她们在一起有三天了,亲也亲过三次了。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棠悔还是能感觉到——隋秋天整个人的体温,都在很明显地因为这句话而上升,并且飞速变成一个滚烫滚烫的小火炉。
“现在吗?”但她还是没有拒绝棠悔的要求。
“嗯,现在。”棠悔一点也不宽容地说。
“好吧。”隋秋天好像很为难。棠悔却不生气。她觉得自己到现在应该很了解隋秋天的想法——因为到目前为止,她们都只在卧室里亲过。
在停放在人员来来往往的庭院里的车里亲吻,对隋秋天来说,又是一件新鲜的、需要学习和接受的事。
棠悔耐心等着。
隋秋天的下巴稍稍从她额头上挪开了,手也慢慢从她肩膀上拿走了——
她用两只手护着她的肩膀,相当严肃地把她摆正。
棠悔想要笑,但还是乖乖配合。
也抬脸,努力在漫漫黑暗中去找寻隋秋天所在的方向。
隋秋天靠过来了,她还是那样紧张,呼吸有些不均匀,一会重,一会轻。重的时候怕吓到她,离远一些。轻的时候,抓紧机会离近一些。
一个摇摇摆摆的气球人。
棠悔安静地想。
唇是先落到眼皮上的。
一个。
像金鱼吐泡泡。
警惕,慎重,害怕泡泡破掉。
接着。
是第二只眼睛。
唇落到睫毛,颤颤巍巍的,像落下来马上就要飞走的蒲公英。棠悔被她亲笑了。
笑声不小心跑出来。
隋秋天很紧张。
马上按着她的肩膀和她分开,“棠小姐,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棠悔想自己可能确实是在说瞎话。她寻着隋秋天呼吸吐出来的方向,目光柔柔,“所以这次为什么是眼睛?”
隋秋天安静下来,“好看。”
她笨拙地强调,“你的眼睛好看。”
生怕她不信,甚至两只手都还是那样按着她的肩膀,以至于显得每一句话都那么郑重其事。
棠悔柔声地说,“知道了。”
“嗯。”说这个字的时候,隋秋天大概会板着一张脸,又或者是在稍微鼓着腮帮子。
“那再亲亲别的地方。”
棠悔看不见,觉得可惜,只好退而求其次。
“嗯?”隋秋天大概会稍微瞪大眼睛了。她脸上的表情不多,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拥有她这个恋人,而稍微变得丰富一些。
“好。”
她对棠悔说,气息却又绷紧了些。
棠悔没有催促她,目光含笑地等着她,也微微仰头——
“你闭着眼睛。”隋秋天这样说。
“好。”
棠悔轻巧地答应了。
虽然她觉得以隋秋天的性格,应该不敢主动过来亲她的嘴唇。
她傻傻的,可爱的,亲她的时候都不敢轻易碰到嘴巴的恋人。
这次会是哪里呢?
棠悔微微仰起脸,在等待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会是鼻尖吗?
结果却出乎意料。
不是鼻尖,不是眉毛,不是脸。
是嘴唇。
热的,柔软的,润润的。
不太大方地,小心翼翼地印到她的唇上。
棠悔吃惊地微睁双眼——
如她所料,眼前仍然是黑暗。
但。
棠悔重新闭上双眼,下巴抬了抬。
隋秋天也好像很吃惊。
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没能躲过,下一秒就被她抓回来——
慌张间,质地有些硬的镜架刮过鼻梁,柔而韧的鼻梢刮过鼻梢。
两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僵硬地松开,不知道到底放到哪里去。
棠悔抬手扶住隋秋天的脸,手指顺势按在她的耳后,却发现她的耳朵烫得像瓣被烤热的橘子肉。
以至于有一瞬间棠悔想——
如果这个黑暗的世界,是伴随着亲吻,和她珍贵的、保守的、但总是可爱的初恋而来的,好像也还没有那么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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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黑了。但隋秋天还是耳朵红红。
考虑到今天棠悔外出一趟很累,回来的车上还因为疲惫睡了那么久。
隋秋天一下车,就直接蹲在车门面前,说,
“棠小姐,我来背你。”
在隋秋天表达爱的方式里,想念你,想抱你,想亲你,都是最近才出现的。
但,“棠小姐,你冷不冷”,“棠小姐,我背你”,“棠小姐”“棠悔小姐”……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冬季的夜晚,山顶寒风扑面。
棠悔顺从地趴到她背上,搂住她的肩,“只有那么几步路,每次都要背我。”
“杜医生说过,还是要小心一些。”隋秋天将她牢牢背起来,往亮着光的别墅里走,
“棠小姐你最近自己也要小心一些,走路不要穿跟太高的鞋,也不要走到很危险的地方去。”
“很危险的地方?”棠悔在她肩上,轻轻地笑,“哪里?”
“比如外面人很多的地方。”隋秋天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像大厦楼下,地铁站附近,餐厅出口,集市,马路上那些十字路口之类的……”
“那岂不是我最好哪里都不要去?”棠悔问,“每天待在家里?”
隋秋天愣住。
好一会。
她慢慢爬上别墅门口的阶梯,说,“也不是。”
“等腿完全好了就没关系。”她说。
然后又马上反悔,“或者我在你身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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